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渐渐的暗了下来，用餐时间也基本结束了，乔瓦娜现在去找梅林算是比较礼貌的。
穿上自己的礼仪铠甲，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出现在工匠身边工匠却没有认出自己的原因。一方面是工匠刚凑到一起没几天，也不认识几个人，另一个就是公开场合乔瓦娜要么是离他们很远，要么就穿着铠甲。
穿着铠甲乔瓦娜在营地里缓慢的走着，这里离工匠的营地还有一些距离，梅林也很放心那些工匠。毕竟这条山间小路周围少说也有三五十公里无人区，他们想跑随便跑，这年头想要几个人就跨越无人区的都是神仙。
既然对方都已经是陆地神仙了，还怎么可能留的下。
没过多久，乔瓦娜就来到了梅林的军帐之中。这是一个很小的帐篷，看起来并没有乔瓦娜的帐篷那么的豪华，里面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多。用梅林的话来说，这是节俭，是美德。
但乔瓦娜知道，这帐篷都是用一种说是高强度尼龙纤维制作的，刀劈都不一定劈的开。虽然小，但其实真的非常昂贵，全世界估计就这一顶帐篷。
打开帐篷，里面也有一个普通房间大小了，这时候好像梅林刚刚吃完晚饭，一个随军仆从正在为梅林收着铝制的餐具。记得梅林说铝其实遍地都是，只要他攻克电解铝技术，铝就是和铁一样廉价的金属了。不过现在还没有他说的那种技术，所以铝餐具可比金餐具昂贵多了。
梅林看是乔瓦娜来了，端起桌子上的酒瓶，拿出另一个透明玻璃制酒杯，给自己和乔瓦娜都倒了一杯酒。
“乔瓦娜，你为什么这时候来我的帐篷。有什么事吗？”梅林知道乔瓦娜，如果不是有事，绝对不会主动来找自己。
“梅林，你的工厂，真的是进步吗？”乔瓦娜不解的问道。
“当然是进步。你为什么这么问？”梅林疑惑的问道。
乔瓦娜犹豫了一会，她不知道该不该和梅林说那些工匠的话。梅林看出来她的心事，把酒杯递给了乔瓦娜。
乔瓦娜接过酒杯，用嘴泯了一下。洛林产1395年产葡萄酒，梅林说这是他穿越过来的那年，所以收藏了很多。而且恰好那年风调雨顺，洛林葡萄大丰收，糖分也很足，所以都是好酒。
乔瓦娜也认同这种说法，虽然她尝不出什么具体的指标来，但是至少这葡萄酒不苦。对她来说只要不苦，就是好酒。
“说吧，有什么想法就直说。”梅林看乔瓦娜已经喝上了，就继续问道。
“……，是这样的，我今天去工匠那边看了一下，他们好像对工厂很反感。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工厂真的是进步和造福人类的地方吗？”乔瓦娜有些犹豫的说道。
“你没事和他们接触干嘛？没事找事？”梅林皱眉，他一直反对乔瓦娜和工人接触。
“就是有些好奇他们的想法，我以为他们只是不愿意参军报国，想知道为什么。但是没想到听到了这些。”乔瓦娜犹豫的说道。
“这很正常，现在是原始经济向小农经济快速崩溃瓦解的时代，而且还是这个时代的末期。传统的集体生产已经日渐趋于崩溃，这个年代，由集体走向个体才是主流。这个趋势从人类开始使用铁犁牛耕开始就已经出现了。而我现在却想把他们关回集体中去，怎么想这都是违背他们意愿的事情。”梅林理所当然的说道。
“为什么？”乔瓦娜不解。“集体生产明明有那么多优势。他们为什么要脱离集体。”
“因为剥削。”梅林直接回答道。
最开始，人类生产力贫弱，必须结成一个个的部落才能生活。最开始这些部落都生产所得归属集体，而这些集体基本上是生产多少就用多少，没有多少剩下来的东西。
但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东西渐渐的剩了下来。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多，那些刚刚从原始群婚制大家庭中脱离出来的专偶制小家庭开始谋图起了这些剩余。
由于当时的生产分工并不是那么紧密的分工，所以存在垄断专一分工的可能性。因此通过对专一分工的垄断，一些家庭获得了对剩余产品的占有权。利用这些剩余产品，他们的权力得到进一步扩大，一个部落里面的一些这些家庭联合起来，就占有了整个部落的剩余产品。
久而久之，整个部落都变成给这些家庭打白工的了，且这些家庭联合起来占有剩余产品反而成为了一种传统和理所应当。
“这不对！这些产品是那些部落的人生产的，古老的部落传统不是公产归公吗？那些人这么做是不对的！果然那些部落蛮子就是这样，不光喜欢烧杀抢掠，对内还这么无耻”听到这里，乔瓦娜一拍桌子，愤怒的说到。
“……”梅林无奈的耸耸肩，表示和自己无关。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这个世界，已经普遍经过了这个阶段。
“其实现在的所谓的赋税，其实就是这种传统的延续罢了。”梅林直接说出了乔瓦娜的话的问题所在。
“……，真的？”乔瓦娜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一直看不惯那些贵族把赋税用于享乐而非发展之上，但她却麻痹自己，说这只是他们堕落了而已，赋税本质就是人民自愿上交用于发展领地的一种贡献。
但在听到梅林的说辞之后，乔瓦娜也有些明白了。
明白了一些事实。
“或许你以前想的那种自愿在最开始最开始是在一些少数的地方存在的，但这才是赋税的本质，既对下层百姓剩余产品与剩余劳动力的无偿占有。”梅林表示，小女孩要少听点童话故事，直面现实才行。
“那他们为什么现在要这么急迫的脱离群体呐？”乔瓦娜心中或许已经有了答案，但她希望听到梅林回答。
“之后？”
最开始人们接受了这种现实，因为他们无力脱离集体生存。或许有些地方反抗过，或成功，或失败。但由于当时手工业分工的不紧密性，想要阻止垄断专一分工从而阻止权力由公有向私有的转化是不可能的。
因此屠龙者终成龙。
因此无论反抗存不存在，又或者成功与失败，这种剥削本身都不可能消失，最多因为害怕反抗从而拿的少了点。
甚至有一部分的人被剥削的更重了，他们连维持自己持续生产的那部分资源都被拿走了。为了维持这种高强度的剥削，他们的人生自由也被剥夺了。而这种人就是奴隶，是那种时代主要的生产体系之外对主要生产体系的一种补充性生产体系。
当然，由于奴隶的生产的不可持续性，所以相对平民，奴隶总归是少数。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因为剩余产品都被拿走了，所以这些平民的发展根本就不存在，因此平民无时无刻不想脱离集体而独立生产。
随着生产力的发展，更小的生产单元的出现成为了可能。他们结成几千人几百人乃至几十人的开拓队，毅然的脱离集体建立起了更小的生产单元，最终撕碎了之前的集体。
然后成为了更小生产单元中的被剥削者。
说了，这种生产模式就决定了只要有剩余产品，就一定有贪图它的人存在，这种小的生产单元并没有改变生产模式，因此剥削依旧没有被改变。
“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这种撕裂整体，谋求自立的过程不断在持续，上古时期，一个生产单元往往有二十万到一百万人，到现在这种生产单元往往只有三十到五十人。而且还在继续解体。逃离集体，建立更小的集体，这既是生产力发展赋予他们的使命，因为可以建立更小的集体了，所以应该去建立。传统手工业工农生产相对独立封闭的生产分工方式就决定了这种生产单元就应该尽可能小。同时也是他们对抗剥削，削弱剥削的手段之一。”梅林说了一大堆，最后把酒一口闷了，润润嗓子。
“所以这些工农业小资一个个的都趋向于安那其主义，一个个的都安那其入脑不可救药，因此也不关心你整天都在关心的国家存亡。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换了个主子而已。他们反对威塞克斯人只不过是因为威塞克斯人的掠夺破坏了他们的生产。如果你为了护国而破坏了他们的生产，他们保证叛国也很快。”梅林脸上露出一丝讥笑，他很了解国家是什么，也了解那群人为什么反感为国效力。
“所以你把他们关到集体也是为了剥削他们？”乔瓦娜不解。
“是啊，随着生产单元解体，这些生产单元所谓的自给自足就越来越水，对灾害的抵抗能力也越来越弱，反而封闭性开始被打破，互相之间的物质交换被加强，也就是商业需求开始得到增长。同时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和人口的增长，相同的生产不光产出变多，所需的物资也在扩大。而传统的手工业生产越来越无法满足日渐增长的市场需求，因此就必须想办法提高生产力。工厂的大生产就是世界给人类的答案。当然，总的来说我的剥削力度比传统剥削弱的多，所以说我是进步完全没有问题。我总不至于把别人最后一口米夺走，让人去啃树皮。也不至于让工匠饿着肚子喝着清水煮野菜就干活。我至少给口糊糊和面包的。”梅林玩味的说道。
“那继续呐？”乔瓦娜想要知道，继续发展下去，会是怎么样的。
“再继续就是市场经济社会化生产，用铁与血打破一切阻碍，取代小圈子封闭生产，把所有的生产都笼括到以资本为核心的市场中来。谁敢挡着谁就要死。这些你可别对外说，说了我们就危险了”梅林走到了乔瓦娜的身边说到。
“再之后呢？既然剥削因此下降，是不是未来生产力发达了剥削者道德上去了，就不会剥削了。”乔瓦娜自信的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相，急迫的想要知道后续的历史。
“当然不是，我降低剥削可不是因为我道德上去了，不然我不会和那些贵族聊的那么投机。不过我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继续说下去我的脑袋说不定就不保了，我不打算让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我还活着的时候不允许。我当然可以骗你，但我觉得那没必要。”梅林笑着拍了拍乔瓦娜的脑袋。
然后靠近乔瓦娜的耳边，低声说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无论是谁，只要知道了，都将是我不死不休的敌人，你确定还要听吗？”
乔瓦娜真的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继续问下去可能真的有生命危险。
“我可不是圣人，你知道这一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