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用一支黑色的铅笔
画一出沉默舞台剧
灯光再亮,也抱住你
——陈奕迅《不要说话》
...
枯黄的落叶,反射着灰蒙蒙天空的水坑,随风摇曳的常青松树,那是雪乃从未感受过的氛围和情绪。倒不是说这周遭景象有多么特殊,只是在这清冷的异世界校园中漫步,本身就具备奇幻色彩,就好像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只不过,她眼前的环境,几乎没有什么色彩。天空、建筑、道路、草地、树木,全部都是冷色调。
这就是他生活的世界吗?
胧一言不发地走在雪乃身前,脚步不快不慢。冰冷的雨点斜斜地迎面吹来,雪乃紧跟在他的身后,时不时左右张望。她慢慢意识到,在这里,她不用担心被家人和同学看到,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而在这孤独的黑色的陌生的世界,她面前有一个领路人,她在这世界唯一认识的人,她信任的人。雪乃不禁回忆起自己与他初见的时刻,那一刻,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就是记得。这很奇妙,也许这就是所谓缘分和命运。
在十字路口,雪乃停下来,整理了一下如瀑般散乱的黑色长发。虽然被雨淋湿,但她还是不愿戴上风衣的兜帽。胧看着有些出神的少女,也不好意思去提醒。
胧家里其实是有伞的,就挂在衣柜里面。但如果两个人打一把伞,又显得有些尴尬。虽然胧作为一个想法十分现实的成年人,那并没有什么。但以少女的角度,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步。
大概吧。
所以此刻,走在下坡上的两人,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正正好好的距离,正如他们平时在飘萍屋的生活一样,舒适且随意。
路上只有零星的行人,毕竟这一带已经没有教学楼,街道上都是低矮的连排别墅。少有的几个匆匆回到家的教授和学生,躲避冷雨的身姿,也显得忧心忡忡。
离开胧住的公寓楼十分钟,海的气味弥散开来,在被雨勾起的大地泥土气味之中,添上了一笔刺激。胧知道,V市周围的海绝大多数时候也都是灰色的,即便在少有的晴天,也是深靛混着浊白色的泡沫,和他理想中金色的西海岸潮水相去甚远。他的学校周围甚至没有像样的沙滩,那里没有沙,只有遍布枯枝败叶和碎石的海岸。
而那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一月末的天空在傍晚来临之际就已经变得十分昏暗,黑色的鸦和白色的鸥从空中滑过,在走入森林的两人头顶上盘旋。那是一条鲜有人知的秘密道路,在高耸杉树包裹之下的青石板路,以及望不到头的螺旋向下的木质阶梯。那氛围透露着压抑和郁闷,就像心在下坠一样。雪乃不禁走得离胧更近了一些,她的手也轻轻碰到了他的衣摆。
雪乃有些紧张地微微低着头,胧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条路线,并不能让人的心情变好。
但这就是他的世界,他的人生。这条路,他早已家常便饭。
真实的东西总是残酷的,就好像飘零的落叶无法再次回到苍白的树枝,就好像粉碎的浪沫没法再次归于翻搅的大海。假如每天裹着糖衣炮弹生活,那未免显得太虚伪了。人要学会正视这些事,才得以面对惨淡的人生,才得以假作微笑地活下去。
所以,一直情商很高的胧,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她一定能够理解,她一定能够感受到。
因此,也会朝向更光亮的地方。
但愿如此吧。
蜿蜒的台阶,遍布凋零枯叶和细小的水坑。雪乃纤柔的手指轻轻点着圆木扶手上的裂罅,而另一只手,揣在那陈旧风衣的兜里。如果她从里面摸出一支烟,大概也不会感到奇怪。但是里面却空空如也。
毕竟,那是一件他不再穿的衣服啊。而且,他也不再抽烟。
一路绕下去,那看似永远走不完的无数木阶,也来到了尽头。不太工整的地面,让雪乃的双腿稍有些疲惫。她轻轻拽了拽胧羽绒服的腰身,男人便放慢了脚步。随着气味越来越浓烈,两人知道,海就近在眼前。
走出密林,也没有变得很光亮。毕竟已然来到了月要露头的时间。但两人还是能够用双眼看清,那静静地裹挟着浪花的海潮,蚀刻般席卷着岸边的碎石。这片海滩并没有沙,只有烂泥、青苔、和被风折断的树枝。
雪乃嘴角微微上扬,倒不如说,这才是她意料之中的。如果走出令人疲惫的密林,就能看到温暖的金色的沙滩,那反倒不是胧的世界应有的模样了。
只有这样,才是他啊。
但即使这样,还是很美。那是一种凋零的凄美,是她想象之外的海边。随着细雨变得更加密集,她美丽的睫毛都被打湿,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所谓海天一色,也确实如此,但那是朦胧的灰,是没有云和月的寂寞。当天地的交合点在视界范围边缘被淡化,人会感觉,自己处在天地的正中央。
她终于感受到了,胧曾经提到过的,残缺的美。
这对于追求完美的雪之下雪乃来说,是一种从没想象过的体验。
不下雨的时候,胧有时会在那巨大圆木的一端闲坐,静静地望着潮涌潮枯。对于习惯了钢筋水泥的胧来说,他的世界,也就只有这一小片海和森林还有些不同了。
当然,是在她来到自己身边之前。
胧回头看向少女,和她那被雨完全淋湿的反射着淡淡光彩的长发,想要说些什么,但却被吹散在了一股劲风里。他那许久没剪有些长了的头发,也像个诗人一样,胡乱地飘在空中。
雪乃看着他,突然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红唇轻启,明眸皓齿,脸颊上点缀着繁星般的雨,在风衣立起来的墨绿色领子之间,显得那么姣好。饶是胧见多识广,也不禁凝住了神,心脏多跳了几拍。即使是在美女如云的P高,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女。
她美得很矛盾,让人不禁想要触摸,但又散发着无法接近的光环。像燃烧着青蓝色火焰的冰山,孤独、瑰丽、也让人心疼。
他久违地产生了强烈的感情,这很不像他。
上一次这样,是什么时候来着?
假如以心脏的鼓动来判断是否活着,那么仅仅是看到她的笑容,胧就如涅槃重生了一般。
实在是有些不太对劲了。
而此刻他已然无心再想这些,努力压抑住突如其来的想要抱住她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如同平日一样面沉似水。
心不动,则世界不动。心不动,则走过再多荆棘,再多风雪,也全都不以为意。这是胧奉行的铁则,也是这灰色世界中唯一的真理。
意思就是,对明天别有期望,就会觉得今天怎么过都还行。
或许是胧作为扑克选手的久经战阵,让他那一瞬间的悸动完全没有流露;亦或是平日里心思细腻的雪乃此刻正沉浸于雨和海的氛围之中,无暇顾及男人流露出的细微的情绪。总之,她没有发觉。
雨点更用力地划破天空,海边的风也摇曳着光秃秃的树枝。胧朝回去的路轻轻抬了抬下巴,雪乃便很乖巧地转过头,外套的下襟从那不太干净的礁石滩上浅浅地擦过。胧紧跟在她身后,从原路返回,登上那无数的台阶,又一路走回了家。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也已经亮起。在白色灯泡的光芒之下,两人的影子无数次拉长又缩短,像寂寞又无法停下的摆钟。究竟走了多长时间,现在已经几点,都没有人关心。没有人掏出手机,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只是静静地并肩走着。
与来时不同,两人的距离变得更近了,也站到了互相能看到对方脸的位置。但胧也只敢用余光审视她精致的侧颜,生怕自己心中再起什么涟漪。
如果侥幸窥见光明,还要我如何忍受这黑暗?
如果手握世间美好,还怎么面对残忍的现实?
所谓断舍离,既是如此。
正如坐枯禅的佛门弟子,突然闻见了寺外的酒香。
...
而在他的旁边,雪之下雪乃,在这异世界的冷雨之中,也找到了一丝平静。
雨很神奇,它将所有纷乱冗杂的思绪融解,过滤出最纯粹的感觉。
压力、焦虑、烦恼,那些她不需要的,都被摒弃。
大脑彻底放空,仿佛整个模糊的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又走到离家很近的路口,她微微侧过头,看着胧直视前方的棕色眼瞳和面无表情的嘴角,以及那引人注目的黑眼圈。原来这个男人不戴眼镜的时候,竟然真的很帅。
雪乃也觉得,自己现在有些被胧忧郁的气质侵染了。
这样,也不错。好过自己一个人,在孤独的公寓中挣扎。
好太多了。
但走过很多次这条路的胧,在这条不算美好的道路上,又独身一人踟蹰了多久呢?他的脸上是否始终是同样的冷漠的表情?而他曾用笔记录的青春,是经过了什么,才走到了如今的少年老成?他失去的那些东西,那些熄灭的火种,怎样才能被再次点燃呢?
就像雨中湿透的木柴,唯有燎原野火,才能勉强做到闷燃吧。
雪乃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成为那野火,毕竟,她也是冷色调的人啊。
但如果是为了胧,或许,自己真的该试一试。
和他,就这样,一直走到路的尽头,世界的边缘。
...
她赶忙侧过头,不让男人察觉自己脸上泛起的红霞,那是不该存在的感情。
我们的关系,只能点到为止啊。
毕竟,我们甚至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你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就这样走着走着,全程不用语言交流的行者,怀揣着异曲同工的思绪,并肩回到了那还算温暖的小屋。
他们的生活,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