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义气无双的城,陡然变了味道。
那一柄举世无双的神剑,被其归隐的主人束之高阁后,无双城的义气,似乎也随着他的隐居,一并消失不见了。
这里,有一个早已被世人遗忘了许久许久的角落。
这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地,看来至少有百亩之广,触自所见,却是满目苍凉,莫说飞禽走兽,就是花鸟树木也几不可见。然而,这里真的有人迹。
但见这个偌大的荒地正中,竟有一间简陋细小的石屋在伶仃伫立,若是上前细看,则会发现堆砌这屋子的石块表面确实异常平整,且石块大小除却部分着力处外,主要石材均是一般大小,显然砌筑者工艺非凡,然而,怎样的大师,才会耗费心血,在如此荒凉的地方建造屋舍呢?
风不住的吹,这间石屋在毫不间断的风声下,简直像是一个曾经终生顽强奋斗。如今却要面对风烛残年的老人,看来真的很倦很倦;连一间屋子也看起来很倦,可以推想,屋的主人那颗心,会否同样的倦?
是的,他的确很倦。
他的剑,是一柄天下无双的剑。
他自己,也是一个天下无双的人。
天下无双的剑配天下无双的人,当然更是天下无双。
他犹记得,他五岁学剑,七岁已青出于蓝。
九岁,再以一剑成名,人和剑皆相当精彩。
直至十三岁的时候,他更自悟一套博大精深的伟大剑道,从此以后,他和他的剑,已达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之境;也是打从此时间始,他已举世难寻对手。
可以这样说,剑,是他的生命,是他一切所有,也代表了他一生的际遇及故事。
曾经,他因为剑而得到一个公认的辉煌地位,一个所有剑手梦寐以求的地位!
可是这一切一切;早已化作逝去的辉煌,逝去的曾经。
只因为,在他已攀上巅峰之后,在他感到无敌是最寂寞的时候……
他出现了。
他,也是他一生之中最强的劲敌。
他的人比他精彩,他的剑法比他更精彩,他终于尝到了败的滋味,最后,仿佛是力竭心枯,他更背叛了他的剑。
弃剑,埋名,归隐。
如今,曾经这两个字,已成为一个无法捉摸的春秋大梦。
如今,仅余下令人不忍目睹的苍凉……
就像眼前这块无垠荒地的苍凉。
迷茫天地,只有这间简陋的石屋,与及从不间断的风声陪伴着垂暮的他;甚至,当年与他出生人死、为他刺穿无数高手心脏的剑,亦已不再伴在他的身旁。
陪伴他的,只有无边落寞,万载苍凉……
然而今天,在那死寂的荒地上,在那怒号的风声中,像是送来了一些令人出乎意外的声音。
声音,恍如一群脱缰野马在奔腾跃动。
不,不应说恍如,应该说真的。
真的有一群脱缰野,不知因何缘故,正向这间石屋直冲过来。
这群野马,少说也有七十多头,尽皆神态疯狂,似是受药物驱控,身不由己,但见它们来势汹汹,势必把那间小屋撞个四分五裂,屋内的他更难免要殒命于铁蹄之下。
“欸……”无论策马者目的如何,屋内的他却没有半点出屋的意思,只是轻叹了一声,包含无限颓废倦意,更隐约流露出一股死气。
他竟已颓废如斯?
然而就在数十头野马已如奔雷般驰至小屋前五尺之时,倏地,门内传出噗的一声,这声音微不可闻,而门也没有敞开,那数十头冲近门前的野马,竟在瞬间给剁至支离破碎:惨嚎连天,接着蓬的一声,数十野马当场鲜血涂地,在紧闭的门前空地之上,赫然被马血涂出一柄长约数丈的巨大血剑。
门未开,人未现,剑未露,马却已死,他语气中虽满是倦意死气,剑术却远胜曾经。
正当血剑仍不断冒起丝丝热气之际,静寂之中嘎地复响起铁蹄之声,不远处沙尘铺天,一条汉子已策马闪电驰至小屋两丈之外,接着翻身一跃,下马!
只见来者广额深目,须髯整齐,双目精光暴射,显然亦是一流高手,但这些都全不重要,最重要是他脸上的不凡气度,他的不凡气度如同一道瞩目的皇榜,敬告天下苍生,好一个绝世霸者。
当今之世,除了天下会的雄霸,谁还能配称绝世霸者?
不错!还有他!他正是与天下会瓜分江湖的无双城主——独孤一方。
独孤一方甫一着地,却并没冲门而进,只是在门外对屋内人朗声道,“剑气隔物而发,不破门而杀尽驱来的七十野马;大哥,想不到不见多年,你剑艺已精进如斯。”
屋内人冷淡回应,“莫要叫我大哥,你继承的身份是无双城主,也只是无双城主,不必与我攀亲。”
说这句话时,屋内人的声音听来更倦,仿佛下一刻就要离开这纷扰人世。
独孤一方闻言面色一沉,却还是堆起笑脸,改换了称呼,“您教训的是,可小人如今毕竟执掌无双城,事事需考量无双城利益,若您答应重出江湖,无双城必然可以****,纵是强如雄霸,亦必须俯首称臣!”
为了请动他,独孤一方竟如斯谄媚,让以坐拥半壁江湖的绝世霸者如此奉承,屋内人依然浑无沾沾自喜之意,他不喜、不怒、不嗔、不笑,犹如一潭无波死水,死气沉沉的道,“老夫早已弃剑埋名,不问江湖,任何人若想老夫重出江湖,除非能逼老夫走出这间屋子半步。”
要逼一个人走出一间屋子本来不难,可惜对象若是门内的他,更比登天更难。这一点,独孤一方在这些年来已尝过不下十次,这间屋子被他名义上的兄长独孤剑以无双剑气笼罩,人和兽皆无法接近,即便是强弩也无法突破五丈剑围,尽管是今日那七十多头脱缰马,也是不能例外。
独孤一方笑脸突然收敛,异常凝重的道,“但您可知道,若你再不重出江溯,无双——必亡!”
“哦?”乍闻无双必亡四字,屋内人的心似乎才有少许微波。
独孤一方开始解释,“当今武林,黑白两道已是再无分界;所谓什么名门正派、大寨小帮均已逐渐势微,继之而起的,只有我们无双城与天下会两大江湖势力……本来,无双城若能独立茁壮,相信不出十年,必可雄踞整个武林。而雄霸不亏为一代枭雄,他早看透无双城的发展潜力,故而在当时天下会比无双城稍微领先的优势,强硬拉拢我们无双城作其盟友。这段关系,名为结盟,实为合一:从此以后,无双城每在攻占一个大寨小帮之前,总不时会遭天下会捷足先登;虽然如今表面上无双城依旧与天下会瓜分江湖,实质在势力上却是他七我三,强弱逐渐悬殊……如今雄霸频频示好,更是安排亲传底子来访无双城,只为打探城内虚实,我虽有布置,但守久必失。况且如今无双城势弱于人乃是不争事实,雄霸吞并我们只是时间问题。而只要您愿意坐镇无双,以你昔日剑中圣者的惊世威名,雄霸那老奸巨猾必会心存顾忌,如此才有翻身的机会。”
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老话——重出江湖。
独孤剑一直默默的听,竟尔木无反应,良久良久,屋内方才传出了一声长长叹息,“做人难,做名剑手更难;然而一朝得剑,弃剑更难……”
“你只是他的替身,不过他既已离世,除我之外又无人知晓你的跟脚,那你便算作是他吧。”
独孤一方闻言,自是打蛇上棍,喊了一声大哥。
“我本是长子嫡孙,情理而言,无双城主之位本应由我接任,你可知晓,为何无双城主会是你?”
他毕竟只是昔年独孤一方的替身,当初独孤一方受邀前往剑宗观礼时留下来坐镇无双城的替身,虽作为替身他也知晓许多无双城隐秘,自独孤一方前往剑宗后杳无音讯之后,更是成为了名义上那个真正的独孤一方,执掌无双城,而独孤剑突然点破他替身身份,又提及如此成年旧事,他也不由愣神,但还是老实回答,“因为大哥你爱剑重剑,为了求剑一生,你宁顾不当城主,禅让于我,好让自己更能专注于剑……”
“这就是了。老夫爱剑若此,当年既可为剑弃城,可知剑,对老夫何等重要?剑本来如同老夫生命,惟亦给老夫于多年前弃如草芥……”
是的,独孤一方明白,因为他知道独孤剑真的曾经弃剑。那柄剑,犹插在无双城某个隐秘之地,成为无双城的——镇城之宝。
“既然老夫连剑也可弃,世上又有什么值得老夫珍惜?你可不会天真认为,无双城比我的剑更重要的吧?”
“但……大哥,难道无双城在你眼前灭亡,你亦真的忍心见死不救?”
“若能逼老夫走出这间屋子半步便可。”独孤剑漠然道,“二弟,我便如此叫你一次,要赢雄霸,需得从自身着手。”
独孤一方冷笑一声,翻身上马,悻悻然的道,“大哥,今日一会,也许已是你我最后一会;从今以后,纵使无双城倾在天下会手上,一方亦绝不再向你乞求!”
“请回。”独孤剑仍旧冷漠。
独孤一方面露厉色,终究还是不敢与独孤剑叫嚣,只冷着脸策马离去。
需得从自身着手,说的好听,不过是因为自己并非是他真正的弟弟,所以才见死不救吧!
这本该是无双城最大的靠山如今却是半点也靠不住,雄霸派来送火麟剑贺寿的亲传底子不日内也将抵达无双城,届时再另作打算吧。
然而,在独孤一方离开后不久,忽有一人拿着一封书信,慢悠悠的从远处踱步而来,她看着眼前的石屋,又四下看了看,随后点了点头走上前去,竟视周遭剑气于无物,径直穿过剑网走至门前,扣门叫道。
“剑圣前辈在么,晚辈风,授人之托前来送信。”
这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妮子周身气息收敛,但那股绝情绝义的死气虽能瞒过一般高手,又岂能瞒得住独孤剑圣,更不要说此前她为了穿越剑网体内剑气不自觉地散出对抗,好一柄死剑,竟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独孤剑难得起了兴趣,他虽未起身,剑气却已经悄然将房门推开一道细缝,语气却还是一样的冷漠,疲倦。
“竟然有信件与我,不知送信人姓甚名谁?”
“山野村夫,无名无姓。”
“他果然还活着!”这一会,剑圣的语气终于有了波动。
门亦完全打开,风只觉得眼前一晃,一个须发皆白的高达老者已站在了她的面前。
看着面前这个一脸冷漠气息无双的老爷子,风把信递过去的同时不禁吞了口唾沫。
本来只是前往无双城的路上路过大叔中华阁的时候借着住宿的机会打了声招呼,因为顺路就被无名大叔指派来跑腿送封信,没想到是个这么威武的老爷子。
话说,真是难得碰上气息这么合自己的老爷子。
一股摄人心魄的死气……
这老爷子,比雄霸强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