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闸门里,她握住拳头,又放开,再握住,配合着呼吸,她感觉自己原本有些火热的头脑冷静少许。而这窄窄的闸门,与往日不同,给了她一种期待的感觉,她期待起闸门打开后的风景。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有这种感觉:自己所追寻的“风景”,或许就在天皇赏秋这场比赛中等着她。
这么想着,她又理了理身上白色绿色搭配的上衣,伸手掸去裤袜沾上的雨丝,随后放低了重心,摆出起跑的姿势。
那份“景色”,无声铃鹿悄悄对自己说,我来了。
“观众席上粉丝们爆发出的加油声,回荡在东京赛马场的上方!”
“获得压倒性支持的‘异次元的逃亡者’无声铃鹿,是1跑道1号!”
“她这次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大逃呢?”
“背负着众多期待,天皇赏(秋),现在——”解说赤坂紧盯着闸门,不放过一点动静:
“比赛开始!”
在闸门打开的一瞬间,仿佛伺机从闸门前方的空间里钻进来一样,十二位马娘都感受到了有一双“手”正粗暴地从她们的思考中掏出什么。那是种阴湿寒冷的感觉:明明是在仲秋余温尚存的十一月上旬、明明天上只是下着一场并不影响比赛的小雨,为什么会有如坠冰窟的错觉?更可怕的是,思维都短暂地停止、心跳都漏了一拍,脑内一片空虚,顿时忘记自己正在赛场上。
就好像腿、心脏、大脑,同时被那双“手”攥住了一样。
过了半秒,她们才反应过来,连忙迈开脚步、摆动双手,及时回归比赛。观众们于是看到,闸门里又冲出了十一位马娘。
十一位?
这场比赛除了及时出闸的乌玄雫,应该有十二位才对。
“无声铃鹿追上了,无声铃鹿追上了!”
几乎没有被那莫名其妙的低气压影响,无声铃鹿只稍稍晚于乌玄雫冲出闸门。但她的启动速度很快,比乌玄雫的蹲踞式起跑还要快。所以一个人的领先没有持续多久,无声铃鹿很快到达了她应该在的位置,似乎她一开始就已经在这里。很快两人就齐头并进,在序盘的直道上将后面的选手拉开五至七马身。
“无声铃鹿不负众望,一口气蹿到了最前方!”
人们其实没有看到那么多,他们只是看到没有人气的十三号选手仅仅领先了一两秒,就被一号选手无声铃鹿给追上了——那也算不上追,因为速度实在太快,只感觉眼睛一花,橙色的光闪过,无声铃鹿已经到达队列最前方。
至于十三号选手?确实,出闸挺快的呢,他们这么想着,只是稍稍加以关注。
不过无声铃鹿很有感触。
乌玄学姐果真很厉害啊,能在第一时间抢到最好的位置。而且起跑时那奇怪的感觉,应该就是学姐的手笔吧?如果我没有做好准备,如果心里没有做好追寻景色的准备,那就一样会被影响了。
不愧是学姐……但是,我不会输!无声铃鹿调整呼吸,低喝一声,脚尖剜地,竟是在起跑阶段就开始加速。她的身影已经难以看清,眼睛不能捕捉她的动作,人们只能看见一阵风、一阵象征的速度、象征着赛马娘的极限、象征着人们梦想的风刮过。而这,也足够点燃他们的热情。
“无声铃鹿势头不减,不,准确说是又一次加速了!她甩开了乌玄雫,差距越拉越大!”
她几乎爆发出短距离赛事的速度,将乌玄雫又拉开五马身。现在,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无声铃鹿的身上了——因为他们根本看不到后面任何一位对手。
人群兴奋了,他们如愿以偿。他们心目中的第一、他们的梦、他们想象中的天马,果真拿到了第一位。
不过这也就代表着乌玄雫的准备失效了。
……
无声铃鹿的战术是大逃,也就是说,没有战术,只是憋着一股劲向前竭尽全力地奔跑。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铃鹿也就不可能有序盘领先后略微减速,中盘保持速度,终盘全力冲刺的想法。她只是纯粹地在向前奔跑,只是在一次又一次地突破自己的极限,她抛开了比赛的胜负,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化为速度本身。
无声铃鹿的速度很快,今天的比赛哪怕有小雨,场地稍重,但丝毫不影响,甚至更快。她的1000米成绩依然会在57秒4,这就和乌玄雫在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乌玄雫的计划可以说是失败了:虽然雨已经招来,气势也已经放出,但无论如何就是影响不到无声铃鹿。铃鹿是完整的、笃定的,不受外界任何影响,一心一意地奔跑在属于自己的路上。这样的马娘,拉普拉斯之妖的气势无法影响;而至于阻挡加速路线,从物理上减缓速度,这也失败了。铃鹿在一号最内道、乌玄雫在十三号最外道,除非乌玄雫一出闸门就开始斜行,不然不可能做到。
乌玄雫只能尽力地奔跑着,看着那个橙色长发飘逸、奔跑身姿矫健、仿佛梦里才能见到的背影越来越远。她的心里不免有些失落,无论是谁,被拉开那么夸张的差距,都会觉得失落。
大逃不愧是所有马娘梦想中的跑法:不需要考虑战术、不需要计较输赢,只要向外释放着自己对于速度的追求、传达对于奔跑的喜爱,像童话里名为天马的马娘一样,在眼前的操场上飞驰着。
人们看向无声铃鹿的眼睛,蓝色的眼眸现如今已满是生机勃勃的绿,仿佛她的眼里有一片草原,一片辽阔平坦、空无一人的草原,那就是独属于无声铃鹿的最先头的风景。人们总有一种感觉,无声铃鹿在笑,笑得很开心,是梦想即将实现的喜悦。
赛场的节奏已经七零八落,原本有迹可循的节奏因为铃鹿的大逃,现已完全失效。现如今再保持着“她会在最后直道力竭减速”的想法,显而易见是不行的,所以马娘们都提高了速度,争取能在最后的弯道前赶上一些。队列收紧了,十二位马娘集合成了团,却再也无法缩短差距——无声铃鹿依旧拉开她们很远很远。
乌玄雫看着身后的马娘一个又一个地超过她,但这也没办法,她的极速在天皇赏秋这种中等距离的比赛上是完全不够看的。她只能看着无声铃鹿疾驰如飞,看着铃鹿噙着轻松而喜悦的微笑继续向前奔跑着,逐渐接近那代表着一千米的10号标牌。
“无声铃鹿飞一样掠过标志牌!一千米用时——”
解说赤坂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却又激动地报出了那个注定的数字:
人群发出的声浪再一次提高了,像是一层潮水又叠上另一层,撞击在岸上发出暴鸣。今天的会场上的热情突破了极限,因为赛场上的选手也突破了极限:无声铃鹿已经破了记录。
“冲啊!”“奔跑吧,铃鹿!”
人们都想见证,已经创造了传奇的,“梦”的化身的马娘,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无声铃鹿她,简直就像天马一样……”有人情不自禁地说出这句话。
……
近了,更近了,无声铃鹿距离第三弯道的大榉树越来越近了。
乌玄雫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说得那么好听,明明想要去拯救无声铃鹿,没想到,居然连铃鹿的尾巴都追不上。
她几乎能够看到,无声铃鹿的身影被大榉树的阴影吞噬,梦中所见的未来即将到来。无声铃鹿将迎来那注定的命运、注定的毁灭。
一切都只能这样了。
乌玄雫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
那个夜晚,天空清澈明亮,星星在天上挂着、互相连接着放出光亮,或明或暗、或大或小,最终连成了一条璀璨壮美的星河。看到这样的景色,爱慕织姬肯定会喜欢的吧?乌玄雫想。
就在这样热热闹闹的夜空中,一个角落里,乌玄雫发现,居然藏着一颗并不闪亮的星星。它并不与其他星星交集,却又无意之间被其他的星星包围,这样的它,简直就是某种人的化身。
“乌玄学姐。”
身后的沙滩被踩得嘎吱作响,她能闻到那掺杂在海风中、身后的人带有青草味的体香。
“铃鹿,这么晚过来,怎么了?”
“祝你生日快乐,学姐。”无声铃鹿的声音依旧轻柔有磁性,像母亲给孩子唱的摇篮曲。
“谢谢。好了,别说啦,不然我又要哭了。今天我已经哭得够难看的了,像花猫一样。”她瘪瘪嘴,语气有点轻松,完全不对几小时前自己的落泪感到害羞,她喜欢和铃鹿这样的人聊天,淡淡的像水,又不缺乏浓厚,微言大义。
“学姐你真会开玩笑。”无声铃鹿也轻轻地笑,接着道出实情,“其实我来找学姐是有点问题想问。”
“什么事?”
“学姐你,是不是走过了很多的地方,看过了很多的风景?”
“是这样没错。”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大片平坦的绿油油的草原?”
“算是有吧。只不过还是没有见过特别平整的草原,多多少少有些起伏。”乌玄雫遗憾地摇摇头,起身看向铃鹿。发现铃鹿根本没有在看她,而是失去了焦距,看着远方、又好像看着眼前,完全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其实我从小就一直想要找到这样的风景。我总觉得,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找到这样的风景,找到我心中那片翠绿的草原。”
这句话,无声铃鹿已经说过好多次。或许因为铃鹿的目标也是为了看到某种“景色”,乌玄雫的目标也是看到“景色”,两人莫名觉得亲近。
“找到之后,你要干什么?”她问。
“诶?”无声铃鹿愣住了。
“找到以后,你看得高兴了,再然后呢?你跑得那么快,你的朋友们能跟上吗?一个人的景色,总是寂静而寂寞的,你真的打心里想要这样的景色吗?”
她看过太多一个人的景色,那样的景色很美,却美得心里发慌,美得心里空洞。她必须告诉无声铃鹿:追逐梦想很有可能会使她孤身一人,不得不做出选择。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海浪攀上沙滩又落回去,水流冲刷的哗哗声。
“我想要……把我看到的景色,也分享给大家。”无声铃鹿思考了很久,最终有些迟疑地开口了,但她越是说着,语气就越坚定,“我要看到那份景色,也要让大家看到那份景色!”
“很好的回答。”乌玄雫站起身,注视着铃鹿纯净如蓝宝石的双眼:
“我很期待你分享的景色。虽然我也不知道你的选择正确与否,这样的做法是否是最好的平衡。但,你已经说了自己考虑大家,既然你让我看到了属于你的那份爱,我没有理由不帮你。我会帮助你的。”
她顿了顿,笃定地加重语气:
“不论什么办法。”
当真没有任何办法了吗?乌玄雫想。难道真的没有拖慢铃鹿的方法了吗?难道真的没有能解救她的方法了吗?难道真的没有阻挡住铃鹿,使她晚一步进入那里的方法了吗?
哦,对了。只要能比她快,只要能超过她,哪怕只有一秒,那也足够了。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她如何能在几秒内赶上远处即将进入大榉树阴影的无声铃鹿呢?
……
“无声铃鹿来到第三弯道!”
解说已经失语了,人群也已经喊哑了嗓子,人们都在为那位天马加油助威。每一声呐喊,都像是在铃鹿的背上推了一把。一马当先,万马无光,人们的视线已经被那个橙色的飞影完全占据,看不到其他选手。她将会毫无悬念地胜利。
远处朦朦胧胧地传来急促的闷响,像夏日午后的炸雷、又像矿脉里岩石相互碰撞,粗犷、豪迈、有力,仿佛声音中蕴含着朴素却不可小觑的力量,每一下都震颤在心跳的拍点上,惊得人们一瞬间冷静下来,凭空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们火热的情绪,重新观察起场上的局势。
他们茫然地看着那位马娘,看着她周身仿佛缠绕着的灰色的气流,看着她奔跑的姿势。那仿佛每一条江河的上游,千年不化的冰川被击碎了,沉寂了万亿年的水狂野地泄出,并不寻找现有的河道,而是刀一样,在地上划出沟壑。他们茫然地看着她奔跑,看着她爆发出匹敌无声铃鹿的速度,像入海口的大潮一样充满气势地逼近了第三弯道。
到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己的听觉已经被那样震撼的声响所支配。
“乌玄雫加速了,好快好快!”解说震惊了,“十三号选手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从侧后方逼近无声铃鹿,可是,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这里只是第三个弯道,距离决胜还有好一段距离,为什么要在这里加速,还是以一种几乎燃烧自己一切的方式?没有人知道。
看到这一幕,看台上的一些人咬紧了牙、捏紧了手臂,他们知道在乌玄雫身上发生了什么:
“是领域。乌玄,这就是你要做的事情……”
终于到这一步了,也只能到这一步了,乌玄雫突然有些放松。
明明大榉树的树荫只有几米长,她却感觉有很远很远。哪怕是她,哪怕她开启了对身体影响巨大的领域,爆发出的极速依然不能够和铃鹿相比,再过几秒,铃鹿就要超越她了;而且,她也没能冲破大榉树的阴影,她能看到,铃鹿的领域几乎快要成型,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痛苦惊慌的表情,脚踝处的骨骼裂隙也在逐渐扩大。铃鹿的毁灭即将成为事实。
哪怕用尽方法,也只能够到这一步了吗。抱歉,铃鹿,我没能够……
大榉树的影子很暗,树丛茂密,光穿不透,伸手不见五指,就好像乌玄雫做的那个梦。
那个梦?
她突然惊醒,感觉大脑一阵清明,环视起四周。她发现了光。
光,是光,正从本应该黑暗的阴影里升腾。她认识,那是在梦里见过的,暗淡却温暖的光。光是一个一个的小点,正在不断汇聚起来,像是要汇聚成一个人影,汇聚成一个无比眼熟、却看不清晰的人影。
但无论心情如何,她的脚已经迈出了大榉树的阴影。
同一时间,乌玄雫听到了一句话,或者说,一种“意念”,内容很简单:
乌玄雫长舒一口气。
……
“无声铃鹿,穿越第三弯道,进入最后的直线!”
观众席再次被声音掀翻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充斥着每一个东京赛场上的人的听觉。虽然十三号选手的中盘加速实在惊人,但无声铃鹿顶住了,她依然还在队伍的最前列。
“无声铃鹿开始冲刺了!第二位是十三号选手乌玄雫,第三位是神鹰!”
“不愧是‘异次元的逃亡者’,谁也不能模仿的跑法!”
无声铃鹿直视着前方,嘴里也奋力叫喊着给腿部以力量,她拉开后面的马娘很远很远。她仿佛看到了眼前的光,一道远超过终点线的光,朝向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草地也蔓延开来,她能看到,草地扩成了翠绿平坦的草地,头顶是湛蓝澄澈的天空——天晴了,这比乌玄学姐所描述的草原还要美。她知道,这是独属于她的、世上独一无二的景色。她迈开腿,快乐地在上面奔跑。她也想到了大家,她想将这份景色带给大家。
“前头是无声铃鹿,是无声铃鹿!”
“背负着无数人的期待与梦想,无声铃鹿,以第一名……”
“冲线!”
东京赛场完全地沸腾了,人们相拥着、呐喊着、鼓掌着,这是他们有生以来最高兴的时刻。
无声铃鹿慢慢减速,停下,注视着看台的大家,眼角流下泪水。她实现了她的梦想,她看到了梦想中的景色,她很高兴,她想把这份喜悦分享给她最为敬重的人,这场比赛中,那个人夺得第二。她转回头。
“乌玄学姐,我……!”
她愣住了,她没看见学姐。
“乌玄学姐?”
……
“先生,你找我。”
乌玄雫神色平淡、声音也没有起伏。
“乌玄雫,我们很明白你对胜利的渴望、也很尊重你这样世界著名的马娘。”他扶了扶眼睛,将桌上的材料推到乌玄雫面前,“但……你也知道的,规矩就是规矩。”
“我理解。”
“上面的处理,是将你的名次降至第十三,同时禁赛两个月。”他叹了口气,感觉宣读这样的“判决”就背上了很重的罪孽,“我的意思是,请你不要把比赛放在心上,好好休息到明年。哪怕你不参加URA的闪光系列赛,在日本和世界范围内也都有你的一席之地,到底是为什么……”
“谢谢你,先生。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你也没有必要在决胜前的弯道上追得这么焦急,以至于严重斜行啊?”
“不,我很清楚,我必须那么做。”
在大榉树前,乌玄雫几乎是从无声铃鹿的肋下穿插进来,阻挡了她半秒钟的步伐。就算后果并不严重,但依然很危险,URA经过研究后决定,对乌玄雫施行较为严厉的处罚。
男子挑起眼镜,捏了捏鼻梁,又叹了口气:“……反正通知已经传达。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听到这句话,乌玄雫笑了。笑得很释然、笑得很开心,仿佛堂吉诃德战胜了风车、仿佛夙愿总算如愿以偿。她露出了殉道者般的笑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