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万籁俱寂。
村子东边的一家人户早已炊起袅袅生烟,微风轻轻地扫着,东边的地平线泛起一丝丝亮光,照暮这广阔人间。
张昊东有点不情愿的睁开了眼睛,瞥了眼温和的暮光,小嘴一嘟,嚷嚷道:“娘亲,再睡一会儿嘛。”
张母坐在男童的床边,催促道:“快起来了,今天是春耕的日子,咱全村的人都要去,你爹已经在庭院准备了。”
张昊东滑稽的翻了一个身,问道:“全村的人都要参与,那叶丫头也要来?”
张母“嗯”了一声,正准备说下去,却被男童生气的打断道:“不去!不去!就是不去!娘亲,你就心疼一下孩儿吧,叶丫头她真不是人啊,一点人性也没有啊,我就不是玩下水嘛,又被我爹骂了。“
张母温暖的手掌抚摸在张昊东的脸上,慈祥道:“昊东啊,娘明白你现在正是该玩的时期,我和你爹不应该这么对你苛刻,咱们屋子不大,却很温暖,我们去春耕不仅是为村子出力,也是为了我们以后的日子越过越好,最起码不缺房住,不愁饭吃,你说,是吗?”
此时的张昊东虽是一个七岁的稚童,但从小的环境限制了他的想象,他心里明白父母的苦,父母所给予的一切,都是用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换来的,他知道没有饭吃的日子是多么艰难。
张昊东拱进母亲温暖的怀里,小声道:“那就去呗。”
张母轻轻抱着孩童,在他耳边温柔道:“这才是娘亲的好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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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和往自己的脸上泼上一盆冷水,两手揉了揉,东边的鱼肚白已经浮现在天际。昨晚又梦见自己的爹娘了,申和打了一个哈欠,望向村子的西边,那是整个村子的命脉,也是春天的希望。
一身墨绿色上衣的高壮少年,肩上扛着两把锄头,健步如飞,很快来到栅栏旁,高声问道:“申和,在吗?”
申和从茅房里出来,看向少年,微微一笑,“在的。”
高胖少年把扛在肩上的一把锄头递给申和,歪了下嘴,“走?”
申和回道:“等我一下。”然后转身回屋。
高壮少年收回锄头,两眼四处打量,此时阳光透过宽厚的云霄,照在大地上,万物复苏。
申和回屋到灶房的角落里背上箩筐,再往葫芦里注满泉水放进箩筐里,又扔了一条鱼干进去,这才自信满满的走出去。
高壮少年抬了下眼眉,好奇道:“背的啥?”申和笑道:“春天。”
两人走在泥泾路上,有说有笑,申和感谢道:“谢谢你的刻刀了,诚然,不然我真的怕若生伤心。”
刘诚然扛着锄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笑道:“多大点事儿,再说,若生也是我的妹妹,我们都是她的哥哥,可惜啊,我爹的技艺是一点都没传在我的身上,不然哪里有你的份。”
申和笑着点点头,若说整个村子他最信任谁,除了村长,也就是面前的这位高壮少年了,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春天一起播种,夏天一起下河捉泥鳅,秋天一起丰收,冬天一起打雪仗。
刘诚然比申和高了半个头,所以一眼看出申和有些微红的眼眶,关心道:“又梦到申叔李姨了,他们,过的还好吗?”
申和放缓脚步,“嗯,过得还行。”
刘诚然同样放缓脚步,与眼前比他小了一刻钟的少年,安慰道:“那就好。”然后另一只手揽住申和,低声道“没事,还有我,就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信你,我,刘诚然,信你!就算这世间所有的人都不帮你,我,刘诚然,帮你!”
刘诚然站在申和的面前,两个锄头往地上一丢,两手抓着申和的肩膀,泣声道:“申和!答应我,就算这个世界无论再怎么不美好,也一定要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要对这世上每一个帮助过你,给予你关心的人回报你最真诚的善意。”
申和有丝惊讶,今天的刘诚然似乎换了一个人一样,看着他的两道泪痕,不知所措道:“你这是怎么了,以前你可从来没有这样啊。”
刘诚然抹了脸上的一把眼泪,重新扛起两把锄头,回头笑道:“没事。”然后继续走着。
申和跑上前,认真道:“究竟怎么了?是刘叔受伤了?还是梅姨生病了?哎呀,你到是说啊,要啥草药我去山里挖,要吃啥我去捕。”
刘诚然停下脚步,看着申和那清澈的眼神,依然是那张笑容,“没事。”
申和泄气道:“行吧,我也不强问你,你到时候想说的时候再说吧。但记住,你不仅是我的兄弟,更是我的家人,有困难尽管提,我会尽我最大努力。”
刘诚然继续与申和并肩走着,高壮少年看着还算凑合的村子,问道:“有想过有一天离开这里吗?”
申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久经沙场的草鞋,轻声道:“曾经想过,昨天小若生也来问过我,说以后有机会的话会出去走一走吗,我说先余着。”
刘诚然笑问道:“余着干嘛?村里有好多小孩,像林彦均,段文翊那几个都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申和抬头反问道:“那你有想过出去吗?其实,我是很想的,但爹娘怎么办,我走了,谁还照顾他们。”
刘诚然坦然道:“我?我当然想啊,但是总有个不放心的家伙呆在这,我怎么走?再说,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怕啥?”
申和目视前方,喃喃道:“就怕,就怕走了就回不来了。”
刘诚然沉默了一会,笑道:“走吧,快来不及了。”高壮少年双肩各扛着一把锄头,如同天上神兵降世,威震四方。
申和也收回心思,背紧箩筐,随口道:“比比谁先到?”
刘诚然哈哈笑道:“那必须是我了。”
两个少年的背影很快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却不知,某处的一位身着青袍,腰佩青玉的年轻人一直看着他们,从两人离开茅草房的那一刻起,一言一语都在耳里,年轻人不知从哪变出一把竹善,摊开扇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天下迎春”,一边扇着春风,不时笑道:“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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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田野的路上已经出现了不少人影,黄发垂髫,女人悬着敝筐,男人肩上扛着锄头,一些花瓣飘在空中,是村里的金梅开了,而且开的比往年更繁华了。
不时有人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花,才真正发觉,严冬已过,暖春归来。
一口水井被建在村子唯一的交叉道,南阳村村长的家就离水井几步路,经常有孩子在水井旁边到处乱跑,以至于不得不在水井周围立上围栏,生怕哪家倒霉蛋一不小心掉井里去,然后只留一个栏门方便村民打水。
张昊东有点不情愿的背着一个小箩筐,这是张嵩亲自为他这个唯一的宝贝儿子编织的,背上正合身,里面装着一家子的午饭,三个鸡蛋和一些肉干。张嵩用张厚手抚摸着儿子的头,温和道:“生爹的气了?”
张昊东看到林彦均和白依山那两好友在朝他挥手,对张嵩‘哼’了一声,向孩子堆跑去。一旁的张母拉着自己丈夫的手,温柔道:“好了,小孩子嘛,偶尔玩下水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也劝过东儿了,他也认错了。”
张翊看着自己的妻子,叹气道:“我这不是怕他不小心染了风寒,从小东儿就体子弱,一直都不敢让他做累活,没想到他反而不听,非要对着干。”
一旁扛着锄头的高大汉子附和道:“是啊,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家那个也是,一天到晚东跑西跑,吃晚饭了还要我去喊他才肯回来。”
张翊微笑道:“彦均这孩子挺乖的,每次见到我和孩子他妈,都‘张叔,周姨好’。其实,我也明白这个阶段是他们最贪玩的时代,我们不也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所以除非是东儿犯了太严重的错误,我一般都会耐心开导。”
高大汉子笑道:“还是你的脾气好,但我家这个偶尔不揍他一顿是不会长记性的。”
张翊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春天的道路上活泼乱跳,望着那张天真灿烂的笑容,突然有点伤感,不知这样的生活还能保持多久,但随即微微一笑,就这样,挺好。
几人路过村子中心处的那口水井时,张翊突然看向那幢石瓦房,可惜道:“也不知道老刘此次一走,兄弟们又是多久才能重聚。”
林椮轻轻拍拍张翊的肩,安慰道:“老刘福气来了,没想到出去一趟,救了一条人命,关键还是个有钱的主,答应接济老刘一家人到城里去,这不比一直留在这个村子好吗?”
张翊伤心的点点头,当初就是刘诚然的父亲恳求邓清川,也就是南阳村的村长,才答应让张翊和张母进村,那天正下着大雨,真的如果不是刘青山,他真的不知道何去何从,所以在他心里,刘青山如同救命恩人,也是他一辈子的兄弟。
石瓦房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板凳上不停地吸着烟斗,弄得满屋子乌烟瘴气,坐在他面前的中年男人正是刘诚然的父亲,其实他不叫刘青山,而是邓玉溪,中年男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亲切道:“爹。”
老人直接甩手怒道:“别叫我爹,老子没你这个儿子,当初离开这里又为什么要回来,还带回来个狗养的女人,要不是孙子,我直接赶你们一家子出去了。”
中年男人沉默的低下头,然后道:“爹,跟孩儿走吧,孩儿有钱了,带您老享福去。”
老人闻言起身直接把烟斗重重一砸,大声道:“别管老子,老子哪都不去,你以为老子稀罕你那点臭钱,回来整整十二年了,一次都不去看看你娘,你还是人吗,你,你连畜生都不如!咳咳,哎呀。”
老人突然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脑袋,另一只杵着桌子,邓玉溪连忙上前扶住老人坐下,连忙道:“爹,没事吧。”赶紧轻拍老人的背,又给老人倒了杯水喝下,老人这才缓过来。
老人看着阔别三年的儿子,没有了刚才的气焰,此时此刻就是一位可怜的孤寡老人,老人叹气道:“哎,都是爹不好,你出生时胎儿位置不对,村里的接生婆不好取你出来,当时情况紧急,你钱姨就问爹,保你娘还是保你,爹当时想都没想,肯定保你娘,可是你娘却把爹骂了一顿,说保你。”
邓玉溪痛哭道:“这些我都知道,是我对不起娘,我不敢去看她,不是因为我,我娘也不会走。”
老人有气无力地一巴掌扇在邓玉溪脸上,沙哑道:“你个畜生,这有什么,你娘亲根本不在意,她当时只一心想生下你,她只希望你能长大成人健康的活下去,爹还答应你娘亲说等她去世了,让你多去看看她,可你呢,一次都没有,你知道你娘有多想你吗,小时候爹带你去给你娘上坟,你说你不去,爹能理解你,打算等你懂事了,再带你去,可是呢,你为什么要走,而且这一走就是十五年!?”
邓玉溪双膝跪在老人面前,哭红的双眼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知道他欠自己的父亲实在太多太多,就算下辈子都还不完。
老人缓缓起身,双手负后,轻声道:“你走吧,走之前,去看看你娘,带上诚然。十五年前,本来爹以为你是去哪里玩去了,见你不回家,爹就坐在门前坐了一晚上等你,可见你还没回家,爹就怕你出事了,于是爹就带上村里一半人出去找你,找了整整一个星期,爹越找不到你,心里越是心慌,爹想,要是你不在了,爹该怎么下去面对你的娘亲,后面爹在你房屋里找到了你娘亲留给你的手链,爹才知道,你是离家出走了,然后爹就打算一直等,等你回家。”
说罢,老人泪眼朦胧,彷佛十五年前的往事,今日又要重现。十二年前,村里来了一位戴着斗笠的中年男人,牵着一辆破旧马车,上面坐着一位妇人,男人称自己是一位木匠,说自己可以帮村子里的忙,只求村里能有收留他夫妻俩的地方,当时村子准备扩建,正好缺人手,于是同意了。
邓清川听村里来了一位木匠,就想去看看,这不看还好,一看直接激动得跑上去,拉着中年男人激动道:“是玉溪吗?是玉溪回来了吗?”
那男人却答道:“老人家,在下刘青山。”
老人失魂的松开手,喃喃道:“你不是他啊。”可是却没有发现男人的眼神充满了犹豫与愧疚。
中年男人在十二年里,尽心尽力为村子办事,水井是他建的,村子里大多数的人家的柜子椅子都留下邓玉溪的影子,村子里人都夸他的手艺好,都快赶上村长了,可邓玉溪知道,那位男人是他一辈子都无法超越的。
邓玉溪离家出走前,除了带了一些干粮和水,就是那柄刻刀,那是他爹送给他十岁的生辰礼物,他翻过两座大山,走了几百里的路,路上粮食不够就吃果子,水不够就喝河流,终于让他走出了大山,直到有一天,邓玉溪饿的实在是不行了,就昏倒在路边,幸好,有一车商队路过,救下了他,他为报恩,靠着一身邓清川祖传下来的技艺,跟着商队到处旅游,打算边攒钱边看看世界。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邓玉清钱没攒多少,却惹来了一堆仇人和麻烦事,只好用仅剩的十两银子买了一辆马车,带着自己的妻子回自己的家乡。
回乡的归途,他看到了离家出走时没有的路,儿时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了,他不清楚父亲还在世吗?村里的顾大婶,钱姨,王叔,方叔……他们都还在吗?小李子,小宋子也应该和他一样大了吧。
过了几天终于回到村里,村里这二十年来,来了不少新面孔,尤其是那户姓申的人家,见他刚来,就热情的招待他,说‘既然决定在这里留下了,以后就是自家人了’,然而那场天灾却再也让邓玉溪见不到他们了,只留下了一个五岁的孩童。
邓玉溪刚到村子就看到邓清川朝他跑来,直接抓住他的手就问他是不是玉溪,他当时急坏了,连忙糊弄过去,就在他庆幸时,却看见父亲的身影早已没有当年的样子,挺直的背已经弯了下去,离走前乌黑的头发也变得霜白,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长大了,而父亲却真的老了。
老人来到窗前,痛苦的闭上双眼,道:“爹其实知道当年的人就是你,你刻的每一样物件我都熟悉,只是爹不知道你为什么叫自己刘青山,爹认为你一定有什么苦衷,所以爹一直在等,在等你的答复。哎,算了,走吧,你走吧。”
邓玉溪缓缓朝向老人连磕了三个响头,哭泣道:“爹,孩儿不孝,保重。”然后站起身出了石瓦房。
老人睁开双眼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又痛苦的缓缓闭上。
这一日,老人刚好七十,却不能从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