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家约好了在目的地的机场见面。
昨天晚上七濑小姐在整理行李。她仿佛想要将整个家都搬过去,一直在往行李箱中塞东西,然后又拿出一些比较占位置的物件为更占位置的物件腾空间。我刚开始还想指挥她放弃一些无用的行李,但不知怎么着居然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半夜醒来,躺在床上看到了黑漆漆的天花板。
七濑小姐的手搭在我的肚子上,我想要起身去洗手间,于是将她的手拿开。不过她又迅速将手搭了上来,不让我离开,我只得换了一个姿势,默默听着她悠长有序的呼吸。
最近一段时间总在半夜醒来后难以入眠。幸好睡前暖气开得够低,即使身边有个巨大的热源,也得以维持较低的体温。屋内听不到风声,我想可能都被阻拦在了双层玻璃之外,但外边应该没有下雪,不然还要更冷一些。
打着呵欠,象征着过去的思绪浮上脑海。
这十几年来,我和七濑小姐每年都会抽出一到两个月在国内旅行,俩人几乎将日本逛了个遍。全日本的每一座山、每一道海岸线上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七濑小姐一直都在使用她那台很多年前买来的相机,记录着我们每一次旅行。
我从照片中筛选了一些我自认为很有趣的洗出来,贴在册子上,在照片下写上时间、地点和当时的心情。有些太久远的照片我根本记不清当时拍下这张照片时在想什么,只能从我有没有面带微笑来判断。
不过大多数照片上都是难以见到我的微笑的,七濑小姐倒是笑的阳光灿烂,一想到那些我嘟着嘴面无表情的照片,我就想要立刻爬起来再看一眼。
当然对于为什么要留下这种照片,当事人也难以说清楚。在和七濑小姐相处的头两年,或许我还会露着这种表情,但是很多三、五年前的照片上也是这样,这恐怕就只有拍照那时的自己才知道是为什么了。
不过能被照片记录下来的也只不过是人的影子罢了,所以我只会偶尔在无聊的时候想起来那些相册,并去翻一翻。现在哪怕有了这股凭借照片回忆的冲动,也只能让我往七濑小姐身边更靠紧一些,只存在于照片中的人显然是无法能与触手可及的东西相比拟的。
一路畅通无阻的抵达了机场,车刚熄火,七濑小姐就自动睁开了眼睛,她跳下车,跑到车尾箱帮我拿行李。
「里面什么东西那么重?」
我拎着背包,把它架在了行李箱上,七濑小姐吃力地将另一个行李箱搬出来,放下地时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装了很多东西自然就这样了。」
不知道所谓的很多东西有没有包括她的生活必需品。
我们两人推着行李慢悠悠的走进候机厅。
今天天气很好,没有下雪,只要运气不错的话飞机就不会延误。七濑小姐穿着件修长的风衣,从背后看去,定能被认为位气质美人。她早就不留短发了,而且现在是冷色系的发色,发质很有光泽,被护理很好的头发高高的扎成马尾辫,每走一步都跟着她摇曳。我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留着长长的直发,额头前刘海垂下来。
机场的公告牌上航班号飞速的翻动这,每次看到这块巨大的电子牌,就会有种「这就是机场啊」的感觉。
「你的登机牌和护照呢?」
「呃……我找找。」
到了休息室,我把七濑小姐的证件要了过来,然后对着那几页纸翻来翻去,侍者向我们走来,确认了我们的登机号,我告诉他要提前20分钟提醒我们。
「等下也不知道谁会先到。」
「应该是凛花和四叶先到吧。」
「据说她们那边下雪了。」
吃着小甜点,我在手机里搜索天气情况,七濑小姐将手搭上来,眯起了眼睛。
「昨晚几点睡的?」
「好像是12点吧……应该没超过1点。」
「那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唔……有点早,大概10点多?」
我们坐的地方离窗户有一段距离,外面一角的天空并没有飞机经过。现在的我有这样的感觉: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差不多,去什么地方也差不多。我很怀念很久之前出远门的兴奋感,但实际上那种感觉也很普通,我早已不再像中学时期那样会为了旅行激动的睡不着觉。
对于旅行我向来是不做准备的,从第一次和七濑小姐出去旅行到现在,我只管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因为我知道,只要跟在这个人身边,总能到达目的地的。
我召来侍者为她添了一条毯子,候机室的柔光洒在她脸上,嘴角的漩涡是浅粉色的。
等上了飞机,七濑小姐又睡不着了。
我把座位放低,喝完了空姐送来的迎宾酒后就躺下去,飞机一开始还很平静,然后缓慢的开始滑行,我感受到猛地一颠,心跳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我和七濑小姐就到了空中。
即使已经习惯了,飞在天上的感觉依旧很是奇妙。扭过头看向七濑小姐,座位挡住了她的上半身,只有绷直的足部露出来,显得她有些紧张。过了几分钟,机上的提示灯变暗,我把窗帘全部拉上,戴上了耳塞。
可能是想到了再过几个小时就能见到凛花她们,我的脑海里开始回忆起她们的往事。
「不知怎么的我就想到你了,想着一定要让你知道这件事。」
坐在咖啡厅里,凛花优雅的端着咖啡杯,告诉我这些年她的一些情况。
她向我展示了四叶和她的一些合照,我一张张翻阅过去,几乎都是她们到处旅行的照片,还有几张在家里近距离拍出来搞怪的照片。这些照片记录着面前这个人不断变化的过程。
咖啡豆的香味在空气中蔓延,我仿佛能从这些照片中能看到自己。
「这几年四叶她一直在不同的地方飞来飞去,我们一直都很忙,找不到一个落脚点。现在我们都比较大了,四叶想要回国,我于是就决定着说要给她一个家。」
凛花潇洒的说着,将自己的结婚计划娓娓道来。现在世界各地不再将同性结婚视作一种不当行为,其实很多年前这个国家就开始包容向我和凛花这样的人了。
「那么你们以后就正式成为家人了。」
我有些感慨。我一直和七濑小姐生活在一起,就算中间搬了几次家,也没有和她分别过,自从那天我们命运般的相遇后,我都不清楚着到底是我一直在跟着她,还是她在跟着我,似乎有一种魔力将我们捆绑在了一起,就连思考事情都要思考两人份。
我几乎无法想象自己没有遇到她会是个怎么样的情况,我的感情涟漪就是被名为『七濑光』的小石子砸出来的。如果我看到一本与我同名的书上写着和我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我甚至无法为它感到难过或是遗憾,同样的,这种不真实感更无法令我释怀。
「几月份?」
「今年夏天吧,本来想在国外的,但是如果大家都不来就没有意义了,她说还不如再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去旅行。」
「旅行啊,我们倒是也在一直旅行。」
凛花「嗯……」的一声,像是在回忆她自己旅行时发生的事,我们相互低下头喝着咖啡。过了一阵子她问我,「你们打算和我们一样吗?」
凛花本人是出于什么样的决心做出这种决定,我大概能猜得出,但七濑小姐早就成为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如果特意去举办一个仪式告诉自己这件事显然有些奇怪,我们不需要再去做什么事来提醒自己,我们二人间的关系。
「可能不会吧,就算发生任何事改变不了我和她的关系,我们之间应该一直会保持现在这种状态。」
「一直,真棒啊。」凛花认同地点了点头,「一直这个词,本身就是很沉重的承诺。」
我很高兴她能这样想。
飞机即将下落前半小时,空乘叫醒了我,我取下耳塞,望向窗外。我们在云层之间穿梭,桌板上摆放着刚刚端来的食物。
「快吃吧,我让她们给你拿过来的。」
七濑小姐探个头出来,指了指那些食物,然后又缩回去。
我吃了几口,然后看到她将座位升起来。
如今坐着飞机穿梭于各地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意识漂浮在空中以一种比飞机还快的速度前进,我仿佛看到了凛花和四叶在向我招手,也看到了很久之前的七濑小姐,她那时候连车都不会开,就敢带着我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上了飞机之前就被告知不需要再去管自己的行李,我脱下风衣后挂在手上,一出舱门立刻感受到马尔代夫对我们的热情欢迎。
「嗨!」
一股热浪排开周遭的所有人,七濑小姐一定要拉着我的手,手心马上溢出了汗水。
戴着墨镜的栗色长发美女向我们打招呼,这一身打扮完全满足我对于外国人的印象,她身旁是一身干练的四叶,同样戴着大墨镜。七濑小姐拥上去,两人碰了一下拳,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开始聊起天,早就等在一旁的工作人员已经取到了我们的行李。
「去的时候我们就坐船,运气好还能碰到海豚。」
七濑小姐笑着对大家说,这是早就安排好的项目。
我们乘着水上快艇,结果路上真的遇到了海豚。
凛花和七濑两人赶忙掏出手机拍照,我还坐在船尾远远地看着,船长把船停到了很近的地方。
所以明明是双重DATE,却是我和四叶一起行动,感觉我们两个人就像带着孩子出游的母亲。
喝着冰镇的Welcome Drink,我的身体还没能从日本的寒冬中切换过来。
「真热啊。」
「今天27度呢」
「仿佛一下子来到了赤道上啊。」
「不过日本的夏天也是这么热。」
「啊!我很少在夏天出门,夏天出门真的会要人命啊。」
「说实话,我会以为自己来到了夏威夷。」
水面上漂浮的海豚成群结队,我想到一个关于海豚的故事,然后告诉了四叶。
「想要和我换一个座位吗?」
「不必了。」
「这边的海豚真多啊。」
「水也很清澈,不过和日本也没什么区别。」
「是呀,其实大部分景色都是千篇一律,就算没看过一样的,总会有某处和这里相像的。」
我只是随口感叹一下,不过旅行还没开始就说这些真的好吗?
「我是觉得,无论是两个人还是四个人都一样。」
「不,四个人其实还是有些区别的吧。」
「更轻松还是更累?」
四叶大笑起来,前面两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继续趴在船边沿逗海豚。
「你觉得这片海里有鲨鱼吗?」
「来之前看到新闻上说有,不过既然有海豚在这里,那么鲨鱼也会绕路的吧。」
「这是什么说法?」
「据说海豚是群居动物,遇到鲨鱼不但不会怕,反而会团结的赶走鲨鱼。」
「真的假的。」
船在碧波上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