细微的脚步声自窄道后面传来,路明非一愣,耳朵微微竖了起来。他的动耳肌没有完全退化掉,耳朵能动,听声音好像也特别清楚。
确实是脚步声,而且正在缓慢地逼近,路明非忽然意识到对方可能有枪。他恨不得立刻把自己那对不听话动来动去的耳朵捂起来,以免暴露他是这里最后一个活人。
但是对方已经由潜行转为奔跑,直奔路明非而来,速度极快,快得不可思议。路明非心里一沉到底,想自己终于还是被发觉了,都怪那对据说遗传自老爸的该死的兔子耳朵。
他还没有来得及跳起来高举双手说,我投降!我是无辜的路人!那个逼近的人一脚踩在他背上,踏着他的“尸体”轻盈地跃起,闪出了窄道。
对方跃起的身形很轻盈,路明非却是被直接踩了一脚,而且恰好踩在他肺部,把一口气挤了出来,他不由自主地“哎哟”了一声。
那个身穿深红色作战服的人瞬间注意到了,拔出腰间的柯尔特手枪,一个旋身,同时下蹲,转为盘膝坐地,直指背后。
路明非抬起头,和那个人四目相对。他看见了对方的眼睛,那是一双失神的眼睛,熟悉得令他惊惧。
暗红色梳成马尾的长发,以及耳朵上亮晶晶的四叶草耳钉,摇摇晃晃。
“你是他的朋友么?”这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跳了一下,路明非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诺诺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失焦得叫人心惊胆战。
“诺诺,是我啊,是我啊!”路明非强行使自己鼓起勇气。除了江晨,这个校园里他认识的最后一个活人就只有诺诺了。为什么相信诺诺呢?大概只是因为缘分。她让他觉得其实自己在这个校园里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可诺诺这副模样,怎么也不像是几个月前那个巫女般的师姐。
“你是他的朋友么?”女孩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里跳了一下。这下路明非确定了,那不是诺诺的声音。
“......谁的朋友?”他下意识问。
声音的源头似乎没什么耐心,得到路明非的反问后立刻对他失去了兴趣,而后.......诺诺的食指扣在了扳机上。
“好汉别开枪,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路明非忽地意识到对方的目标,急忙高举双手,“我投降!我只是个路人!江晨是我朋友!是我朋友!别开枪!”
“伸手。”声音命令道。
“是......是!”路明非战战兢兢地伸出了双手。
哗啦一声玻璃被撞开的声音,路明非下意识抬头,一个女孩从窄道顶层一侧的窗户一跃而下,轻盈地往路明非伸出的双手一滚,而后漂亮地借力落地。
“趴下。”女孩愣了一瞬,忽然对路明非大吼,同时清了清嗓子。
女孩的吟诵声忽然高亢起来,言灵的领域瞬间膨胀。她的吟诵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稚嫩,但是紧张也让她的瞳孔更加炽烈起来。
序列86·塞壬之歌!
路明非想也没想就直接平贴在地上了,一枚子弹呼啸着在路明非头顶上经过,只差一线就可以把他爆头。
但也就那一发了,下一瞬,路明非就听到了一个人人瘫倒在地的声音。他下意识抬头,一个黑色短发的女孩瞳孔失神地鸭子坐在地上,口径巨大的狙击步枪落在她身边,黑洞洞的枪口正冒着青烟。
“林璃。”
“路......路明非。”
“好,路明非,你扶我走。”路明非身边那个女孩吃力地开口,额头上满是汗水,一对琥珀似的眸子几乎困乏得张不开,似乎是光说话就耗尽了她所有体力,“如果敢吃豆腐,我就让她杀了你。”
女孩轻轻指了指举着手枪的诺诺。
路明非心说谁敢吃姑奶奶你豆腐啊,就你展示的那种精神控制的超能力,放动漫里妥妥的女反派,还得是BOSS的那种。再说你不是还控制着人质么。
他轻轻把少女的手臂托住,不让她倒下。
“你和他是朋友么?”女孩轻轻地问。
“如果你说的他,是那个脖子上挂着钥匙项链的那个正在大杀四方的江木头的话,那就是他。”路明非咽了口口水,“女侠,你认识他?”
“江木头。”女孩没答复路明非的话,只是喃喃地重复了这个名字一遍,“蛮适合他的诶。”
“呃......”路明非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女孩,其实他找的那个男生真名叫江晨。但是又害怕这表面上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腹黑妮子一生气给他宰了。
“你带我去他那边。”女孩再命令道。
“侠女饶命!”路明非心说江晨那边可是枪林弹雨诶?枪林弹雨诶!侠女就算你一手吸魂大法妖异无比,也挡不住物理超度吧?就算我给你当肉盾你也过不去的哦?
“枪声停了。”林璃气色有些虚白,但咬着牙开口,“我必需去他身边。”
“别啊侠女!他们有枪!”
“没事,我会唱歌。”林璃勉强地笑了笑,似乎确认了一下,“应该还能唱几首。”
......
“果然,在使用者精神萎靡不振的时候,‘戒律’的效果多少会被削弱啊。”
离英灵殿不远的钟楼,顶层的隐秘阁楼里,喝了装备部开发的‘特效感冒冲剂’后、脑袋有些昏沉沉的副校长打了个喷嚏。
“错觉吗?怎么感觉有学生......使用了言灵......”
......
“如果是虫族这样冲还有些道理,可是你不能接着出兵……难道作为人类你不应该架一下坦克首先火力覆盖洗一波地么?造点烟雾也好啊……要不然你可以考虑派个影子去扔核弹嘛。”路明非在枪林弹雨中扶着林璃闲庭信步,胡思乱想。
这个想法结束的时候,路明非亲眼看着一名提着黑色手提箱试图对己方四人冲锋的深红队战斗员被一枚来自后方的狙击步枪子弹打翻在地,翻过来的手提箱上清晰的一枚黄色核标志……
路明非脸上抽搐着微笑,“好像倒也不赖嘛……这么近的距离上被核弹炸死,估计都不带疼的……”
狮心会和学生会的人最初也对诺诺和苏茜这两个己方大将会站在两个新人身边相当在意,大有停火的迹象——直到林璃这妮子操控着二人做掉了几个隐藏的火力点。
恺撒和楚子航这对老对手几乎是同一时间皱起了眉。
硝烟略微散去,四面八方传来了沉雄有力的声音,这是通过某个扩音系统播放出来的,“恺撒,你还有几个人活着?还要内战么?”
“楚子航,干得不错,”对方回答的声音似乎是从同一个扩音系统出来的,透着冷冷的笑意,“我这边只剩我一个了。这届自由一日真是变数颇多啊。”
“楚子航?”路明非一愣,他觉得这个名字很是耳熟,就想大喊救命,不过这念头马上就被他放弃了。他可不觉得诺诺的枪口会留情。
“我也只剩自己一个了。不过蛮遗憾的,如果苏茜没出意外,她只要锁定停车场你们是过不来的,可惜她也中招了。”
“不会让新人捡漏了吧?那样不是很遗憾?”
“恺撒,你是在跟我聊天么?说这话的时候,为什么我听到你那里有装子弹的声音呢?”
“不,我正在卸掉我弹匣里的子弹,我只有一柄沙漠之鹰,只有7颗0.5英寸口径的AE弹,卸空就没有了。”恺撒大概是刻意把弹匣靠近麦克风,一粒一粒子弹离开弹匣的声音清脆悦耳,又带着利刃离鞘刀簧震动似的杀机,“加图索家的男人从不对女人开枪。”
“是么?”
一阵子沉默之后,仿佛千千万万铁兵落在桌面上,雷鸣般震耳,“这是我这把乌兹里面全部的32发九毫米口径弹,我把它们都扔在桌上了,你的弹匣空了么?”
“空了,现在我只剩下一把猎刀了,你呢?”
“当然是那柄村雨了,这是我的指挥刀。”
“没想到,第一次和我的宿敌并肩作战,居然是在自由一日。”
“我也是。”
扩音器里电流的嘶啦声赫然终止,显然双方都切断了通讯,这个横尸数百的校园忽然间寂静得像是死城,武器发射的硝烟在战场上弥漫,像是一层晨雾。
路明非落在林璃身后一步,阳光透过烟雾照在他身上,透着一股阴霾之气。路明非感觉到什么‘合围’之类的糟糕事情就要发生了,于是缩起脖子闭上眼睛,并‘阿巴阿巴’地小声叫着,似乎是在试图装出一副自己也被精神控制了的样子……
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往外望去,这也是他的绝技之一。叔叔婶婶一直以为路明非特别懒,下午觉一睡就到四五点,其实他只是喜欢赖在床上看书而已,叔叔婶婶或者路鸣泽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他立刻把书抱在胸口做出熟睡的样子。他反复磨练技艺,能把眼睛眯成极细的小缝,其中透出死鱼眼般的目光探看动静,极像是睡死了。
教堂和小楼的门同时打开了,沉重的作战靴也几乎是同时踏出了第一步。
深红色作战服的人手中提着一柄大约半米长军用猎刀,黑色的刀身上烙印了金色的花纹,黑色作战服的人则提了一柄日本刀,刀身反射日光,亮得剌眼。
“搞什么?肉搏?你们面对一个法师,打算肉搏?”路明非想,“都带着微缩核弹冲锋了,还搞肉搏?”
他觉得这两个人完全是脑袋秀逗了,不过反正这些人历来的举动也毫无逻辑可言,他渐渐习惯了。
深红色作战服的人站在己方一侧,摘掉了头上的面罩,那头金子般耀眼的长发披散下来,衬着一张清晰如希腊雕塑的脸,英俊得不可逼视。他的眼睛是罕见的冰蓝色,目光全无任何温度可言,把那柄猎刀在空中抛着玩,面无表情。
另外一侧,黑色作战服的人也摘掉了面罩,露出一头黑发,路明非只能看见他那头坚硬的头发毫不驯服,指向不同方向,凌厉如刀剑。
“新人,能走到我面前,你比我想得强。”金发的年龄人看着猎刀的刀锋说,“比另外那个新人还强。”
“加图索家的少爷么?”林璃冷冷地回应,“抱歉,在这种时候听到你的赞赏,我不觉得荣幸。”
“但到此为止了。”路明非在心里说。
他是在猜测恺撒的台词,这两个的对话傻得就像是在游戏里勇者最终遇见大魔王。
“但到此为止了!新人!”恺撒居然真说了这句话。
“我没心思和你过家家。”林璃面色越来越冷,“江木头人呢?”
但是路明非却没有笑的心情了,恺撒没有正面回答林璃。在女孩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恺撒已经如利箭一样射出,像是一只从高空俯击下来的鹰!他大吼了一声,仿佛雷震,猎刀连同那只手臂都无法辩认了,那是因为更快的速度,让他的刀几乎是隐形的!
这完全是要杀死一个人的挥刀,凌厉、强硬、肃杀,带着皇帝般的赫赫威严。这样一刀下去,面前就算是块铁也被斩开了。
几乎是同一瞬,林璃扯着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勉强哼起了歌。
下一刻,皇帝死猪般地落地,迪克推多无力地脱手,摔了个狗啃泥。非要比喻的话,恺撒·加图索拜倒于石榴裙之下——字面意思。
相当不雅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