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正如面具男说的那样,生老病死,本就是这条黄昏街上最寻常的景色,见的多了,自然也就习惯了。
老院长的离去就像是一滴水汇入大河,完全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周围的人们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除了疗养院的孩子们,似乎大家都已经遗忘了那位温和亲切的老人。
不过,再漫长的思念在时光的冲刷下也会逐渐变得稀薄,一转眼两个月的时间过去,孩子们也已经差不多从老院长离去的哀伤里脱离出来。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北安也正式继任了这家疗养院的院长一职。
不得不说老院长的判断确实是没错的,虽然如今的北安只有十六岁,甚至从来没有上过学,但刚一接手,他就把疗养院的一切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效率甚至比老院长在世时还要高。
甚至给人一种他已经在这个岗位上工作了数十年的感觉。
不过,即使北安的工作效率再高,但仍有一些实际的困难是必须面对的。
“.....最近的粮食价格又涨了,还有能源和药品,按照原来的预算的话,下个月的物资补给可能最多只能买到一半了......而且马上下个星期又有两个孩子要住进来.....”
看着手里的表格,北安眼中浮现出些许沉思的神色。
其实类似这样的情况在这些年已经屡见不鲜了,因为那个世界末日的预言,各地的人们都在疯狂囤积各种物资,导致现在物价飞涨,尤其是类似粮食和药品这样的必需品。
只能说幸好这个时代的生产水平够高,物资的补给速度跟得上,所以暂时还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混乱。
“疗养院的预备资金已经全部拿去装修医疗室和购买那批医疗设备了,短时间内肯定拿不出那么大一笔钱,必须想想其他的办法了......”
北安沉思片刻,放下表格,走出了房间。
因为这里“淳朴”的风气,所以黄昏街的人大都有修建地下室的习惯,不过自从两年前那个面具男来到疗养院以后,这里的地下室就很少有用到的时候了。
不过仍有一个人常年居住在这里。
北安打开地下室的大门,这里的空间差不多相当于一个篮球场的面积,足以容纳下疗养院所有的孩子和工作人员。
在地下室的中央,一个戴着兜帽的修女正跪坐在那里,安静得仿佛一尊雕像。
“阿波尼亚。”北安开口唤出了对方的名字。
从阿波尼亚搬到这里以来,他像这样和对方打招呼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了。
阿波尼亚缓缓转过身,一双半张半敛的天蓝色眼睛看向北安。
她的表情是那么安宁而恬静,两手交叉合在身前,仿佛是世间最虔诚的修女。
虽然一直到现在,北安都不知道她到底信仰的是什么。
“有件事我想请你帮我一下。”他开口道。
阿波尼亚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直接站起身,朝着北安走了过去。
“疗养院下个月的物资不够了,我打算去宏远集团借一点,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北安看着站在面前的阿波尼亚,满脸认真地说道。
宏远集团是黄昏街有名的大财团,他们几乎垄断了这里的能源和粮食供应,是势力最雄厚的地头蛇之一。
疗养院自然不会跟这种庞然大物扯上什么关系,所以北安才会想到来找阿波尼亚帮忙。
“可以。”
阿波尼亚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就已经知道北安是为何而来。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再过不久,一场疾病将会席卷黄昏街,我希望到时候你能准许我收留一些病人。”
“疾病?”北安微微皱了皱眉头,“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看到了。”阿波尼亚嗓音轻柔地说道。
北安沉默片刻,又问道:“是和一年前天穹市一样的疾病吗?”
“天穹市发生的,不是疾病,而是‘灾难’。”阿波尼亚说道。
北安看了对方一眼,发现对方身上笼罩的神秘色彩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加浓厚。
“这些病人会对疗养院的孩子们造成影响吗?”
“......我会尽量避免。”
“也就是说,确实会有影响,对吧。”北安漠然道。
“......”阿波尼亚沉默了下来。
“如果我拒绝的话,你还会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阿波尼亚微微点了点头。
北安盯着她看了一会,又开口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对我使用你那种‘能力’呢?”
那种无条件让人服从的能力。
“那并不是能力,更准确的说,应该是某种我也不太理解的.....天赋。”阿波尼亚摇了摇头。
“天赋?”北安歪了歪脑袋,“意思是说,你也无法控制它,是吗?”
阿波尼亚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我.......”
“我也不知道,也许这也是你的特殊之处吧。”阿波尼亚如蝶翼般轻柔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而且,你的特殊之处并不仅于此。”
“为什么这么说?”
阿波尼亚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北安,你相信......‘命运’吗?”
“命运?”北安怔了一下。
“如果我说,我能看到‘命运’......你会相信吗?”
整个地下室忽然陷入到一阵诡异的寂静中,许久以后,北安才开口说道:
“我记得老院长离去那天,你并没有待在这里,而是去了老院长的办公室,后来我问了工作人员,他们都说没有人通知你这件事。”
“所以,你其实知道老院长会在那天去世,对吗?这就是——你看到的命运”
“是的。”阿波尼亚微微颔首。
“但你却说我是特殊的,意思就是说......”北安看着阿波尼亚的眼睛,“你看不到我的命运?”
“.....你果然是个很聪明的孩子。”阿波尼亚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我现在忽然有些怀疑,阿波尼亚你难道真的是神派来的使者吗?”北安歪了歪头,“我想你自己应该也有意识到吧,这到底是多么可怕的天赋。”
“可这就是事物的讽刺与矛盾。”阿波尼亚轻声叹了口气,“我得到了目视命运的能力,却因此失去了期待的权利。”
“......听上去像是一个富翁在炫耀自己有了花不完的钱却失去了烦恼。”
“不,北安,相信我,这种特质,并非恩赐。”阿波尼亚微笑道,“我能看到命运,却无法改变它,哪怕我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会死于意外,但仍然无法去改变这个结果......那种发自内心的无力和绝望,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禁锢着我。”
北安似乎听出了阿波尼亚的话外之音:“你是说,那些病人,全都会死?”
“.....是的。”沉默片刻后,阿波尼亚点了点头。
“那你收留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北安疑惑道。
“北安,死亡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如果我无法改变结果,那么至少,我还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在某种意义上疗愈他们的心智——或许,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吧。”阿波尼亚轻声道。
“.....其实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北安注视着阿波尼亚,“阿波尼亚,你眼中的命运,真的从来没有改变过吗?即使是在你试图改变的情况下?”
“谁又会不希望命运是缥缈不定的呢?”阿波尼亚依然在微笑着,但却无端地让人感受到一丝哀伤,“可是,当你穷尽了一切努力却发现结果依然没有变化的时候,你就会真正体悟到,命运的可怕之处。”
“看样子你确实做过很多尝试。”北安点了点头,“好吧,我答应你。”
“嗯?”阿波尼亚难得地怔了一下,“你,同意我收留那些病人了?”
“疗养院本就是为了给那些困难的人提供庇护的地方,如果他们真如你所说的那样难逃死亡,那么至少也应该让他们在活着的时候感受到温暖。”北安顿了一下,“我相信,如果是老院长的话,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谢谢。”阿波尼亚笑得温柔而和煦。
“不过记住你说的,别让那些病人影响到疗养院的孩子们,这是我的底线。”
“当然。”
谈妥之后,北安带着阿波尼亚走出了地下室。
正当他们准备前往宏远集团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正百无聊赖地躺在院里的围墙上。
北安心中一动,冲着那道身影喊道:“千劫,过来一下,有件事需要你帮下忙。”
虽然阿波尼亚的天赋到目前为止还没出过任何差错,但北安觉得自己至少还应该做好第二手准备。
这样即使到时候真的谈崩了,那么至少还有人能把他们安全地带回来。
北安并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妥,毕竟,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预防措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