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漆黑的夜色里疾驰，在第四届车厢，隔着一张橡木条桌，江晨、归海枫和老熟人顾洛对坐。
车厢是典雅的欧式风格，四壁用维多利亚风格的花纹墙纸装饰，舷窗包裹着实木，墨绿色真皮沙发上刺绣金线，没有一处细节不精致。
顾洛这次穿着与那套江晨在天台相遇时的着装。白色的内衬依旧没有系上领结，漆黑色的JK裙滚着细边，胸口的口袋上应龙校徽闪闪发亮。
江晨的视线下意识瞄向顾洛的胸口，这次看仔细了。校徽下方用烫金的技巧烙着她的名字：顾洛。
“你怎么也来了？”
嘴上虽这么说，但是看到顾洛江晨其实很开心。从签下那一纸协定到踏上美国的土地坐上这辆CC1000，虽然归海在身边，但是江晨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走上了这条路，旧日的那条路就对自己关上了门。
走过的路消失在迷雾里，未走的路看起来却满是荆棘。
总算又有熟人了。
“怎么？不欢迎？”顾洛轻轻拨了拨自己的发梢。
“不是。我还以为你会留在中国。”江晨尴尬地搓搓手。
“别误会，我是舍不得我家归海。”顾洛噗地一声笑了，“至于你嘛......毕竟是我把你拐来的，送佛送到西咯。把你送到我就回国。”
“这样啊......”江晨的语气有些遗憾。
“咖啡还是热巧克力？”顾洛转头向归海枫问。她背靠着墙，后面是一幅被帆布遮挡起来的巨画，“这钱卡塞尔学院出，咱们不喝白不喝。”
“热巧克力。”归海枫很自然地回答，而后歪头看江晨，“木头你呢？”
“肥宅快乐水。”
“确定？你也可以要一杯烈性酒什么的。”
“不合适吧......”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归海点点头，把头转了过来，“他要可乐”
“真不要？喝酒可以帮你镇静一下，免得在我给你上历史课的时候你惊声尖叫。”顾洛认真地看着江晨的眼睛，“或者昏倒。”
“不......不至于吧？”江晨的语气有些讪讪的，“考古学而已。”
“很接近了。但是比普通的考古学......要危险一丢丢、再复杂一丢丢。”顾洛用右手食指和拇指对江晨比了个指间宇宙，“首先，很抱歉我来晚了，我在配合管制科寻找两个本该已经死了高阶混血种，所以近期一直留在杭州。我也是久久没收到你们到校的消息，才发现卡塞尔学院这边调度错误，还没接到你俩，所以决定亲自跟车来一趟。其次，在原有的安排里应该是那个楚子航作为你的对接人，但是他联系我说他这两天有其他事情要忙，所以你的入学辅导就只能拜托给我了。”
“等等等等。刚刚这番话，对我而言信息量未免有些大，容我消化一下。”江晨提了一口气，“虽然你刚刚讲的也很让人惊恐了......不过接下来似乎还有更惊恐的？”
“在我讲更惊恐的之前，这里有份保密协议，你先签署一下吧。”顾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顺手递给了江晨。
“卖身契？”
面对那份古拉丁文混合着文言文写的古怪文件，江晨心有点不踏实，不过还是签了。现在他乘坐的这趟CC1000，正以每小时200公里以上的高速驶往那所见首不见尾的卡塞尔学院。如果按《水浒传》的剧情，自己已经是被逼上梁山的卢俊义，还能拒绝宋大王的招揽不成？
顾洛小心地收起文件，“卡塞尔学院作为一家在美国教育部注册的正规大学，一直致力于向有特殊才华的学生提供高质量的教育，并且推荐工作。这里普通学生的正常学制是四年，就像是在隔壁车厢接受古德里安教授培训的路明非。但是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你是我们中国国家安全大学和卡塞尔学院中外合作项目的学生，学制是3+2本硕连读。本科3年在卡塞尔完成学业，剩下的两年回国完成2年硕士研修。你分别在本科和硕士阶段结业的时候，都会获得卡塞尔学院和国安大学双学位。但是很遗憾，两个学校的学位证书大概都不能帮你在社会上找到工作。所以如果你读完了打算就业，要么国家包分配，要么只能在国安大学留校任教。”
“你是说......两者都不是正经学位？”江晨警觉起来。
“不，很正经，这一培养方案绝对符合两国教育部的要求。”顾洛斟酌着词句，“只是专业非常特殊。”
“能有......多特殊？”江晨眨巴着眼睛。
“你知道龙么？”
江晨点点头，“肯定知道啊。龙图腾嘛。中国人谁不知道呢？”
“我们专业屠龙。”
“......噗。”
下一刻，江晨紧急转头，可乐从他口中雾化喷出。
......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何苦将我当憨批？”大脑死机了大概那么几秒钟，江晨下意识吐槽说，“好歹是社会主义国家的花朵？你怎么尽讲些唯心主义的东西？超能力和魔法这种东西是我们这种学生党能当真的么？这违反了唯物主义啊！你连科学都不讲了吗！好歹先编套理论诓骗一下我啊！”
“谁这么无聊会骗你啊。”顾洛叹了口气，“不信我的话，你可以问归海。”
“归海！你该不会也......”
“是的。”安静喝着热巧克力的归海枫，就那么笃定的、淡淡地回答了江晨的问题。甚至连后者的问题都没听完，“她说的是真的。”
“不知道马克思和恩格斯同志听了你这番话会作何感想......”江晨欲哭无泪。感情和自己相处了这么久的唯物主义战士归海枫，居然是个封建迷信女？
“你看过《哈利波特》吗？”顾洛认真地问。
“看过。”
“你对作者J.K.罗琳怎么看？你觉得她懂魔法吗？”
“幻想作家，仅此而已。普通人怎么会真相信魔法？”
“罗琳本人根本就不懂魔法，更不懂科学。”
“救命，放我下车！这是什么？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你还打算和我严肃讨论这个？”江晨扶额，“少忽悠我。我是读了马列的！”
“别打岔。”顾洛微微皱眉，“不懂科学，不是说什么人能变成猫什么能瞬间移动时间倒流不科学，而是缺乏科学的思维模式。如果世界设定就是，人能变猫，那这就是个客观事实。以科学的方法认识客观事实，跟这个事实本身是什么有关系么？”她起身，伏在桌子上，用食指点点江晨的额头示意他认真听，“科学，不会说，‘不能’，例如：人不能变成猫，时间不能倒流，不能瞬间移动。科学只会说，这些事情于目前的科学认知矛盾，以及目前的技术手段达不到。但是理论水平是在不断变化的。”
她换了口气，接着说：“《神们自己》这部科幻小说里甚至搞出了永动机，但是搞出永动机过程完全符合科研思维。这就是区别。比如一个世界的设定就是，人能变成猫。科学的思维模式是，人为什么能变成猫？人是怎么变成猫的？人变成猫后，质量差折合成的能量去哪了？分子原子甚至亚原子水平发生了什么变化？1000个人变成的1000只猫之间是否存在哪些有统计学意义的差异？人变成猫的技术是否可以转化为应用技术。如果人能变成猫，那么猫是否可以变成人？如果不能，那么差别出在哪里？携带什么样基因的人更容易变形？改变哪个基因通路可以提高变形效率？细胞水平和有机体水平同对照组相比差异是否都具有统计学意义？”
“不够科学的思维模式是，就这咒语，背就完了。你如果非要问，那我就告诉你，这是古老而强大的言灵，在血液里的，只可意会不能言传，嗯。”
“这样的文明是不会进步的。有没有人类的存在、龙类自不自相残杀，这样都是没法进步的。”
“通过言灵和炼金术能操纵时间空间又怎样？只要我们还有科研的思想和方法，这些都会有的，而且可能意外地距离我们并不遥远。”
“科学思维与魔法的设定并不矛盾。科学，并不是科学事实。哪怕在一个维度不是三，光速不是三十万，强相互作用力更强或更弱，熵不断减少，力与加速度的平方成正比的‘魔幻’世界里，科学的思维也是一样可以行得通的。”
“就算你说出这一套理论......”江晨多少有些动摇，“证明呢？即使按科学，理论也是需要验证的吧？你刚刚提到了龙类文明......你拿得出它们存在的证据么？”
“有的。”顾洛举起手拍了拍，像是在示意刀斧手进帐，“为了应对你的这种问题，我特意向历史系申请了几件藏品。”
乘务室的门打开了，一个长得相当儒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左右手各提着一只银色金属包边的黑色手提箱。他把两只手提箱放在桌上后，用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绍，“中国国安大学历史系周代皇族谱系学08级学生李民，同学你好。”
“学......学长好。”江晨咽了口口水。
“都是级别很高的文物，别弄坏了。”归海枫淡淡地说。
李民用密码和指纹打开了第一只手提箱，揭去层层泡沫之后，江晨看到了一张兽皮，呈金色，仔细看有些细碎鳞片的反光。
“呃，这是皮草吗?”江晨问。
“是。但是很特殊的皮草。”李民往江晨手里塞了把匕首——STRIDER MANTRACK 1 BIG，直柄刀，堪称现代匕首之王的存在，“试着划破那张兽皮。”
“......我怕弄坏了要赔钱。”江晨相当实诚，“我是穷鬼。”
“我来吧。”归海枫从江晨手里接过那柄三棱军刺，在右手中转了两圈，对着兽皮用力一刺——兽皮只发生了小程度的形变，且完全没有破损的迹象。
收刀再观察那张兽皮，连个白印都没留下，这让江晨和江晨都有些懵。
“这是The lion of Nemea，尼密阿巨狮的皮，大英雄赫拉克勒斯也曾杀死尼密阿巨狮，并用它的爪子割开了它的肌肤。”李民介绍到，并递出一把沃尔特PPK手枪，“赫拉克勒斯杀死的那头巨狮即便是在尼密阿巨狮群里也是高阶的存在，它的皮毛拥有接近三代种的物理性质。学弟你要不也试试？放心，在美国持枪不犯法。”
“就算怎么说，学长你要怎么证明这张皮不是高分子纤维合成的呢?无论怎样强大的生物的皮毛，都不可能失活了这么多年，仍然能保持相当的强度。”
“即便是纳米技术制成的超材料布料也没法挡住这样一刺吧？”顾洛无奈地说，“我上学期才学了《生物材料学》，你要相信我。”
“就算你这么说，也还是很可疑啊。”江晨仍旧试图保持心理防线。
“好，那么请看第二件藏品。”李民开启了第二只手提箱。江晨好奇地身体前倾，里面是一颗........鸵鸟蛋?
“从侧面的缝隙去看。”顾洛淡淡的说。
“缝隙？”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人也不例外。见到蛋内生物的一瞬江晨便开始有些窒息——这只偌大的蛋的侧面已经碎了，从那个裂口有人注入了大量的黄色凝胶，把沉睡在里面的生物封印了起来。
那只动物生有双翼，鳞身脊棘，头大而长，吻尖，鼻、目、耳皆小，眼眶大，眉弓高，牙齿看起来极其锋利，前额突起，尾尖长而锐。
那是条龙——应龙幼崽。
“这便是我们中国炼金谱系学古书《山海经》中记载的应龙。”顾洛解释说，“现在有什么感想？。”
“真的不是手办模型么？”江晨捂脸，“烂掉了，我的世界观烂掉了。”
“《册府元龟》称应龙在‘乾坤破碎、溟涬茫昧’之地，能于仙人、真人尽数避世时重开天地，并且说她通过降雨创造万物，即《易经》品物流形，汗水形成箕宿毕宿。《谗龙》一篇说当她发怒，不仅日月都会随之消失，就连天地也要立刻终结。《阮籍集》载应龙身躯大能‘舒体’让宇宙无法容纳，‘缩身’却能在无间从容。理论上活体成年的应龙在龙族里是最接近天空与风之王权能的次代种，照古代的科技水平没有手段能获得标本。”
顾洛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接着说，“可这个标本是1860年10月18日某个混在英法联军队伍里的大聪明混血种，在火烧圆明园的时候搜刮出来的。得知此事的密党立刻下了死命令，让所有潜藏在军队里称这个机会，想发一笔横财的欧美混血种停止行动，24小时踏上归途。”
“我开始有些相信你们的话了。”江晨叹了口气，“就算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也愿意承认这是一个精妙绝伦的故事，并且以后有机会会给其他人讲。”
“但我们今天的目标是让你真正的相信龙族文明的存在。”李民笑了笑，打开了第三个黑色密码箱，在箱中的黑色软垫上沿对角放着一根长约六厘米的青铜剑。剑首外翻卷成圆箍形，剑身上布满了规则的黑色菱形暗格花纹，剑格正面镶有蓝色玻璃，背面镶有绿松石
真正让江晨愣住的是它身上刻着的八个古体字。
鸟虫书铭文：钺王鸠浅，自乍用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