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门力战魔道一役于清晨才堪堪终止。
此役白虎血战八方,大显神威。但终究敌不过无数血徒的鏖战,于力竭时被黑羽的引魂灯囚禁。正道修士们睁眼欲裂群起而上,雄心壮志意欲一匡正义救出白虎。可奈何人海**,还是闯不出一条能够营救的道路。
黑羽见正道气势大盛,心知不可急于一时的道理,他挥令血徒大军携了白虎退出万剑门,消失在山崖之下。
北堂天明驻足于悬崖边向下俯瞰,北堂渡就站在身侧。
“昨**道心新铸,不该提早出关。”北堂渡言语淡漠,可言辞却含着淡淡的温和,“还是尽早回去闭关,潜心感悟才是。”
北堂天明似有所感地回首,他凝视着剑池片刻才转回头,说:“昨夜我受剑祖气息感召,这才出了定。”
北堂渡面上褶皱的皱纹微挤,现出深沉的神情。
“那气息一纵而逝,我也感知到了。”北堂渡眸里五味交杂,“是那柄剑。”
北堂天明似心头大石旁落,释然地说:“剑祖之剑尚在人间,实乃不幸之大幸。”
“这柄剑已物是人非,当年发生在剑祖身上的恶事你莫要忘记,更要谨记。”北堂渡侧首看向北堂天明,他叹息之间饱含语重心长,“剑祖的一生悲然若昭,我不希望同样的事发生在你身上,这诅咒积怨之深恐便是千年岁月都不得消解。这一切你在白虎身上都看到了,也在他身上看到了。”
北堂渡苦口婆心的话语萦绕在耳畔,北堂天明缄默无声,他遥望着那处天边的云彩,看着游来的厚云尽头,通红耀眼的烈日渐渐升起。
他回想着昨夜那般昏暗的星光,又回想起这千百年来笼罩在万剑门山巅之上的白雪。
那是永远不会散去的黑暗,就像游离飘忽在他肩头的雪。
北堂天明遥望着艳阳高升,轻点颔首,说:“儿子谨遵教诲。”
可当他转向北堂渡时,那挺拔的身子和笃定的眸光却叫北堂渡略感惊异,还有那声仿佛深藏在剑匣中的坚定话语。
“剑祖之道,我定破之。”
……
昂沁许下的诺言被打破了。
一行马队成功穿越了大漠的猎场,但在夜幕他牵马爬上沙丘时,眼中所看到的一切令他心神颤栗。
中庭的火光犹如多年前袭卷大漠右庭的大火,炙热的火焰烧的帐篷支离破碎,明亮的余烬横空飞扬**,他看到了倒映在弯刀上的鲜血。
弯刀。
握在一个个有胆子的武士手里。
他们已步入塔拉腾的神殿。
从猎场中幸存走出的武士们掩面嘶嚎,痛彻心扉的呼喊,如夜幕星光下被狼群抛弃的孤狼,长啸不绝。
他们巡查过中庭的王帐,在那里,昂沁见到了他的父亲,死寂地斜靠在王座的台阶前。
胸口上的伤口粗红,那是长矛留下的。一矛刺心,他死的很痛快。
年迈的大王去世,昂沁续位便是新的大王。但大漠中庭的武士已经全部战死,大漠子民也尽数被掳掠带走。
他如今是孤独的王。
昂沁仿佛消失在帐篷里,几名武士在满地风沙里寻找自己的亲人,等找到时,皆木然地垂首落泪。
他们在王帐前扣拜大漠的神明,捶胸嘶嚎向神圣的塔拉腾许下誓言,一定要报仇!
昂沁的名字被呼喊着,可他却无动于衷地跪坐在父亲的尸体旁呆滞发怔。
直到天明时分,昂沁才抱着父亲的尸体走出王庭,随后于武士们合力将亲人掩埋安葬。
昂沁将黄金弯刀留在了坟冢中,他带上了父亲死时握着的弯刀,重新出发。
不知所措的武士满怀仇恨,跟随他一路跑马甚至不顾彻夜震起的沙暴,直直抵达了左庭。
左庭的战火似方才息止,成群结队的女人、孩子、老人,正迈着艰辛的步子朝大漠尽头去。
昂沁跟上大队,随后策马奔向领头的一名跋涉在最后旅途的老人。
昂沁下马跟随时问老人:“你们要去哪?”
老人平静地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弯刀,干涩的嘴唇蠕动着说:“遵循传统,去塔拉腾为我们留下的墓地。”
昂沁心下一沉,大漠中的规则中就有这么一条。当全族的武士战死,老人们会带着妇女和孩子一同前往大漠的尽头,寻找一座高不可攀由沙子堆砌的山。
传说那里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他们会在那里自尽,让血染红整座沙山。传说只要沙山被鲜血彻底染红,塔拉腾的神使就会来迎接沙山上的亡魂,并且带领他们飞向塔拉腾的神殿,和亲人们团聚。
但这也意味着大漠彻底的灭亡。
而这一切是发生在很多天前的事情了。
交河听完昂沁讲述一路来发生的遭遇,然后看向恭敬站在他身前的老人,说:“你遵守了大漠人的传统,但你不是巫师,没有资格为女人和孩子举行传统。”
老人还握着那根陪伴这一路走来的枯木手杖,那双苍老的眼睛看着交河,似在端详也像是在审视。
他探出苍老抖动的手指,缓缓指着交河身上的盔甲,说:“你穿着仇人的盔甲,你不配做大漠的王。”
一众围聚在篝火旁的武士没有啃声,在大漠尊敬长者是天神定下的规则。同样他们不能为了这份虔诚的规则,去质问自己以血许誓追随的王。
这个答案只有交河能给。
交河站起来,他绕过篝火走到老人面前,旋即用手指扯开半侧的衣衫,将那王族的图腾裸露出一角。
“我曾是大漠右庭的王子。”交河用衣衫盖住图腾,“后来在郑国人手下长大,这身盔甲是我遮掩羞耻的伪装。”
布日古德朝老人递来了水,可老人没接,只是接上一句平静的话:“武士不畏惧战死,你被仇人养大,你是奴隶。同样没有资格做他们的王。”
“但大漠三庭都已经不存在了。”布日古德端着水站着,“这些武士都是来自大漠尽头的部族,是很久以前大漠三庭留下的种子,我们需要一个王带领我们。”
老人看向布日古德,紧握手杖的五指松懈了几分,他说:“你们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他,为什么?右庭是战死的,天神塔拉腾会眷顾武士的灵魂。他的王血被玷污了,没有武士会承认他的身份。”
布日古德端着水,木碗里的谁倒映着他那真诚的眸光。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承认。”
所有武士抬头看向他,有人在这一声话语里喉间滑动,咽了口唾沫。
老人因岁月从而弯腰驼背,但抬起的头颅仍保留着往昔的骄傲,他说:“我见过恶魔的样子,你们的人太少了,无畏的武士不会为无用的决斗战死。”
交河也看向布日古德,昂沁紧张地手心渗出汗液。
在所有围视布日古德的目光里,他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木碗,转而搀扶着老人坐下。
“我曾带领武士前往大漠西边的海岸,在那里迎战侵犯大漠的迦拿人。”布日古德盘坐下来,像是在与客人说起故事的主人,“武士们很勇敢,他们跟随我冲下沙丘杀向迦拿人。而迦拿人则用盾牌抵挡我们的弯刀,但还是输给了我们。”
老人放下木杖的动作落在交河眼里,老人也许这一放,也放下了警惕。
老人好奇地微探出脖子,狐疑地问:“你们赢了?”
布日古德轻笑起来,他缓缓做挥刀的姿势,自豪的说:“是的,一开始我们赢了。”
老人被他这个动作逗笑了,他嘶哑地笑了片刻,等消停了才缓声问:“后来呢?”
“后来。”布日古德手臂垂落撑住膝盖,“人太多了,他们的大船有上百艘,人就像大漠的沙子数也数不完。他们朝我们包围过来,就像大漠夜里的沙暴。”
老人惆然地叹息说:“你们输了。”
武士们都面色一紧,紧锁的眉头令帐篷内的气氛压抑且沉重。
“是的,我们输了。”布日古德回忆着过往,满是粗茧的手指空空地握动,好似在抓取着什么,“他们的盾牌挡住了我们的弯刀,震的刀都要脱手了。那些长矛刺向我们,人不断的靠近。马受惊了,在原地打着转。我们心知肚明,是该去往塔拉腾的神殿了。”
老人看着篝火沉默不语,瘦弱的身躯抖了抖,他幽幽地说:“你们很勇敢。”
武士们惋惜的缓缓垂下高傲的头颅。
“我的同伴被长矛刺死,我也知道下一个就会是我。但勇敢却不能让我们活下来。”布日古德看向交河,面上绽出阳光般的笑容,“可他出现了,带着一支郑国人的军队。”
武士们齐齐望向交河,老人也诧异地看向了交河。
老人眼神无主地颤动,说:“可郑国人与大漠人是死敌。”
“我们曾经是。”交河也坐下来,他将枯枝丢进篝火里惹出噼啪骤响,“但那时候没人会在意彼此的身份。”
老人听着枯枝噼啪的响声传到耳畔,可却仿佛听到了滔天的喊杀声。
武士们看向了交河,热息喷吐间,令焦距的视线仿佛燃起了一丝火苗。
布日古德看向交河的眼神充斥着狂热,他说:“他带着郑国军队冲下沙丘,冲散了敌人的包围。而且天上飞来了鹰,帮助我们杀死敌人,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丝生机。”
老人震惊地喃喃低吟:“神使……”
武士们惊讶的面容里都显露出崇高的敬意。
“他带着身披铁甲的郑国军队,骑着高头大马,马身上也披着铁甲,还有那竖起长矛!”布日古德突然激动地睁大眼瞳,仿佛看到了希望,“是他从包围里为我们撕开了一个小口子,也让我们的武士能重新跑马,奋勇杀敌!”
老人看向交河的目光复杂变幻,渐渐流露出微薄的尊敬,他期盼地问:“那后来呢?”
“我们突围了,朝着沙丘上跑。可他们还在那里,在那下着雨的战场里与敌人拼杀。”布日古德五指握紧像是握住了心脏,他认真地注视着老人,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们不能逃。”
老人心绪激动地在胸腔里哽咽住了一口热息,炙热的战意令他情不自禁地喘息。
他重重点动苍老的头颅,说:“没错,大漠的武士绝不逃跑,他们会向死亡迎战。”
“我们冲了回去,在那片暴雨下挥动弯刀。我们重新杀入战场不顾生死不是为了向神圣的塔拉腾证明我们的强大,更不是为了死后能安心地走进英灵殿面对我们的祖先!”布日古德按着膝盖加重语气,他环视武士们说,“我们是为了向曾经的敌人证明,我们不是奴隶!”
老人激动地吐出了压抑已久的热息,一众武士也被他的话语感动地抿紧嘴唇。
老人手腕在腰间颤抖,他连连颔首说:“勇敢的武士,勇敢的大漠武士。祖先保佑,你们继承了祖先的弯刀。”
“迦拿人有百万,大漠中庭、左庭的人数加起来都不能抗击,但我们是塔拉腾的子民,身上流着祖先们传承的好战血液,我们不会认输!”布日古德倏地指向帐篷内的武士,“他们是王游说大漠尽头部族带出来的武士,勇敢的武士,他们的弯刀磨砺出了锋利的光,他们愿意为了部落的女人、孩子、老人挥洒热血!在大漠存亡的关头他们没有逃跑,就像无数名死在决战里的武士,就像死在海岸上的同胞。然而我们曾经的敌人就站在我们身旁,和我们并肩作战!”
老人以苍老的眼眸迎视着布日古德坚定的眼神,从那里他看到了勇气、斗志、顽强,也看到了武士所具备的荣誉。
他注视着布日古德,凝重语气说:“你信任他。”
布日古德握拳重重锤击胸口,他以礼节回应长者:“以我武士的身份许下誓言,我相信他。”
老人环视帐篷内的武士,他探直脖子震起嘶哑的嗓音质问:“你们相信他。”
武士们握紧腰间的弯刀,旋即一拳重重锤向自己的心口。
“老人是被大漠遗弃的弱者,我们不能握紧弯刀走上战场。”老人转向交河,他恭敬地垂首,“但我会向神圣的塔拉腾祈祷,祈祷赐予你们勇气,祈祷你们与恶魔的决战无畏,胜利。”
老人缓缓起身,昂沁立刻说:“传统——”
“大漠的传统是大漠覆灭后我们会在圣山用鲜血浇灌黄沙,乞求塔拉腾让我们与亲人团聚。”老人平静地打断他的话,然后他试图去捡地上的枯木杖,“可大漠的武士都在这里,我们会耐心的等。”
他的手突然一滞,交河缓缓拿起木杖,他恭敬地递过去,像是在安慰老人般地说:“请等着我们回来。”
老人怔怔地昂视着交河,感受着木杖缓缓落入手心的触感。
老人欣慰地点头,旋即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篷内的武士们四下环视,交河转向昂沁说:“中庭左庭都不存了,那些恶魔往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昂沁思索着说:“从脚印上看,他们都已经从商路返回。”
布日古德站起身,他猜测着说:“从路线上看,应该还是那名向导在给他们指路。”
交河俨然凝眸,沉声说:“那定是去满红关了。”
昂沁立刻说:“那我们可以从后方绕袭,他们一定猜想不到!”
交河没有接话,布日古德抬手示意昂沁先不要着急。
交河沉思了许久,旋即松开摩挲下巴的手,说:“昂沁,你带上一队千人武士去大漠右庭。”
昂沁诧异地问:“去大漠右庭做什么?”
“那些恶魔都在攻打满红关,他们的根据地必然空虚无人把守。”交河绕过篝火边走边说,“去把海岸的那些大船全部烧毁,然后绕过右庭从古河床往西边走。”
昂沁蹙眉不解,交河立刻转身指着铺架在篝火后方的大漠地图,说:“沿着满红关围墙走,从边防县城的这里进入。”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这里有一处常年不曾修缮的城墙,人马都可经过,并且现在满红关大战,所有甲士定然都在关内防守。”
布日古德察觉出他的计划很突兀,他仔细察看地图,然后转向交河问:“从这里进入,那就到了郑国内的西边,你想做什么?”
武士们都百思不解地看着交河。
“我和布日古德会率先带队进入这里,确保没有郑国人发现我们进入的迹象。”交河手指点了点地图中代州的后方,“这里是一条贯穿代州与崇都划分的河流,本来是常年发大水的沼泽地。可多年前修缮的水渠令河流分道,所以代州这些年才风平浪静。”
布日古德走近地图,说:“那我们就要从红山马道的侧边走。”
交河点了点他,给出一个赞赏的目光,说:“对,昂沁烧毁大船后就在这里与我们汇合,然后把水渠毁掉。”
昂沁眸子越眯越细,他惊疑不定地说:“毁坏水渠?那洪水会冲毁红山马道,将代州和崇都彻底隔开。”
交河点头,说:“毁掉水渠后,大水会彻底淹没红山马道,同样代州也会变成一处泽国。然后我们在原路返回,从大漠古河床绕行到郑国西境。”
布日古德思绪如电,他快速思考间说:“可西境有焦鸿雪守着,我们不曾与他打过交道,而且西境的防守比满红关更严密。”
昂沁也说:“红山马道是通往崇都的唯一道路——”
话音未落,昂沁和布日古德齐齐瞪大眼睛,他们惊骇的看向交河。
“不错,红山马道一断,崇都便不能在派兵增援满红关。满红关也不能退兵向崇都。”交河面色在吐出的话语间变作苍白,“满红关只能死战不退。”
布日古德和昂沁大气都不敢喘,武士们都不解地看着三人。
昂沁心惊肉跳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打败敌人,将他们彻底歼灭。”交河面无血色地说,“只要红山马道一毁,这些恶魔怪物就只能绕行。往东是海,但昂沁烧毁了大船,他们就不能从海上游过去,只能从西境焦鸿雪的地界入九州。”
昂沁这才焕然大悟,他惊讶地说:“所以你让我去大漠右庭,为的就是烧毁大船让他们没有渡海的机会。”
交河手指点在地图的西边,那是焦鸿雪所在的关口。
他为自己说出这句话的艰难而难受,但他还是强压着难忍的痛楚,说:“我们在这里等,等恶魔和焦鸿雪决战,我们在由合适的时机杀出,加入决战。计划便是如此,昂沁,你且点齐人马,立刻出发。”
昂沁立刻捶胸离去,而武士们也纷纷出了帐篷。
此时帐篷内只有布日古德和交河两人,帐篷外透着照射来的红光,令帐篷内升起一股暖意。
可交河像是从头到脚凉透的了心,他还能站着完全都不知道为何。
布日古德还有事物要准备,他掀开帐帘时,说:“你的做法是在决定满红关的生死,你就不曾想过吗?如果他们战败无处可逃怎么办?前面是恶魔,后面是洪水,他们必死无疑。”
交河像是毫无知觉的缓缓坐在篝火旁,他感受着炙热的烈焰吐息着烟雾,眼神也逐渐被模糊代替。
交河背对着布日古德,似乎再诉说着一件事实,但话语却因抽搐咬死的唇齿从而变得嘶哑:“他们会死,但不会逃。”
布日古德望着他孤寂的背影,旋即叹息一口气,走出了帐篷。
屋内的篝火噼啪作响,枯柴迸射的火星坠在交河的膝盖前,殷红的余烬燃烧着最后的火光。
滋滋。
一滴眼泪落在余烬上,熄灭了最后的火苗。
交河鼻梁间淌落着眼泪,下巴上的泪珠汇聚滴落,他忽然觉得这帐篷好冷,冷的令他想喝一口酒。
满红关的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