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拉斯维加斯的建筑风格可以用“实用”两个字来概括。从城中心沉船脚下向外延伸，可以看见大片的第二代模块化建筑。这种卡默德出品的铁盒子是为了环境恶劣的殖民地特别设计的，价格低廉，结构牢靠，但也有缺点。聪慧的新拉斯维加斯人将外置的管线重新设计整合进了建筑内，牺牲了一些内部空间换来了对沙尘暴的抵抗能力。
卡默德是不会提供这种客制化服务的，这相当于承认自己的产品性能不足，一向盛气凌人的洛克菲勒家不吃这种亏。
刚才在和阮告别前，他还依依不舍地拍了两下栏杆，这也解释了一艘庞大的殖民船是如何被拆得仅剩一具空壳的。
“好钢就是要用在刀刃上。”阮是这么说的，在这方面他是专业的。
雷曼循着记忆中来的路往居酒屋赶，路上的行人相比来时少了很多。来来回回最多的是低空飞行的无人机，这种机器承担了城内大多数的物流任务。先前少尉还提到这次的升级工程包括了新增设一种可以在强沙暴环境下运作的微型无人机，配合新拉斯维加斯的地理信息系统可以实现全天候的气象数据采集和监控。新拉斯维加斯就是这样解决了人力不足的困境。
除此以外偶有三两结队的士兵经过，看上去反倒是没有任何紧张感，挨家挨户地询问和分发应急物资，脚步轻快地检查着房屋和街道，口中哼唱着熟悉的曲调，雷曼这样的土老冒就算叫不出名字也可以跟着哼上两段。
看上去没有人对于即将到来的灾难抱有恐惧，这种乐观的情绪支配着新拉斯维加斯，引导他们继续与自然抗衡。
对于一个有一半的时间笼罩在风沙中的城市来说，三代人的拼搏好像不值一提。
新拉斯维加斯的环境太过无情，新拉斯维加斯的人民太过热情。
因此当李璃火急火燎地回到居酒屋碰上兴高采烈的雷曼和灰头土脸的纳皮尔时多少也有些诧异。
“所以呢？你又心血来潮地打算继续你未完的课题了？”她将厚厚的一沓文件拍在桌上，房间随之一颤。“你要的东西都在这了。”
“谢了，船长呢？没和你一起下来？”
“我抱了文件就下来了，船长还在停船。今天空港的船流量出奇的大，但愿能赶在电梯停运前回来。”
“但愿吧，还不知道这沙尘暴要刮多久，空港的伙食真不咋地，跟老板娘的手艺比起来简直是猪饲料。”
“咸吃萝卜淡操心，船长比你会照顾自己。还有如果你打算留在这里，今天最好早点睡，把你那生物钟给纠回来。”
“不碍事，我打定了主意今晚就熬他个通宵。”
待李璃离开后，纳皮尔凑过来问道：“你当着她的面夸老板娘的厨艺真不怕被她揍？”
“我可太了解她了，你别看她平时一副蛮横的样子，其实相当地有自知之明，比不上就是比不上。”
雷曼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叠A4纸丢给纳皮尔，“好了好了，现在材料也齐了，可以准备开工了。”
“我没话说了。。。你该不会真的是原始人吧？你掏出来的这些A4纸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都多了。”
“我向来不会对电子设备抱有十分的信任，尤其是这种重要的研究资料就更不能随意保存在个人终端上了。”
“切，谁稀罕哦你这破玩意哦。”
纳皮尔自以为很小声地嘟囔还是被雷曼听见了，只是他也没有生气，依旧是说着：“你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人联社科院的那帮混蛋高攀不起的。”
“是是是，我的好博士，所以你有没有随身带一支笔？我话说在前头，我的文书功夫未必能让你满意，就是说，我的字挺烂的。”
“没有那种东西，我看你干脆全都扫描一遍得了，你应该有那种功能吧？就是眼睛扫一遍立马转换成电子稿的形式。”
“行行行，感情你是雇了个人肉扫描仪。”
话虽这么说，纳皮尔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办了。即便手头的动作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经过强化的大脑也给予了他一心二用的能力。整个实验的原理和流程在他脑中逐渐梳理成型，排除掉其中过于硬核的专业知识，数值分析和建模方面确实是纳皮尔擅长的领域。就事论事地说，这篇论文的完成度已经相当高了，稍稍打磨一下就能直接发布到智网上。
但雷曼不这么觉得，“这些数据都是去年以新深圳为样本采集的，但是。。。新深圳的情况有些特殊，恐怕不具有普遍性，推倒重来的可能性很大。”
“你在寻我开心？”
“啧，你先扫着吧，万一还有用呢。”
纳皮尔扭头还了他一个幽怨的白眼，联想起刚才他机器人一般扫描文件的动作，雷曼被盯得心里发毛，颇有一种自己连人带魂都被对方看了个透彻的错觉，生怕下一秒他的眼睛里射出两道激光。
“我去楼下买杯咖啡，你先忙哈”
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顺着木楼梯下了楼，就听见门口传来了丁零当啷的动静，伴随着熟悉的嗓音。
“一天到晚就知道给你妈添麻烦，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只见移门被拉开，露出了门后双脚离地，四肢无力垂下一脸生无可恋的小光——和提溜着她的大号铁罐头。
“哟博士，早上好啊～”小光一改往日的活泼，有气无力地举起一条胳膊和雷曼打招呼。
“嗯早，对我来说确实还挺早的。”雷曼转向后面的铁罐头，“这是怎么回事，少尉？”
铁罐头把小光轻轻放在地上，摘下了头盔。但即使这样，穿戴整齐的少尉依旧比门框要高了半个脑袋。
“我正带队出任务呢，碰上这小妮子在外头瞎晃悠，于是让我给逮回来了。”
“嚯，这么强硬的吗？”
“也不是这么一回事，碰上别的市民我们最多就是规劝他回到室内。但是这孩子我了解得很，从小就不安分，我得亲自把她送回来才能安心。”好像是怕雷曼对新拉斯维加斯有什么误会，少尉摆手极力解释道。
不过这样的解释也只会让他往另一个方向展开更丰富的脑补罢了。
“对了博士，我还有话和你讲，借一步说话。”
起初雷曼还以为少尉所指的“借一步说话”只是因为他穿戴的外骨骼太过庞大，进不了门的缘故。直到他领着自己绕过两栋楼，还时不时回头确认背后，他才意识到少尉要讲的是要紧事。
“莉莉娅失踪了。”
上来就是开幕雷击。
“就是前天晚上的那个金发小姑娘。”
少尉看他还在发愣以为是没有记起来，就补充了一下。实际上就算没有他的提醒，少尉也绝对不会忘记那个踢了他一脚的女孩。就在昨晚他们还曾坐在一桌上。雷曼知道这是少尉为了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做的安排，只是同桌的其他人八成只是把她当做哪家的熊孩子因为座位不够而凑到一桌。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晚会结束以后就没见过她了。本来答应了我今天白天就坐船离开的。”
“这也就是你为什么全副武装？”少尉指了指他一身的外骨骼铠甲和身后的步枪。
“毕竟现在是特殊时期，总得为最坏的情况做一手准备。你也不必太过紧张，这件事本身是我的疏忽导致的，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你是知情人，应该有权知道实情。再者就是。。。”少尉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你的那位助手，我看得出来应该是个监控专家，如果发现了任何蛛丝马迹的话请务必联系我。”
这时雷曼脑海里再度回响起昨夜小光对他说过的话：“少尉是个很敏锐的人，他什么都知道，但是什么都不说。如果他说了，大概真的是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
雷曼最不擅长打哑迷，但眼下的情况无疑印证了小光所说的。她还说：“少尉从不给人添麻烦，把所有事都压在心底，也正因此他和周围所有人的关系都只是若即若离。长久以往，总有一天问题会暴露出来的。。。我不希望那种事发生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