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说实话,杰里米.科尔宾各种能耐都不缺。
什么政商勾结、发动群众、撰写理论和辩论演讲等等,这些阿卡迪亚政客的必要素质是十分完备的。
他问罢这句话之后,就端正乖巧地坐定身子,双眼直勾勾盯住陈树仁的龙角。
相信自己这隐约的威胁,能够引起对方的重视。
呃,确实有点用。
陈树仁觉得自己就像新手打麻将,早早的打出凑对的雀牌,然后给手牌差的老手点了炮。
他只想到要描述一下阿卡迪亚奶粉制造业现有的技术细节。
“你们阿卡迪亚这边的奶粉制造还在用压缩罐干燥的办法生产奶粉,先加热干燥牛奶城固体粘膜,再刮下奶膜粉碎制奶粉。
这样生产的产量极低,而且你们的罐装密封工艺也很不过关吧?”
打技术牌很简单但有用。
陈树仁注意到科尔宾表情的不甘与愤懑,接下来打起投资牌,增强气势。
“我说了,奶粉工厂是威奇托市经济增长的良好机会。
同样的,如果市民们听说这样的大工程最终迁移别处,他们又会作何感想呢?”
陈树仁的名字里带了“仁”字,可是在操盘时风格是十分凌厉的。
工程如果被鸽掉,老威廉等人的信誉和进步同盟的人望就都会受到打击。
他意识到科尔宾提到的优劣势是特延宁州各地的共性,并不能展示出你科尔宾、你威奇托小城镇和这群难民们的独特优势。
因而才反过来威胁得有恃无恐。
科尔宾忖度一阵,又摆出右手托腮的经典姿势。
他忽然起身向陈树仁抱拳致意,接着就左膝一软眼看要推金山倒玉柱似的跪下去。
“我代表威奇托郡十四万百姓和两万余灾民求您了。
赌上我炎夏文化宣传大使的头衔,我也要向阿卡迪亚人展示我学习的、践行的忠恕之道。
我本愿执行此道,推动特延宁州废除囚犯转运包卖制度,可惜天时绝人,连一处供本地灾民工作的奶粉厂都难以筹建。”
科尔宾低着头,狠下心从衬衣与外套夹层空隙中抽出一张绣圆边的矩形印花丝绸手帕。
手帕往眼睛里一抹,洋葱混着荠菜籽的汁水就被他挤着溅射进进眼眶。
红肿的双眼瞬间洒出悲痛的泪水,科尔宾的喉结一阵阵上下抽搐,哽咽压抑着哭声让泪水弄脏了陈经理的长衫。
“科尔宾小先生,这可使不得啊。
男儿膝下有黄金。
置业办厂本属地方公事,你何苦要舍下炎夏外务省许下的大好前程去给那些红脖子们争财权呐?!”
听了这话,科尔宾哭喊得更厉害了。
本就瘦瘦小小一米七零的精致青年,在茶馆里哭出梨花带雨霜打白菊的悲凉感。
客人来此商谈,多半是为商事。
在商言商,谁又没过低三下四的时候,是以不少茶客也都转身听声或离开包厢前来看个热闹。
外面隐有说话声传来。
陈树仁感觉自己成了街道上被乞儿缠上的糖葫芦小贩,偏偏还有中央大员在二十米外的小广场上做各种亲民表演。
答应也不是劝慰也无用,他弯下腰试着柔言相劝,把科尔宾搀扶起来。
“科尔宾先生,你看这大庭广众之下.....”
似乎是情况突发让陈树仁慌了阵脚,他一句话就落下来一层借颜面奚落科尔宾的意思。
“我阿卡迪亚人命劣德薄,即便身在故国腹地,也不得不对外人卑躬屈膝,乞一点利权改善同胞的处境。
如果厂子顺利投产,我即使丢掉了政途发展的前景,那也是做了点实实在在的贡献。”
这话是说给包厢外看客们听的。
虽说炎夏人给足了自己出卖乡人,有面子挣钱的路径,但是就像团财务会议上说的那样:
死乞白赖的弄到钱是莫大光荣,只要事后没有把柄握在对方手上就行。
科尔宾的表演展示一个忍辱负重、为人民谋利自我牺牲的形象,在积贫积弱的阿卡迪亚联盟国是最典型、最耀眼的一种政客形象。
包厢外的客人似乎看到屋内有光,不少人都聚过来占住外面空置的大堂座位上光明正大的旁听讨论。
“我听过那个进步主义青年团的名字,听说在莱利郡那边搞过贫民生活调查,按说该写一封议案递给州议会那边。”
“那肯定是作秀的啊,那些做老爷的官商勾结,偶尔抬出来几个身份干净一点的人办点小事情,忽悠我们这帮被吃干抹净的老百姓对他们感恩戴德。”
“慎言,慎言啊老哥!
你不怕回去了联盟暗探局派人上门吗?”
“我可没说咱们联盟国坏话啊,我是说极少数****的议员。”
. . . . . .
屋外是鉴证老哥们大谈国事,口里都是批判乃至谩骂的观点。
科尔宾忽然起身打开包厢门,一众茶客们关怀的眼神就落在科尔宾和陈树仁身上。
多少有点压力。
科尔宾的脸上涕泪骄横,他软塌塌的双膝跪地转过头幽然地瞟了众人一眼。
“各位同胞们啊,我今日与他炎夏人陈友仁在此商谈商事。我们社里出资五成五,他出资四成五。
炎夏乃礼仪之邦,可是此人竟折辱于我,令我跪地苦苦哀求,退让在三,也不履行那提早商量好的约文啊!
我阿卡迪亚的商务局,是不是治不了炎夏的龙老爷?”
这下好了,科尔宾干脆转过身把事情栽赃到陈树仁身上。
商人言利,谈话间尖锐些也无妨。但没想到遇见科尔宾这个惯使流氓手段的家伙。
别的流氓求爷爷告奶奶、撒泼打滚,做事是咋看咋让人生厌。
可是事情到了他科尔宾那里,就变成欺侮良家秀丽少男了。
陈友仁也不敢再在技术转让协议上争论什么了,他直接掏出炎夏语和阿卡迪亚英语写的格式条款,请科尔宾坐下与他签订协议。
“科尔宾贤弟切莫糊涂啊,我只是在此与你讨论商事,何曾折辱与你。
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我今天要是真的侮辱了你,那就历时天打五雷轰把我劈成焦炭!”
天上确实没有落雷,冬季没有这个强对流天气云层摩擦生电的基础。
原来陈友仁此番前来,已经带好了作为底线合约的格式条款。
总公司说的是让他尽力争取,能多争取点利益就额外赠他酬谢的要求。
然而人到新大陆,就遇上一言不合耍泼皮戏码的事情。
他可是炎夏人,堂堂正正考过生员功名的。
而持三尺青锋游历世界,是大家族子弟进学之前的应有的历练。
有辱斯文啊!他真是很不会应付科尔宾这种人。
不过人家科尔宾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谈判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很多关键维度上和对方形成代差,那应该采用的办法就是打乱斗争环境,把对方拖到和自己一样菜鸡互啄、比烂斗争的斗争水平上。
然后用自己在这个层次上丰富的经验战胜对方。
周围的观众们也对这样荡气回肠的戏码感到兴奋,见科尔宾掏出蘸水钢笔签了名字,纷纷上前安慰这位给阿卡迪亚人争利权的豪杰。
当科尔宾向茶客们说出自己是州议员候选人威廉.科尔宾之子时,很多人都兴奋地向他讨要名片之类。
科尔宾哪来的这些,只好道一声“借光”拿陈友仁带来的一小瓶高档松香墨水给茶客们签名。
他在本地商人中搏出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