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里的前一天,又是日落时分,四叶叫上所有人一起出海钓鱼,我们乘坐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白色快艇追逐海平面上缓缓坠落的夕阳。
七濑小姐站在船头,一条彩丝带被她系在帽子上,远去的海涛声使得这般倒映在天空中的模样显现成光线折射于水底的情形。我很自然的用双臂将七濑小姐护在我的身前。
她开玩笑的说,张开了双臂,我的脸颊贴着她的脸颊,曾经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们就是这样在海边的一间小屋子,互相依偎着看完的这部电影,那时候我们还不是恋人。
「耶~耶~耶~」
「你在干吗?」
怀里的人开始左右摇晃,因为我们身上没穿救生衣,我抓紧她不让她乱动。
七濑小姐嘴里发着无意义的『嘟嘟——』声,不安分的扭动身躯,我想这个时候我们的脸上应该都露着看起来傻乎乎的笑容。
哼着走调的音乐,七濑小姐跟着我的节奏唱起那首著名的歌谣。她每一次开口,腹部就跟着一收一放,惹人怜爱的耳朵蹭来蹭去,被风吹起发梢窝进了我的脖子有些发痒。
光、七濑光。
默念着她的名字,似乎有一股热量往脸上冒,和往日一样安心感充盈在四周,日落的余晖洒在我们这样不再年轻的人身上,是那样和谐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
「今晚要吃鱼吗?」
「吃,来这里这么多天我们都没吃过鱼。」
「因为这里厨师不会做。」
她像是要偷偷的告诉我这个秘密,转过头来,唇压上了我的脸颊。低沉而骄傲的声音在我耳边飘荡,迎面吹来的风开始变得温情脉脉。
七濑小姐将手臂放下来,我用手指去触碰她的手指,从一节指骨摸向另一节指。
「喜欢你。」
「我也是。」
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气氛恰到好处。她笑嘻嘻的回答我的这句话,但没有看向我的脸。
「十年后还是喜欢你。」
「我也是,不对,是五十年。」
「五十年后走不动路了。」
「希子要背我下楼梯。」
「那我要争取锻炼出好身体。」
我突然想起这样一句话。『那是急剧而温顺的律动。』
于是我将手上移贴近她的心脏,她像被鹰抓去的绵羊那样配合,闭上眼睛,这颗心脏主人平日里是如何勾起我的脖子、将我拉向她饱满热切的胸膛,并用温柔编织出让我无处可去的网、令我心甘情愿地沉迷,这些回忆一一在头脑中旋转,然后留下最鲜明的那份。
「今晚想要吃烧鱼。」
「好,好。」
来岛上太久了,我又怀念起她为我做的那些美食的味道。
「有的多就蒸着吃。」
「好。」
「如果钓上了章鱼就拿来做烧烤。」
「我尽力钓一大箱。」
她用轻快的声音回答。
————————
然而钓者的收获却令人惨不忍睹,四十分钟下来,七濑小姐的网兜里只有一些暗红的小鱼,凛花运气好钓上来两条稍大的石斑,四叶和我都只上钩了几条不知名的海鱼。从酒店的工作人员那里得来的钓鱼小技巧完全没用,我坐在小板凳上,听见凛花要船长将船开到有鱼的地方。
「有钓到想要吃的鱼吗?」
四叶向我搭话,我摇了摇头,我并不能分清楚我钓上的是什么品种的鱼,也不知道这些鱼能不能吃。
「也许吧,你能分的清这些都是什么鱼吗?」
「很遗憾,并不完全能。」
我们两个同时抬起头看向那两个仍然干劲十足的身影,然后互相默契的叹了口气,四叶小声的笑着对我说。
「别误会,我们两个人都不会做饭的,准确的说是我们两个人都只会做那种最简单的料理。」
「我倒是在烘培方面颇有心得。」
「言传身教还是耳濡目染?」
「起码在部分项目上是自己摸索的。」
因为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想要尝试做出七濑小姐那种水平的糕点。我发现我在制作糕点上还是蛮有天赋的,但在制作料理方面就是永远无法进步。
「直到现在我还只会加热料理包啊,我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这么多年居然毫无长进。」
「这是在炫耀?知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这种生活状态?」
「也包括你?」
「哈哈,虽然我有为我们家的家庭料理做贡献的想法,但是不知为何,就是做不出能好吃的。」
「那我还是比你强些,我想我学一学还是能会一些的。」
这回我们俩人都笑起来。
「我还以为是凛花没有给你实践的机会。」
「得了吧,每次她都说要帮我做饭,但最后还是随随便便弄点完事。」
「我听到的可不是这个版本。」
谈笑风生中,我的鱼竿又动了一下,我赶紧提上来,依旧是空空如也。
上岸后,我们骑着双人自行车,沿着狭窄的木制小路向住的地方前进,车前框装着今天的收获——包括最后她们用网捞上来的那些。
「我来准备晚餐。」
七濑小姐第一个冲下车,前往厨房,在我们住房子外面有供人做饭的地方,我们去酒店的餐厅借来了各种调料,开始围着室外的桌子坐下来,侍者为我们端来了甜点与饮料。
「这种墨西哥煎鸡蛋,回去之后也能做吧?」
「为什么不是四叶你来做?」
「果然还是应该将你送去光姐那边修行。」
「欸?就算去了我也照样做不出来唷?」
「就不必为这种事感到骄傲了。」
七濑小姐和我相处的时候并不是这样,我们之间很少有这么充满活力的对话,经常是她温柔的退让一步,我就提不起想要和她斗嘴的心。我有些羡慕凛花和四叶,从我认识她们的那天起,就一直是这样子,不过凛花也曾告诉我她也会羡慕我们的相处模式。
「你怎么把甜甜圈全吃了?」
「因为我怕你长胖。」
「胖子才担心别人长胖!」
「这是哪来的歪理。」
桌子上面还有其他的甜点,我拾起一块司康饼,正是有这些嘈杂的吵闹围绕着我,我才能顺利的成为此时此刻的我,不偏不倚。如果少了这部分,反而心中会出现一部分空洞,所以只是看着这两人就会感到亲切,心满意足。
处理鱼需要一定时间,等到我们肚子都饿得喝光了桌子上的椰汁,凛花把椰子壳敲开,卖力的拿着勺子用力刮下上面的椰肉,海鱼的香味才飘进大家的鼻中。
我们想小学生那样坐直了身板。
「有蒸鱼、炒鱼还有煎鱼耶!」
「真的比酒店做得要好吃。」
「辛苦你了。」
「大家慢一点小心烫哎呀。」
几乎是同时将筷子伸向盘中,七濑小姐这回又变得像是大家的妈妈,用勺子为我们分开鱼肉,夹到大家的碗里。
四人有四个人的温暖,远处海岛的灯亮起来,昭示着一天的结束。
————————
与来的时候不同,我们四人同乘一架飞机回到日本,七濑女士像个孩子一样,手中什么都没有拿,第一个跑上了登机梯。
吃着来时没来得及享用的机上甜点,我回头向四周望去,四叶和七濑小姐已经睡下,凛花打着哈欠,看到我后向我招了下手。静谧的飞行舱中,我摁下了服务铃,向空乘要了两床毯子,然后走下座位。
我经常听七濑小姐在我睡着前给我念书,在某一天昏昏沉沉即将入眠时我听到她这样那说,各种偶然的机会使得我们和跟某些人相遇,这些机会或许跟我们喜欢上她们的时间不相吻合,但是在超越时间之后,它们有可能在这世间开始之前出现,并在这段时间结束之后重现。
我很高兴七濑小姐成为了我命中注定要爱上的人,她在我某段生命开始的那个夜晚出现,并在之后的每个夜晚都陪伴着我,从不缺席,而当年那个天边挂着微弱且柔和的月光的夜晚,则成为了我与她之间的某种预兆。我在她的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吻下,为她披上毯子,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头顶的阅读灯熄灭,我看了好一会漆黑的机窗,才把帘子拉上。
闭目合眼,七濑小姐身体的触感、发梢的气味,连同昨晚最后吃的那些鱼接连在脑海中浮现。我整理着这几天来收获的那些七濑小姐的笑容,稍微侧过身子。走之前家里冰箱还剩下一些食材,我想到了一下飞机,回家后又能吃到七濑小姐为我做的料理,意识缓慢陷入虚无。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