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10日午休时分,仕兰中学高三一班教室,晴。
“快高考了,大家搞一次毕业聚会吧?”陈雯雯提议。
一群人群起喝彩。这种提议一定该由陈雯雯来提,用李炫徵的话来说,她就像是一班的刘备,对男人有着绝对的吸引力。
只有苏晓樯冷冷地说,“聚会没什么意思,最近我减肥,只吃点水煮蔬菜和水果,而且做模考题都做死了,哪有心情?”
坐在角落的江晨挑了挑眉,嘴角勾了勾,和路明非对了个眼神。
当年苏晓樯屈尊降贵加入文学社,江晨还纳闷了许久。毕竟网球社和台球社的社长都是苏晓樯的仰慕者,都巴巴地邀请,但是苏晓樯居然想都没想就加入了她的‘一生之敌’负责的文学社,看起来不像是去入伙的,倒像是去砸场的。
啊,‘一生之敌’指的是陈雯雯,不是全能选手归海枫。
在那之后很快江晨就厘清了苏晓樯的目标并非是斗倒陈雯雯,而是追击赵孟华。这种事情之所以连对于八卦类消息闭塞得不能再闭塞的江晨也能发现,是因为“小天女”苏晓樯非常坦白。
可能是家里有矿,苏晓樯每周末必请人吃饭。轮到请学校里的漂亮女孩们吃必胜客时,她再席上忽然站了起来,举着一杯啤酒说,我请大家吃饭,就是跟大家说我就是喜欢赵孟华,跟我抢的就来,人再多我都不怕!然后她就生生把那杯啤酒喝完了,一瞬间涨得满脸通红。这种气魄类似民国时候天津青皮到北京地界上闯生路,到人家店里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和别人的小指头捆在一起一刀砍下,要是没吓退,就再捆无名指......一路捆下去。
于是小天女喜欢赵孟华这一事实就板上钉钉地传遍了校园。
在仕兰中学那个贵族高中,女孩们虽然有点傲娇,但是像小天女这样妩媚阔绰又有青皮气的绝无仅有,加上赵孟华虽然学习体育上都是第一流的,可对女孩并不那么热络,很快其他的女孩就都退散了,连向来不问世事的归海枫都猜测赵孟华迟早落在苏晓樯手里。
“我是想我们一起凑钱去包一个万达广场内置电影院的小厅看电影。”陈雯雯说。
又是一片叫好。擦着黑板的李炫徵心说坏了,我还以为昨天是完美的僚机护航,感情我也是工具人。陈雯雯同学,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么?!
“看什么看什么?”赵孟华问。
“《变形金刚2》吧!”
“还不如《终结者4》!”
“还是《飞屋历险记》好点,这几天最热的。”
“看《机器人总动员》吧......我还想再看一遍。”陈雯雯轻轻地说,回头稍稍瞄了一眼还在和江晨吹水的路明非。
“《Wall-E》啊,也行,那我们带吃的喝的进去吧。”赵孟华有点遗憾的口吻。据江晨的回忆,这二代从初中就有私人英语老师,托福考分在高中生里简直不可想象,从来都不看中文版的电影,所以也只记电影的英文片名。
“我包爆米花和可乐,其他我不管!”小天女在付钱这件事上永远豪气干云。
“那小天女你和路明非两个岂不是绝配,他可以负责包吃爆米花和喝可乐啊!”江晨听到白嫖就来劲了,眉飞色舞。
“切!谁跟他绝配啊?”小天女略微不快地哼了声,随后一愣,眼睛亮了,“诶?木头我是不是欠你顿饭来着?干脆......”
“喂喂喂!用电影票混过去未免太不道德了吧!”江晨一听急了,立马把小天女的话头打住,“好歹请我吃个至尊披萨啊!爆米花又不顶饿!”
“我看你和小天女才是绝配吧!就数你能吃!”路明非适时插兄弟两刀。
“你瞎说什么啊......”小天女看起来似乎有点儿不高兴地摆摆手,把头侧向一边,“谁......谁会和江木......”
“那不得是归海?这俩货老搭档了都,就差捅穿窗户纸。”李炫徵闻言,潇洒转身,右手抛玩着黑板擦,“你说是不是啊?归海?......咦?办公室去了么?”
“她嫌吵,早外面去了。”越嘉怡吐了吐舌。
其他人的七嘴八舌很快把这段玩笑话盖过去了,大家对这个计划都很有兴趣,毕业前社团的同学一起在一个独立的小厅里看一部有爱的动画片,听起来是个很棒的回忆。
“那路明非跟我一起去买票吧,大家把钱都给路明非。”陈雯雯最后说。
群里一片附和声,路明非这个文学社理事的主要任务就是挨家挨户的收钱和跑腿,这个活儿交给他是惯例。
“我一个人去就行。”路明非摆摆手,“这种跑腿儿的活我一个人就行了,多”
“是......是么?”陈雯雯的眸子里涌上几分讶异,下意识确认,“你真的打算一个人去?”
“对啊。也不远。”路明非挠挠头,“主要是买完票还打算和老江去搓两把星际......你在就......”
有些复杂。他默默地想,后半句没出口。
“嗯嗯......说起来也是呢......”陈雯雯低下了头。
傍晚,仕兰中学附近的星巴克咖啡馆里,诺诺端起温热的摩卡喝了一口。她的苹果笔记本屏幕上,QQ并没有关闭,只是开启了隐身。
‘村雨’最后一条留言过来了,是简单的‘辛苦了’三个字,而另一个对话窗口里,名叫‘索尼克’的人说,“你不是该想办法把他招进我们学院么?现在还不动?要是他真打算高考不愿意出国,校长可真的会扣你学分,甚至可能让你留级。”
“我什么时候失手过?你秀逗啦?我可是会侧写的,他的小心思我动。”诺诺皱皱精致的鼻子,露出一个百无聊赖的笑来,“再说了,有那个归海枫还不够?”
“你真不急?”
“再怎么说我和他也没什么交集啊。与其指望我几天把他拐来卡塞尔,还不如让他的这个青梅努努力。”诺诺点了点鼠标,“而且我用公款请归海枫吃饭了啊,这也算是把古德里安教授批下来招安他的经费用在该用的地方了。”
“你能更没有道德一点么?”
“不能了,”诺诺耸耸肩,“我得承认这是我做过的最没道德的事情了。”
“那你还做?”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学院今年的招生名单上会列有三个‘S’级,而且这个江晨的名字还特意标了个红。当初我才是A级,要是我现在不趁机薅薅他的羊毛,他进了学校我就不好薅了。”诺诺的笑容有点邪恶。
“招生名单上的级别不算什么了,最后还是看成绩,你那么在乎这个级别?”
“是啊。”诺诺挑了挑锋利好看的眉,“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该是最好的。我就是这么变态的!”
“好啦,变态的小巫女,但是你想过没有,你并不了解那个江晨,如果他真的是和路明非一样闷骚那还好。要是他是真的无欲无求……你不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么?”索尼克说。
诺诺的脸上,得意洋洋的笑容忽然僵硬了。
“我不会那么衰吧?”诺诺自言自语,“不会的……一定不会……”
......
叔叔婶婶这两天对路明非好了不少,婶婶说来说去,无非是让路明非别犹豫,赶紧去美国,之后跟他那似乎永远无法谋面的爹妈说说,把路鸣泽也给弄到美国读书去。路鸣泽很抗拒这个,在餐桌上拉下脸来说了些纵然出国也得靠成绩不想靠关系一类的话——显然是没遭受社会的毒打。
而且路鸣泽这些天很不开心,因为夕阳的刻痕总不在线,让他抓心挠肝似的着急,所以越发霸占着那台老式笔记本,不让路明非有片刻的机会。
婶婶一边念叨着路鸣泽不能老上网,该多学习才能有出息,一面照旧支使路明非去买明天的早餐奶。路明非走出门,听见屋里路鸣泽不知怎么地忽然着急起来,和婶婶大吵。
他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没有下楼,沿着楼梯一路而上。这栋楼没电梯,最高就七层,顶楼天台是呜呜作响的空调机组和纵横的管道。物业在楼道里设了一道铁门,写着“天台关闭”的字样。其实不关闭也不会有人往那上面跑,通往顶楼的楼梯有点恐怖电影的感觉,堆满了纸箱子、两台破马达和一些七楼住家扔掉不用的破沙发和木茶几,所有东西都落满灰尘,间隙小得落不下脚。
路明非在那些小小的间隙中跳跃,就像一只轻盈的袋鼠,他清楚地记得每一处落脚点,譬如纸箱子里罩着的两块板砖、破马达坚硬的底座和那个木茶几唯一一条没断的腿,这些落脚点仿佛一连串岛屿,帮他渡过这个垃圾组成的海洋,对面就是那道铁门,铁门外咫尺阴影,**星光。
路明非从铁门上最大的那个空隙钻了出去,站在满地星光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眺望夜空下的城市。
现在他自由了,每次他抵达这里都有种想躺在地上放赖的感觉,享受顶楼的风、天光和春去秋来这个城市不同的气味,有时候是槐花,有时候是树叶,有时候是下面街上卖炒栗子的甜香。
他坐在水泥台子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把双腿伸出去挂在外面,这样他脚下相隔几十米才是地面,他觉得自己又危险又轻盈,像是一只靠着风飞到很高处的鸟儿。
夜空下整个城市的灯都亮了起来,商业区的霓虹灯拼凑在一起,虚幻不真,坚硬的天际线隐没在灯光里,那些商务楼远远的看去像是一个个用光编制出来的方形笼子,远处是一片宽阔的湖面,毗邻湖边,这座城市最繁忙的高架路上车流涌动,高架路就从路明非家的小区旁经过,从这个位置看过去,路明非觉得那些车灯组成了一条光流,这条光流中的每一点光都是一只活的萤火虫,它们被这条弧形的、细长的高架路束缚在其中,只能使劲地向前奔,寻找出口。
但是永远不会有出口。
下午他买好票之后还是遇上了跟来的陈雯雯,她说既然还有时间不如去河边看看,我知道江晨还没到。于是路明非陪着她一直走到河边,看到那里青草地上蒲公英盛开,毛茸茸的小球一个又一个。
陈雯雯高兴地摘了很多,和她买的风铃草一起放在纸袋里,然后和路明非一起坐在河边说话。陈雯雯说上了大学大家就会分开了,可能只有暑假才能见面,可能很久都不能见面,很多好朋友就是这样慢慢地把彼此都忘记的。
这么说的时候陈雯雯眼里写满了难过,而路明非只是下意识地微微侧了侧头。
已经结束的事情,还能说什么呢?爱过?太矫情,说不出口。
这时候他怀里的手机传来了震动,路明非有些惊讶,因为显然只有古德里安教授才知道这个号码,他还不曾告诉任何人。
“路明非么?”电话里传来的是诺诺的声音。
“是我啊,不是我还有谁?”路明非抓抓头。
“古德里安教授说明天就要飞机去俄罗斯,所以让我打电话给你让你今晚作决定。”诺诺的口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来,还是不来?”
路明非一愣,“我还想再考虑考虑......”
“不能,古德里安教授订了明天早上的机票。”诺诺的口气斩钉截铁,“机会仅此一次,卡塞尔的大门可能再也不会为你而开。”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然后抓了抓脑袋,“那我知道了。”
“什么叫做你知道了?你又知道了?”
“就是说那就算了呗。”路明非说,“我的朋友都在国内,总不能就这么走了吧……”
“你够狠,你们S级一个二个都这么有个性的么?”诺诺说。
“呃……什么S级?”路明非蔫蔫地问。
“SB的S!是说你和你的朋友都是顶级的SB!”诺诺似乎怒了,“行!再见!”
......
“他怎么说?”丽晶酒店的总统套房里,古德里安教授紧张地盯着诺诺。
“他说那就算了。”诺诺耸耸肩。
“……”古德里安教授真的麻了,自己的学生可真靠谱。
“缘分未到,不能强求啊。”诺诺皱了皱好看的眉毛,“你留下来也搞不定的,教授。”
“可是我觉得刚刚这个电话我来打,说不定就搞定了.......”古德里安教授很茫然,“换成我听了这番话,也要怀疑卡塞尔学院是不是什么传销组织......”
......
电话断后,路明非看着渐渐熄灭的手机屏幕很久,然后又蔫蔫地把头低了下去,他眺望着夜幕下的城市,想着些有的没的。
这个蔫蔫的家伙在他后来堪称不凡的人生里一直是这样的,平时他蔫得就像一根干黄瓜,但是一旦他决定了要做什么时,他就会如一株泡了水的西芹那样精神无比。
命运只有一个,可是人生却有多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