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周俊龙人生中第一次想到了要退休，打算告别他视为生命的教育事业。因为这次的麻烦实在是太大了，大到校长可能都得被裁撤。
“贵校以后也要加强安保啊！这次事情可是闹大了，在我之后组织上可能还会安排武警来协防。”警察同志一边录着笔录一边说，“那么，周老师，你知道归海同学家住哪里，平时晚自习之后何时沿着什么路线回家么？”
副校长、教导主任和身为一班班主任的周俊龙并排坐着，都沉默不语。官职最低的周俊龙负责应声。
昨夜晚自习下课后学校附近出了命案。‘仕兰之光’，高三一班的归海枫下落不明；不远的大合仓内一片狼藉，据说老板损失了总价值上百万的货物；稍近些的老巷子里还发现了大量血迹以及管制刀具劈砍的痕迹......
真是要命。
上午9：10，一队荷枪实弹的刑警地入驻了仕兰中学。正在第三次讲二阶导函数的周俊龙吓了一跳，心说不会吧？莫非迟到的归海枫其实是个超级罪犯，把无辜路人砍了？
下课了，他三步并两步冲下楼去办公室看究竟，才从武警队长那里得知他的学生不是迟到了而是失踪了。接下来就开始了录笔录的流程。
“归海那孩子不是就住在学校旁的惠仁园公寓么？出校门走几百米的路就到了。”周俊龙一脸迷茫，“直走，能有什么路线啊同志。”
“嗯嗯。还是比较有用的信息。”警察同志点点头，“那老师您知道归海同学平时和那些同学关系密切么？”
周俊龙心里暗暗叫苦，归海还能和谁密切？虽然是班长兼动漫社社长，可是这孩子向来只工作不闲谈，性格可以说是乖僻。稍微交流多一些的只有那根木头了。
“江晨。”
警察同志点点头，“那就请您把江同学叫过来一......”
他的话说到一半，大门轰然洞开，雨后初晴，晨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室。江晨扶着门气喘吁吁，怀里抱着一叠作业纸。
说曹操曹操到，这家伙居然刚好到了。
“周老师！数学作业收好了。差一份归海的。”江晨挥手致意，“她可能生病了，我能不能趁课间去看一看？如果只是睡过了我就把她接回来。”
“警察叔叔好！”下一瞬江晨看清了警察同志的脸，脱口而出。感情周老师是私挪了学校的资金不成？警察都来录口供了。
他向他的班主任使了个眼色：“放心吧。我不会把你私挪班费给我们全班买教辅的事情说出去的。”
周俊龙神色惊恐，心说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知道归海去哪儿了。
“同学你好。”警察叔叔满脸对祖国花朵的关爱，“叔叔问你一个问题哈。你和归海枫同学平时关系处得怎么样？”
“很好啊？怎么了？”江晨有些迷，“我们还互相辅导弱势科目嘞。”
“那你平时和归海同学相处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比如......她残害小动物？”
“怎么会？她平时板着脸，只是因为觉得社交很麻烦而已。”江晨满脸认真，摆摆手，“和归海混熟了之后私底下她可是很活泼的哦？甚至可以说是呆萌可爱。”
“江同学，你确定么？”警察同志板着脸，“这是在录口供哦？我们现在怀疑归海枫同学是一个危险的杀人犯......”
“杀人犯？太好了，这我可就放心了。”江晨在这种时候居然有心思开玩笑，“平时怯生生的，我还以为她都不会和陌生人说话哩。”
警察同志也被江晨弄笑了，他呆了几秒钟，而后开口说“同学你真幽默......”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教师办公室么？周俊龙周老师在这里么？我帮你把归海枫带回来了了。”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
一行人都惊讶地看向门那边，警察也不例外。
大门是开着的，女孩站在薄薄的阳光中，白色衬衣黑色西装，及膝棉袜，仕兰中学制式短裙，一头清爽的直发，手捧一束含苞待放的郁金香。
“国安局临时干员，楚子航。”她身后的面瘫师兄先开口了。
“早上就收到您的资料了。”武警整理领结，起身站直敬了个礼，“同志你好！”
“幸会。”面瘫师兄也立正回了个礼，“归海枫同学迟到是因为被我带去面试了。嫌犯的信息我已经上传到资料库。”顿了顿，他接着说，“周老师，你带出的归海同学很优秀。经过面试，卡塞尔学院决定以全额奖学金提前录取她。”
“没有没有。都是归海天资聪慧......”
“江晨同学。”和几位老师客套了下之后，楚子航突然对江晨说。
“呃......楚师兄你认识我？”江晨怀疑地用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脸。自己这等书呆子何德何能，居然入了楚会长的法眼？
“嗯。”楚子航点点头，“今天下午你有时间么？”
——
2009年4月17日，仕兰中学，高中部教学楼，阴。
艺术楼的一隅相当安静，连空气都冷冰冰的。应该没有其他社团在这栋楼活动了，毕竟在这里也没有听到嘈杂声.不知是因为地点偏僻，还是因为归海枫散发的那张拒生人千里之外气场的缘故。
说实话，江晨打开门时心里一片沉重，但落荒而逃也不是他的风格。他推开社团活动室的门，见到归海枫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姿势和上周一模一样。
“下午好。”
尽管打开门，江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先在心中对归海枫打了声招呼，然后自顾自地走去自己的位置。
女孩的视线在江晨身上停留了一瞬间，而在下一瞬间又回到了笔记本上。
“这么小一间教室，就我们两个人，你竟然还无视我……”江晨小声哔哔，“我是云魔物么？”（注：《游戏王》系列中一个怪兽种族）
“你打招呼的方式真奇怪。”归海枫轻轻地说。
“……下午好。”江晨受不了归海枫的语气，改用从幼儿园学到的方式问候。
这次归海枫笑了。这大概是她两周来第一次笑，这时江晨想起来她笑起来有酒窝，还会露出虎牙这样的小细节。
“下午好。上周你没来，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呢。”
说实话，露出笑容的归海枫简直是犯规的存在，而且是马纳多纳‘上帝之手’那种等级的犯规。江晨老脸一红，连忙低头，不去看她的脸。
“上周被周俊龙拖去帮他批作业了，这周也差点，”江晨把一张作文纸用柜台上的等比例皮卡丘抱枕压好，眉毛生动地动了动，“怎么？我不来的话，你会觉得寂寞么？”
“不，我不是说这个，”归海枫径自继续说道，“听社员们说，我这个人蛮无聊的，可是你还是每周都来社团活动室陪我……莫非你是被虐狂？”
“并不是……”
“那是跟踪狂？”
“更不可能啊！”江晨抗议，“喂喂喂，在你心中我是什么奇怪的低俗角色么？”
“难道不是吗？”归海枫把头一偏，眨巴眨巴眼，摆出一副困惑的样子。
“肯定不是啊！”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一定很喜欢我。”归海枫说这句话时表情跟平常一样，恬静中带着淡然，“正常来说是这样的。”
“虽然你的确长得很可爱。但再怎么说，人也该谦逊一点，说话不能这么自信。我相信你需要周老师给你来一套人格修正拳，啊，当然我也可以代劳这份职责......”
“为了你自己的小命着想，说话最好注意一下喔？”归海枫唇角微微翘起，发出了在江晨听起来相当不妙的笑声——更恐怖的是归海的眼神没有在笑。
“我错了！”江晨光速认怂。
“嗯，对我来说，这种思考方式是很正常的，毕竟喜欢我的人不少。数学上讲这叫‘由题意得嘛’。”归海枫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完美的身材比例青春洋溢，即便是以运动式校服的宽松也遮掩不住。
“草，这是什么虎狼之词。”江晨震惊了。说得出这种话，代表她被男生追求的经验不少吧？可是自己怎么不知道？
归海枫听到江晨夹杂惊讶的低语，身体顿时一震，“是、是啊。客观地讲，我还是挺受欢迎的。”
女孩嘴硬地这么说，眼神却不知为何飘往其他地方。
见到归海枫眼神游移不定的模样，江晨慢好几拍才想到了盲点，“等等......你也有朋友吗？”
归海枫听到江晨的问题，立刻转移视线，“咳咳咳，这个嘛……能请你先定义怎样的关系才能算是朋友吗？”
“啊，不需要了，会讲这种话的都是没朋友的人。”江晨点点头。
会心一击。真乃直男楷模。
“呃......你明明很受大家欢迎，为什么会没有朋友？”尴尬了会儿，江晨打破了自己制造的沉默。
他话才说完，归海枫就不高兴地转移了视线：“……你不会懂的。”
她的脸颊似乎稍微鼓起来。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是觉得他们吵闹。’
“还好吧。毕竟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快乐，有种说法叫‘享受孤独’嘛。硬要跟其他人凑在一起相处的想法才奇怪。”江晨点点头，“别自卑，俺也一样！”
“为什么我会被你这块木头当成同类......真让人不爽。”归海枫瞄了江晨一眼后，立刻转回正面，闭起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像是要隐藏情绪似地撩起头发，“只是喜欢独处这点上有一丢丢像而已。”
女孩说完这番话后，又补上了一句“和你这块木头有相似点，真是让我感到悲哀”，然后银铃般地笑了。那笑容有些可爱，像是撞衫后装作发脾气的小女孩。
“你明明那么受人欢迎还凡尔赛，不合适吧？”江晨轻轻敲敲桌面。
归海枫闻言，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想得真简单。受人欢迎也是会有代价的啊。哦哦对不起，我忘了木头你没有这种经验，是我考虑不周，我悔过。”
“下次务必考虑一下听者的心情再发言，你这毒舌的功力真是雄厚，差点连我也被整破防了。”江晨扶额，“细说？”
归海枫闭起眼睛，稍微整理了一下语言，然后清了清喉咙开口，“对于做了三年‘木头’的你来说，可能会有些剌耳，请做好心理准备。”
“平时因为和明非兄时常交流槽艺，所以我的心防已经被塑造得和马奇诺防线一样坚不可摧了。”江晨吐槽说，“放马过来！”
归海枫点点头，淡淡地说，“我从小就有一种奇怪的魅力，身边的男性都会不自主地对我产生好感。”
“淦！我也想要这种天赋啊！”
马奇诺防线如历史上般轻易被击溃！
“大概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吧，在那之后一直都是如此……”归海枫的表情和刚才不同，显得有些阴沉，“老师也好、同学也罢，都一样。简直像是吸血鬼遇到‘初代’。”
“和被人讨厌比起来，受人喜欢明明好多啦。”江晨的话脱口而出，“话说你这比喻真的奇怪。”
归海枫闻言微微叹一口气，表情非常像在笑，实则不然，“他们不是因为‘归海枫’这个普通人的魅力被吸引的。”她没好气地说着，又低声补上一句：“如果大家真是因为我这个人很棒而真心喜欢我的话，那倒也不错。”
“啥？”被彻底搞破防的江晨楞住了。但是归海枫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于是他又问了一次，“你还不够棒？全能选手？”
就在这时，归海枫一本正经地看向江晨问道：“如果你有个同性好友很受异性的欢迎，你会怎么想？”
“这是什么蠢问题？这不得找借口坑他一顿饭？”江晨的回答非常斩钉截铁，充满着男子气概，“啊，当然李炫徵和路明非肯定是不会请我的——一个抠，一个穷。”
归海枫张着嘴巴却不知要说什么，大概是被江晨这记无厘头的拓展干扰了讲述的思路。
“……有那么一秒，我还以为你说出热血小说里男主角会说的那种很帅气的话。”归海枫低下头，头疼地按着太阳穴，“不过想想开口的是你，这种台词倒也正常。”
“谢谢夸奖......”江晨挠挠头。
“可以理解。”江晨点点头，“毕竟心里不舒服。”
“小学时，我的笔盒被藏了快六十次，其中有近五十次是同班的女同学做的。”
“剩下的十数次呢？”
“惨。”江晨吐了吐舌头。
“是啊，惨。”说着这种话题的归海枫表情却十分淡然，“人类既软弱，内心又丑陋，因为嫉妒便会把人一脚踢开。你不觉得很讽刺吗？所以我不喜欢人类。”归海枫的眼神相当认真，宛如寒气逼人的冰山，“大多数人类我都不喜欢。”
“你这是什么反派台词......你不也是人么？”江晨被这番发言吓了一跳。
“是吗？或许？”语毕，归海枫转头看向窗外，“我不知道。”
归海枫是个优秀的漂亮女孩。这是不争的事实，谁都不能否认。
就老师的眼光看来，她品学兼优，完美得无可挑剔。但个性上的问题。使她多少程度上有成为问题学生的苗头。
但是，也可以理解。
要藏起自己的烦恼、假装合群并不难，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是这样做的。例如大多数学霸考到高分时，只会说自己运气好或侥幸，而非说自己多么多么努力；大多数靠脸吃饭的模特在与羡慕自己外貌的普通女孩子相处时，也会刻意说自己最近变胖了，强调自己不完美的一面。
但归海枫是不会做那种事的，她绝对不会说谎、她也不屑于说谎。
因为她是归海枫。
“说起来，我有想问你的话。”沉默了许久后，归海枫转过头，看着江晨的脸。
“嗯？问呗。”江晨歪歪头，竖起了耳朵，“咱俩谁跟谁啊。”
“楚子航带你去市少年宫的武藏剑道馆的那天，有给你讲过......什么是‘血之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