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村的一条泥径上,一个女孩悄悄地走在路上。刚刚的一场大雨冲得地上坑坑洼洼的,女孩边走边跳,遇到水坑时小心翼翼地绕过,生怕泥水粘在娘亲为她刚洗好的衣服上,不然回去免不了一顿板子。
女孩姓叶名若生,据说是她家隔壁王老头取的名字,寓意是“心怀若谷,生生不息”,女娃子爹娘也没读过书,不识字,但却声声叫好,反正村里一大半孩子的名字都出于王老头的口中,都一样,似乎一定要让王老头取名才算圆满。
女孩憋紧一口气,奋力一跳,跃过面前的一个大水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有没有沾泥巴,瞧着干净的衣服,两个小酒窝挂在红彤彤的脸上。
叶若生的小手伸进衣服里的一个小口袋,摸了摸,心里乐着:花生还在哩。然后找准一个方向,撒腿向南边跑去。这一带的水坑少,不怕弄脏衣服咯。
——
村子最南边的一处小溪边,几个男童把衣服丢在岸边,赤裸着上身在水里嬉闹,你一甩,我一泼,浪花朵朵,天真烂漫。
离小溪的不远处有一户人家,至少以前是,可如今只剩下姓申的少年。
少年身披一素麻衣,穿着草鞋,拿着扫帚清理自家的庭院里的枯叶,随后取个箩筐收集起来,打算埋在后山上的土里,娘亲生前常说,落叶归根嘛。
少年弄完这一切,从屋里端出张木凳,木凳四条腿各有千秋,少年坐在上面摇摇晃晃,没办法,本来想请村里的刘叔帮忙的,结果人家太忙,要刘叔帮忙的人可以排到年后了,于是少年只好自己动手了,用柴刀这里割一刀,感觉不对,那里又割一刀,还是感觉不对,最后做出来的成品连少年都有些汗颜,这是个啥?自然比不了刘叔他们家的,刘叔好歹是他们村子里最好的木匠,少年偶然去参观过他们家,还是刘诚然带他去的,他们家那叫一个豪华,那些精美的装饰,少年摸都不敢摸,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哪里见过这些,生怕它们太脆弱,磕到它们,这要赔不少钱吧。
少年双手杵着下巴,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几只麻雀飞来飞去,朵朵云霄飘在天上,微风惬意。刚才的大雨属实把正在小溪边洗衣服的少年吓到了,幸好回来的早,不然晒在庭院的鱼干和被子都要白忙活了,被子还有一床,可这些鱼干是要拿去卖的。
就这样,少年坐着,凉风吹着,一人一椅,生活可期。
一个玩累的孩子刚上岸,看到了远处的小女孩,愣了一秒,立马手忙脚乱的朝那群男童低吼着:“快!赶快上岸,叶魔头来了!”
几个孩子一听,全都抖了个激灵,要说村里的孩子最怕谁,叶若生绝对第一,为什么,这丫头可爱向他们爹娘告状,而且一告一个准,据说上次见到一个男孩在偷他隔壁邻居的鸡刚下的蛋,立马冲到他面前大喊不要脸,声势浩大,闹得整条路的人家都探出头来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那个男孩竟然当场被他爹扇了一巴掌,哭得稀里哗啦的。
而这个男孩恰好今天也在小溪里,要是被他爹又知道他在玩水,这次不死也要扒层皮,所以除了第一个上岸的孩子,几个孩子里面就属他动作最麻利,两个大步直接跳上岸,抓着衣服就往上套,穿完还拍拍整理一下,呼出一口长气。
另外几个男孩也不甘示弱,也一样动作麻利迅速跳上岸穿好自己的衣服。
叶若生一路小跑过来,看到这群男孩,双手叉着腰,笑眯眯道:“你们在干什么?”
立即有一个男孩上前恭恭敬敬笑道:“叶大姐好呀,我们几个在观察鱼怎么游呢?”
后面马上应道,“对对对,我们几个在看鱼呢。”
叶若生看了看几个男孩,笑眯眯道:“希望你们没有骗我,真是在看鱼,而不是又下河玩水,不然~。”
林彦均立马摆手笑道:“哪有,哪有,大姐你放一百心,哦不,一千个心。”
叶若生点点头,道:“好,希望如此。”然后朝村子里最南边的那户只有少年一个人居住的瓦房撒腿跑去。
林彦均见叶若生走远后,长呼一口气,摸一摸背后,已经湿透了,这叶若生眼尖得很,万一被她看出点猫腻,大伙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林彦均面朝群童们,低声道:“都管好你们的嘴,万一叶若生真问起什么来,就说在看鱼,其他什么都不要说,明白了吗?”
男童们点点头,随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
小女孩一蹦一跳的朝村子最南边的老宅走去,就当女孩走到一个拐角处时,一下子悄悄的躲了起来,两只小眼睛向男童们消失的方向望去,低声道:“衣服都湿成那样了,真当我看不出来嘛,等会儿回去,定要告状。”
叶若生转身大步离去,一只小手伸进衣服的荷包里,摸了摸花生,然后掏出一颗剥了壳,露出两个小米米,丢进嘴巴里。小女孩嚼了嚼,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嗯~,还不错。
少年收回视线,朝栅栏望去,微微一笑。叶若生推开门栏,小跑到少年面前,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道:“申和哥哥好。”
申和起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温和道:“几天不见,小若生又长高了啊。”然后指了指“四不像”,“来,坐。哥哥进屋给你倒杯水。”
小女孩甜甜一笑,村里几乎所有的少年都对她这个妹妹呵护的尽心尽力,可唯独眼前的他,是看起来最顺眼的,也不是其他人对她不好,可叶若生就喜欢他,认定他才是自己的亲哥哥。
申和进屋来到床榻处,趴下身从床底下面掏出一个小木盒,吹了吹上面的灰尘,随后放在桌上,又去灶房里的水窖里拿切开的葫芦打起一瓢水,关上水窖,另一只手拿着木盒朝庭院走去。
小女孩两只脚丫一晃一晃的,听到动静,朝申和挥着小手,申和走到小女孩面前,先递给葫芦,女孩接过葫芦,咕噜咕噜的喝一大口。申和不禁笑道:“慢点喝,还有呢。”
申和收回瓢子,小女孩用袖子擦了擦嘴,惊喜道:“好甜啊,比家门口的那水井里打的好喝多了。”申和微笑道:“喜欢喝常来,这是去后山打的山泉水。对了。”
申和递给小木盒,叶若生好奇道:“这是什么?”
申和神秘道:“打开就知道了。”
叶若生打开小木盒,惊讶道:“哇!”此时,她的眼睛已经睁的最大了,木盒里躺着两个小木人,木人上面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有耳朵,虽然都有了,可样子稍微难看了点。
申和有点不好意思,挠头道:“听刘诚然说,你前几天找刘叔想做几个人偶没做成,怪可惜的,他当时在我面前说你差点哭了,然后我就想,要不自己动手给小若生做一个,但做出来就这样了,虽然有点难看,但下次我会做一个更好看的给小若生。”
叶若生摇摇头,她确实想要木偶,但那天刘叔忙着帮陈爷爷雕烟斗就没有给她做木偶,她本已经不想要了,可没想到少年却自己动手给她一份礼物。
叶若生笑道:“谢谢申和哥哥,申和哥哥做的一点都不难看,若生最喜欢了。”
申和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这是他第一次雕木偶,整整雕了一个长夜才雕出两个像样的,但他还是担心叶若生会嫌弃,幸好没事,小若生喜欢就好。
叶若生记起什么,往荷包里抓出一大把花生,少年微笑着摊开双手,手上的老茧已经起了厚厚一层,哪里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别人的十三岁在享受大好时光,能在书堂里读书认字,学习书中诸子百家的道理,能在饭桌上吃上自己娘亲做的热腾腾的饭菜,能与自己的父亲一起钓鱼,放风筝,而他呢。
申和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努力活下去,纵然双亲已故,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申和剥开花生的壳,三颗花生米静静躺在壳里,宛如一家人其乐融融。
申和道:“小若生,啊,张嘴。”小女孩一口吃下三颗花生米,脸上洋溢着笑容,你看吧,申和哥哥对她最好了。
少年又从屋里搬出来一张椅子,与小若生并排坐着,两人一起吹着凉风,这会儿云层已经快散开了,有几束阳光落在地上,空气里混搅着青草与泥土的芳香。
少年笑问道:“小若生以后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吗?”
女孩道:“当然了,听爹说外面可大了,大到走一辈子都走不完,外面还有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和好看的衣服,申和哥哥呢?”
少年点点头,“看吧。”
女孩问道:“这算什么回答?”
少年道:“先余着,等以后有机会了就去看看吧。”
女孩开心道:“好!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们一起去。”
少年笑道:“等以后有机会了,我要给小若生买最好看的衣服,吃最好吃的菜,去看最美的风景。”
叶若生突然伸出右手小拇指,申和顿了一下,随后也同样伸出小拇指,两人一起,“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叶若生道:“变了,若生就再也不理申和哥哥了。”
申和笑着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叶若生才依依不舍的准备回家了,回去的时候申和还不忘送给小女孩两条鱼干。
叶若生两只小手各拿一条鱼干,走之前还不忘向申和挥挥手,“申和哥哥,下次再来玩儿。”“好。”
申和一路目视着小女孩消失在尽头的拐角处,搓了搓手掌,弯下身抬起两张板凳准备进屋,就在一只脚踏入房门的时候,申和抬头看着一望无既的天空,彷佛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以后肯定有机会出去看看的。
——
月明星稀,夜幕低垂。
申和把今天中午吃剩的半条鱼干又热了热,将就一下,随后来到老宅的后面,架着一把短木梯上了屋顶,掏出鼓鼓的手帕展开来,里面装着叶若生送给他的花生。
申和开始回想这十年来的过往,尤其是双亲还没去世之前,那时的少年也和村子里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想跑多快就跑多快,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可是,那场灾难,毁灭了这个本来幸福美满的家。
申和抬头看着天上的银河,不时往嘴里丢两颗花生米,听村长说,人死后就会化为天上的星辰,到了夜晚照亮那些还没回家孩子的道路,所以申和经常不打灯走夜路,偶尔一个人到林间里摘果子,即使一次也没有亮过,但他仍然相信,玩的好的几个同龄人都来劝他别太伤心,你还有我们,要带着你父母的那一份坚强的活下去。
偶有凉风吹来,凉丝丝的风像是轻纱一步一步缓缓地从申和身边走过,用手抚摸他的脸颊,申和轻声道:“爹,娘,你们在上面过的还好吗?和儿过的还好,不要担心,你们真的不要担心。今天小若生来找我了,我送了她两条鱼干和亲自雕的小木偶,木偶虽然不怎么样,但她看起来很开心,还送了我一大把花生,味道很好,你们还在的话一定也会喜欢。”
几颗水滴落在屋檐下的雏菊之上,摇曳着花苞。
屋顶上的少年哽咽道:“爹,娘,和儿想你们了,你们什么时候下来看看和儿。不用太久,哪怕一秒也好。”
手中的花生越来越少,可天上的星辰丝毫没有改变,当申和吃到只剩一个时,缓缓剥开一道壳,终于泪水不再压抑,少年放声大哭。
一刻钟过后,少年慢慢爬下屋顶,拖着疲惫的身体进了房门,倒在床上,缓缓进入梦乡,梦里他看见了在河里抓鱼的父亲,在家里做菜的母亲,那天他刚好五岁……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少年那张坚强的脸上,却不知在漫天星辰的某个角落里,有两处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