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蝙蝠的鸣叫声在林间回响,没有死去的那一只那么磅礴,但更加尖锐,因此显得凄厉。
在注定的死亡面前,一个人总有两种选择:或是接受,或是反抗。究竟哪种选择更能保留一个人的尊严是不得而知的。记忆中似乎有很多人争辩过,但并不存在一个公认的正确答案。
我选择后者,哪怕也许那只是将死亡的到来延缓片刻。就像那些上绞刑架前要了一杯水的死刑犯一样,谁知道那杯水被拿来之前会发生什么?
鸣叫声突然间停息。它发现我了,却没有立刻发动攻击,想必是因为这具尸体的警示吧。我一边退向巨兽尸体的弧面,尽可能地减少受击面积,一边揣测着敌人可能袭来的角度、方向,以及对应的破解之法。
风吹过落叶发出沙沙地声响,我开始感到焦躁。正是这一缕焦躁让我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当阴影再次遮蔽天空之时,我下意识的抬头望去,只见那暗夜蝙蝠悄无声息地屹立在同伴的尸骸之上,利爪居高临下地向我的头颅攻来。
我以为巨大的尸体是可靠的屏障,忘记了蝙蝠其实是可以飞的,也忽略了这片空旷的林地中央,其实并没有多少落叶。
金红的刀刃横举过头,一瞬间就被巨力震得脱手飞出,连带将我整个人砸倒在地上,紧接着是另一只企图掏心挖肺的爪子。
这个绞刑架似乎有着替犯人准备一杯水的习惯。
呵,没想到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我脑子里只有这般无聊的、毫无意义的念头。
无法举刀招架,来不及翻滚闪避,能做的只剩下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了。至少攻击看上去很精准,疼痛应该不会持续很久。
滴答、滴答……等待总是漫长,一个人的等待尤是,等待死亡的过程尤是。
咦,还没死?
当我疑惑地再次睁开眼睛,暗夜蝙蝠的巨爪距离我的头皮只剩咫尺之遥,但它只是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一样,从爪子的伤痕到膜翼的纹理、从漆黑的兽眸到修长的尖牙,此刻这只暗夜蝙蝠的一切都凝固了。
然后我看见了更加神奇的一幕。那静止的巨兽被不知名的力量抬起,在半空中平移,落在一旁的空地上,期间却没有带来一丝空气的波动,没有造成一缕尘土的飞扬。
将目光向左侧迁移,只见一名棕褐色头发、穿着蓝白长袍的青年男性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正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斜插在地面上的天火圣裁。
此刻我已经意识到自己被人救了。看来今天自己命不该绝。
他缓步向我走来,在距离我五步左右的位置停下,一脸困惑地向我说了些什么:“&%¥#@?”
柔和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像是问了一个问题,但又因为无法辨认感情色彩而难以确信。不曾接触,或是彻底遗忘了的未知语言,因为说话的人语速缓慢而勉强能听出不同词语、语句间的停顿。
“?”一个表示疑惑的鼻音,我能做出的回应。
“@#¥%&?”能明确感受到疑问的语气。他看上去更加困惑了。
“我听不懂。”以我的语言做出的陈述。他应该能据此理解到彼此语言不通的事实。
他陷入了沉思。正当我考虑是使用肢体语言,还是展示画图技术之时,褐发青年以我无法看清的速度瞬移到我的身前,然后一式“九阴白骨爪”抓向我的脑门。
以上是我因为先前的战斗而产生的杯弓蛇影的脑补。
其实只是虚按,并没有真的扣下来。他的手指舞动,像是在书写,隐约可从视界的上边缘看到溢出的蓝光。因为没有感觉到恶意,我虽然有点不安,但还是静静地坐在地上配合。
半晌,他的动作终了,后退了两步,向我友好地伸出了手。我接过他的手,借他的力让先前脱力的身体站了起来。
“现在听得懂吗?”
我点了点头。
声音并非从他口中说出,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有过了大脑中凭空浮现文字的经历后,我对于突然出现的声音接受得很快。不过这样下去,总感觉有一天脑子要变成不是自己的东西了。
“伤势严不严重,感觉怎么样?”
“还行。”
其实没怎么受伤,就是刚才差点被你吓得亡魂皆冒。
“啊,这个灵魂系术式是建立在施术者和施术对象的共同认知上的,我们想交流暂时只能走这个‘窗口’。你想说什么集中精神默念就行,我能读出来。”
稍微摸索了一会儿,我逐渐掌握了技巧,尝试性地“说”道:
“我没事。你是谁?”
与在心中翻看【永劫】的方法是类似的。不过,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随时对我读心?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个好人了。
红色的月光照耀,近距离下我对褐发青年的神态、样貌和穿着看得更清楚了。他的身高比我略高一些,五官的线条很柔和,瞳色是天空晴朗时分那清澈的淡蓝。这是一幅令人心生亲切的长相,但青年挂在腰间的、装满厚实典籍的书袋,以及遍布蓝白长袍上的符文,为其增添了一种沉稳的、博学者独有的气质。
“你又是谁?”他反问道。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想了想,努力让自己显得真诚,我补充说明道:“真的不知道。我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他皱着眉头,手扶下巴沉吟片刻,说道:
“这倒也说得通。你的灵魂光是存在就很离奇了,简直就像从某个整体上强行扣下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片,勉强拼出了个形状,感觉少些记忆很正常。”
尽管听上去很有道理,我的感受还是很微妙的。总感觉在他眼里自己成了某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换个问题,那把刀是怎么回事?”他指着半截刀身插在地下,将半米半径内的泥土烧干,甚至转化出了一些透明晶体的天火圣裁。
他看上去值得信任,可是这把刀由【永劫】所打造,而名为【永劫】的笔记本与我存在着过于紧密的联系,可以说是目前恢复记忆的唯一希望。一时之间,我对于是否应该全盘托出犹豫不决。
他看出了我的挣扎,随意的一挥手将长刀隔空拔出,重新飞回了我的手中。
“我之所以问是因为这把刀有点像‘辐光’的神器,不过仅此而已,不算什么必须要得到答案的问题。比起这个,先让我做个自我介绍吧。”
褐发的青年微微一笑,扶胸躬身,向我行了一个简短的礼节。他清澈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我,说道:
“初次见面,鄙人乔恩·卡斯,来自高塔。”
“并非红月之民的陌生人啊,在此命运涡流的最中心处,你所求为何?”
他双手张开,虚抱被红月光辉浸染的天空,蓝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扩散,驱逐了从苏醒之时起从未褪色的血光,笼罩了我们二人周围的环境。
那是与属于澄澈天空的淡蓝不同的,来自黑暗海渊的幽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