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淡，稀薄的山间晚雾渺渺，几欲消散，砍柴的樵夫背着竹筐从小径而下，他用拄拐敲击脚下石板，慢条条地朝家的方向行进。远山残阳的景色落在他的眼中显得那么唯美，让他翘着花白胡子试着用话语去描述。才脱口而出一个字，他就噎住，于是尴尬地苍老一笑，然后拍拍脑门继续往山下而行，下坡的路蜿蜒漫长，几十年的生涯让他养成了眼底的懒散，路边的木丛和植物依然是那么悦目舒心，尖尖颤抖的松针树，蓝尾鸟栖息的弯白木，果实遭人嫌弃的零星苦木，还有横陈在溪畔的一具尸体……
等等，尸体！老汉吓得腿一滑，白麻布裤腿和山路黑土来了个亲密接触。杀，杀人了……他站了很久，他纠结着想起还小的孙儿，还是掂着脚尖畏畏缩缩地朝溪边走去。
时间回演，把暮光挪回到晌午之前。
“有所发现！”有人急切地呼喊，寂暗里的一束火光摇晃着吸引众人，“地面有一扇回型门，这是铁制的锁，可以……打开。”
他的话语渐渐变低，犹豫不定。原浅薇挡在最前:“打开它。”
卫兵谭克森用刀背轻轻掂量一番，翻转出刀刃，磕开那只锈迹横浊的地门之锁。火光照亮底下的狭小空间，露出短短的手扶式梯架。女骑士举着火把率先爬下，她身后依次是谭克森、李曦照，剩下的两名卫兵，凯尔温垫在最尾，看护后背。
没一会儿，两人宽的窄道就出现了尽头。这是……原浅薇的瞳孔收缩，她看见前面是一排排的铁栏杆笼子。左右延伸而去的笼子都破损，铁杆的断口平齐，像是动物所为。
只是正中的笼子还保持完整，容纳着一只白色的身影。当几人走近，才看清那道白色是人的衣袍，白袍背对着众人，瑟瑟皱缩着。眼看着有些褴褛，但脏乱居多。
一名卫兵用长枪击地，清脆的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人猛然转头，显得又惊又悸。几人定睛一瞧，只感到寒毛乍立。
那一张脸，从额前到眉后布满如蛆虫啃食过的小孔，枯黄的面皮松垮出道道褶皱，头发像被暴力犁过一样不剩多少。唯一还算人的，只有半截鼻梁和蓝色瞳孔。或许曾经很漂亮的眼里，现在只能看见呆滞和痛苦。
“你们来啦？”他扭过头，诡异地呢喃着。
“我们？”
“一天，一天……每一天我在等，都在等。你们来了。”
李曦照本来怀疑他是幕后指使白袍人，如今又实在没法把那人和这人联想为一人。
原浅薇目睹了他的语无伦次和悲惨处境，举起剑就准备割断镣铐。骑士剑刚亮出银光，就被凯尔温制止。他压低声音:“你注意看他的手，生满了脓疱，而且不止一处。我们不能对来历不明的人放松警惕。”
女骑士沉默着听着，才对破烂白袍人继续开口:“你难道是被掳掠至此的平民？”
“我？……不是。”他艰难开口，随后怪笑两声。
“我们是拯救民众至此的骑士，你大可放心交代身份，顺带地请你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袍人怔怔地听，突然怪笑两声，直起佝偻的背部怪笑两声:“发生什么？发生什么啊！”
他拖着双手的镣铐，缓缓爬向铁笼门，发疯似的把胳膊往外伸，像是是绝境逢生下准备夺剑自救，又像是冲着原浅薇的双手而去，准备细细把玩。灰绿色的脓疱被竖杆挤破，浓稠液滴顺着金属杆滑落，溅落地表的一瞬发出滋啦的声音。
“远离他。他已经不是人了！是海洋帝国的生化改造人！”青年大喊，恐慌地后撤。
“冷静一点，福楼里什！他是我们的人，会讲英盾语。”凯尔温大声安慰，名为福楼里什的青年怯懦地抬头看他一眼，不再言语。几人面朝白袍人退开一段距离，除了李曦照和原浅薇在外，都露出敌视的眼神。
“他不是我昨晚见到的人，那时候驱使鼠群的人没有他这么不堪。”李曦照紧接着稍微贴近那人，“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了解关于这里的情况。”
原浅薇盯视他那干瘪塌陷的恶臭脓疱，灰黑的肉皮似乎正在重新肿胀。
“如果你迫切需要安全，我们可以给你，但有个前提，那就是你要知不无言。”她一字一板。白衣人咧嘴呵呵地笑，突然发难，一口唾沫朝原浅薇的脸蛋飞去。
“你敢……”福楼里什惊惧地开口，身子一僵不敢前挡。于是唾沫飞着，飞到了少年的肩上。他快速扯下外套，谨慎十足地丢到远处。病毒这东西防不胜防，看似安全的距离都可能是生死的分界点。
“谢……谢谢。”女骑士愣神，眼里是少年略显狼狈的身影。她握着剑，但不曾想袭来的暗器会是口水唾沫，前半生的她都没有过这种遭遇。
李曦照点点头。比起原浅薇本人，他心里有更多的恼怒，脸上却没有任何表示。要耐心，要平和，谁知道眼前的会不会只是表象呢？他浅浅吸了口气，突然感到肩头一沉。回头的一瞬间，李曦照看见后面的她为自己披上一件精致结实的外衬，加在野猪皮甲之上。
“我赔给你的。”女骑士的眼神在黑暗里亮着，摇曳着身姿让李曦照失神片刻。
“动物，交配……现象，有意思。”笼中人滴着口水。这激起谭克森的厌恶，他拿刀指向他。
饥渴和痛苦从眼底一闪而过，白衣人痴傻依旧，朝众人发起了无差别“攻击”。
“你他妈……”
“你想要的无非是知识和技能，我可以给你，只要你愿意合作说出有关实验的一切内容。”李曦照伸手制止谭克森，盯着浑浊凸起的眼。他头顶悬停的灰白问号，让他看见了一线沟通的愿景。
一具畸形诡异的身躯从衣袍里钻出，下肢肥厚，上身枯槁结满脓疱。“实验”这一字眼终于，唤醒他残余的少许神智。
“实验……太晚了，它失控了。”
“它是谁？”
原浅薇捕捉住了英盾语的“它”。
“它，就在你身后！它，是我的……主人！”
危机感悄然而至，五人惊悚回眸。黑暗正露着它的四支獠牙，露出半张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