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幸运的是,北安的备用方案并没有派上用场。
在阿波尼亚的[请]求之下,那位宏远集团的分区经理很干脆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保证下个月一定会将物资送到疗养院。
虽然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一幕的北安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些许感慨。
其实一直以来,疗养院的经营情况都不算好,基本上都是靠着老院长一个人在硬撑,但随着这些年社会环境的动荡,物价的飞涨,让疗养院的情况也愈发艰难。
北安曾经不止一次地看到老院长深更半夜在院子里晃荡,一边走一边叹气,背影里满是说不出的疲惫。
短短几年时间,老院长的头发就白了一大半,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经常会出现突然昏迷的情况。
直到两个月前,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在疗养院里永远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可以说,如果不是因为这档子事,老院长至少还能再撑个两三年。
不过在北安看来,这对于老院长来说应该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他很清楚地知道,老院长虽然善良,但并没有什么经商的本事,她这些年用来维持疗养院的资金,基本都是依靠自己丈夫的遗产和变卖家中资产得来的,即使没有发生这些事情,她也迟早有一天会面临这种情况。
另外一点让人敬佩同时也让人惋惜的是,老院长将自己的道德底线定得有些太高了。
“阿波尼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老院长其实早就知道你所拥有的这种特质了,对吧?”
回去的路上,北安向阿波尼亚询问道。
“......是的。”
穿着一身修女服饰的阿波尼亚微微颔首,兜帽遮住了她的容颜,一对半敛半张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北安叹了口气。
“哼,真是迂腐又死板,明明手上有这么好用的工具,却非要为了那点无所谓的道德底线把自己活活累死,真是有够蠢的。”
另一边的千劫冷哼了一声。
对于千劫将自己比作工具的说法,阿波尼亚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只是嗓音轻柔地说道:“身陷泥泞,心向高远,她是真正如黄金一般璀璨的人....我曾经考虑过要不要主动提出帮忙,但又担心影响到她的想法,所以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是啊,能想出在这种地方开一家疗养院的家伙,估计也就只有她了。”千劫将头转向一边,“.....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烂好人。”
“可是千劫,你依然很怀念她,不是吗?”阿波尼亚温柔笑道,“要不然那天,你就不会在窗台上坐一整天了。”
“关你屁事!”突然被人揭穿内心,千劫似乎也有些窘迫,转过头对着阿波尼亚怒喝了一声。
因为声音有些大,所以大街上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不过在看到那张木制的面具后,所有人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甚至连余光都不敢往那边瞟一眼。
如果要说这几年黄昏街上名声最响亮的人物,那么除了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黄昏街义盗”之外,就非那个突然出现在疗养院的神秘面具男莫属了。
谁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是为什么选择留在了疗养院,但在两年前那场雨夜惨剧过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打疗养院的主意了。
不过只是绑架了疗养院的一个小女孩,结果一个超三百人的大型帮会组织,在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无一活口。
后来有人调取了当时的录像,然后惊恐地发现,做到这一切的,居然只是一个人!
一个戴着木制面具的男人,在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单枪匹马闯入那个大型组织的基地,仿佛一只从莽荒穿越而来的凶兽,毫不留情地将所有敌人撕碎、蹂躏、毁灭。
最后,抱着那个小女孩扬长而去,只在身后留下一片人间炼狱。
从那以后,疗养院的名声开始在黄昏街变得响亮起来。
这就是黄昏街的规矩,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稍微冷静一点,千劫。”北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千劫似乎总是对阿波尼亚有种莫名的厌烦。
“哼!”
千劫冷哼一声,大踏步向前,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抱歉,我似乎.....又惹千劫不高兴了。”阿波尼亚轻声道。
“没关系,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本来就是这种性格,就算是对我,他也是这幅态度。”北安微微摇了摇头,“依我看,能和千劫正常交流的渠道只有一种。”
他举了举自己的拳头:“就是这个。”
“千劫.....很愤怒。”阿波尼亚目视着千劫离开的方向,“我能感受到,他内心之中,那永不熄灭的怒火。”
“但是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愤怒什么。”北安平静道。
阿波尼亚转头看向他:“和千劫比起来,你.....却像是另外一个极端。”
“为什么这么说?”
“千劫的心里装着太多东西,所以他的情绪才会那么刚烈,但北安,你的心里,却什么都没装。”
阿波尼亚眼睑微垂,双手合拢抱在身前:“在你心中,无论是我还是千劫,亦或者是疗养院那些和你朝夕相处的同伴,这些人,与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路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因为.....你其实从来,都没有在乎过他们。”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了下来,北安冷漠地看着阿波尼亚,一言不发。
“你愿意接手疗养院,其实只是出于对老院长的承诺,以及那个让你留在这里等她的人。”阿波尼亚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北安的眼睛,轻声道,“除了那个人以外,尘世众生在你眼中并无任何分别,你既不关心,也不在意。”
1 “....这也是你的天赋之一吗?”
“不,这只是....观察的结果而已。”阿波尼亚说道,“一只混入羊群的狮子,即使在怎么努力地让自己显得温顺乖巧,也依然掩盖不了眼睛里的野性和蔑视。”
“你是在说我和千劫?”北安挑了挑眉,“至少我以为,我还没有他那么醒目。”
“那只能证明你更善于伪装。”
北安停下了脚步,转过头,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如镜子般倒映着阿波尼亚的身影:
......
转眼间,距离老院长的去世已经过去了四个月的时间,离那场让无数人记忆深刻的大火,也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大半年的时间。
疗养院的日常还是一如既往,在得到了宏远集团的资助以后,最棘手的物资问题顺利地得到了解决,离开了老院长的疗养院不仅没有衰落,反而过得比以前更好了。
现在孩子们每天早上都能喝到最新鲜的牛奶,午饭的两菜一汤也变为了三菜一汤,甚至连他们的书籍课本和枕头被褥等也全部换了个遍。
他们再不必像以前一样穿别人淘汰的衣服,每个孩子都拥有了至少两套全新的衣装。
北安对此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因为他知道,自己薅的这点羊毛,对宏远集团来说不过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不过只是一次小小的社会财富再分配罢了,距离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还远着呢。
不过话虽如此,北安仍然感觉最近的黄昏街和原来相比,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在这片被狂风骤雨席卷的大海之下,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暗流在悄悄涌动着。
“又是失踪案吗,这好像已经是这个月第七十三个了吧......”
北安站在窗台前,眺望着逐渐昏暗的天空,眼睛里闪过些许思索的神色。
“虽然黄昏街一直被称为法外之地,但这里并非真的没有秩序,这不过这里的秩序都是依靠那几条地头蛇来维持的......像这种程度的人口失踪案件,按理说早就应该引起重视了,可直到现在为止,那几条地头蛇都没有丝毫动静......”
片刻过后,他喃喃自语道:
“看样子这些人的失踪,确实是和他们有关系啊......”
“不过,他们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算了,不管他们想做什么,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摇了摇头,打算从今晚开始,把门禁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同时让工作人员注意,熄灯以后,决不允许任何人离开疗养院。
“有千劫和阿波尼亚在,疗养院应该......”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北安转过身,看到一名工作人员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院长,小唐他刚才突然毫无预兆地昏过去了,您快去看看吧!”工作人员满脸焦急地说道。
北安微微皱了皱眉,说了一句“带我去看看”,然后便跟在了工作人员的身后。
一楼员工休息室里,几名工作人员正围在沙发边,眉眼间充斥着明显的忧虑之色。
沙发上躺着一个十分年轻的小伙子,双眼紧闭,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北安跟着工作人员走进房间,突然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气味。
他微微皱着眉头,明显感觉到这股味道和他当初走进老院长休息室时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只是跟那时候一样,这股气味转眼就消散了,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们有闻到什么味道吗?”他的目光扫试了一圈众人,问道。
众人皆是一愣,相互对视一眼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北安没再多问,三两步走上前,看向沙发上的那个被称作“小唐”的年轻人。
他仔细观察了一挥,忽然伸出手拉开对方的衣领。
“嘶——”
房间里顿时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周围的工作人员看着小唐脖子上那纵横的紫色纹路,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恐的神色。
“这是.....什么东西?”有人颤声问道。
很明显,包括北安在内,在场任何人都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北安正准备开口说话,却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异样的声音。
他转过头,正好看见了那双标志性的无神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