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血的月光下,寂静的树林中,我手持覆盖着赤红结晶、刀刃金白的直刃长刀,与一头通体漆黑的巨型蝙蝠对峙着。
在先前的交锋之中,我的劈砍精准地击中了怪物的利爪。我虽然因此被击飞,却也成功地远离了它的攻击范围。
天火圣裁,灌注了【永劫】未知神秘力量的长刀不仅锋利异常,而且刀刃上存在着能瞬息间让树叶化作灰烬的高温。得益于此,怪物的一只巨爪在与锋刃交击后被毁去,让我接下来至少不必担心同时从两侧袭来的攻击。
巨型蝙蝠两只黑色的眼珠死死地盯着我,它耷拉着一侧的身体,用另一侧强壮的前肢支撑重量,不断左右游移,试图寻找我的破绽。我保持体态,脚步微动,身体旋转,将刀锋始终指向它的躯干。
它的敏捷程度较突袭时大幅度下降了。
吃了一次亏后,怪物显然十分忌惮我手里的武器。它不断发出威胁性地嘶吼,但只是虚张声势,不敢轻易扑过来。由于我也同样没有进攻的欲望,局势一时间僵持了起来。
我必须等待时机。人类的躯壳脆弱无比,而怪物身后的来路上被拦腰截断的树木警告着我,在这场战斗中,也许它能受伤一次、两次、甚至更多次,我却禁不起它的任何一次攻击。
我一次也不能犯错。
另一个对我极为不利的要素是攻击距离。作为一头三米多高、体长超过十米的庞然大物,它和我位于完全不同的物理尺度之上。我踏步前斩的极限攻击距离也仅有两米,但怪物的爪子竖立起来足足有我一人高。贸然进攻的结果只有一个:在刀刃能够碰触到它的肉体之前,我就会被巨爪撕碎。
怪物仍然在不远处绕着我游走。它在迟疑,它在顾虑,它在试探。它同样在等待,而我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
那焦黑的、七成熟了的另一只巨爪,在我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颤动了一下。这绝非错觉,而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征兆:怪物即将从这严重的伤势中恢复。
这是何等离谱的自愈能力!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情况越是危急,越当保持冷静镇定。
接下来的攻击必须一击致命。
此前的攻击之所以能造成如此大的伤害,并非全靠我劈砍的力道,还有蝙蝠巨兽冲击的反作用力。倘若能在它的躯干上切开一个足够深的伤口,天火圣裁的高温就能从内部把它烤熟,然后把它烧成灰。无论这魔幻的世界中的怪物有多强的生命力,无所谓它的弱点在何处,它都必死无疑。
我需要借助怪物自身的力量来杀死它。也就是说,当怪物再次扑来之时,我需要躲过它的利爪,打出一次漂亮的闪避反击。
时间并不站在我这一边,我需要给怪物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让它等不及伤势恢复就主动进攻。它所害怕的、它所顾虑的,无非是我手里这把威力无穷的神兵。
既然如此,一个失去了武器、手无寸铁的自己,就是最好的诱饵。我松开了刀柄。刀尖垂落,天火圣裁跌在地面上,结晶撞击泥土,发出一声闷响。
向死而生。
蝙蝠巨兽随即暴起。它用那有力的后肢蹬地一跃而起,其展开的蝠翼遮蔽了我目所能及的整片天空,遮蔽了那赤红如血的月光。
终究不过是野兽。
它只看见猎物失去了武器,却忘记了自己已经没有完好时的迅猛,忘记了自己同样失去了一侧的利爪。
蝙蝠巨兽从上方袭来,我向右前方猛地一扑。焦黑的巨爪无力地划过我的外套,擦过我的头皮,但终究差了一线距离。这一线决定了胜负,决定了生死。
我一个前滚翻卸去冲势,重新拿起了长刀,然后旋转回身向左上撩。刀刃从怪物的侧腹嵌进,然后借着它自身的重量划开大半个翅根,切开脊柱而出。我翻转手腕,从右上再次下劈,砍断支撑蝠翼的翅骨,最后挺身向上刀锋直刺,深深埋入巨兽的脏腑。
胜负已分。
蝙蝠巨兽庞大的身躯坠落地面。随着天火圣裁的高温在身体内部扩散,它因为剧痛而不断挣扎,渐渐地转变为间歇性地抽搐,直到最后彻底沉寂了下来。
生死已定。
如果这场搏杀有观众的话,我一定会把这帅气的台词说出口,只可惜寂静的树林中空无一物,唯有那红月依旧高悬于天。
我被巨兽的尸身压在了身下,几乎不能呼吸,所幸握刀的右手还能勉强活动。我将长刀从尸体中拔出,破开压在我身上的蝠翼肉膜,站了起来。在血色的月华下,我回顾着方才的那场战斗,最终将复杂地视线投向了手里这把金刃赤脊的长刀,和打造了这把刀的【永劫】。
实在是太巧了。假如不是信使的死亡提醒了我可能存在的危险,毫无警惕的我早就死在了初次交锋。假如得到天火圣裁的时机再晚上片刻,手无寸铁的我只会成为蝙蝠巨兽的腹中餐。这一切就好像是被设计好的,就像在舞台上表演的剧目。
一个人不应该为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情而烦恼。无论因为巧合还是阴谋,我对于此刻的生还而感到由衷的庆幸。这是依靠冷静沉着的分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再加上很多很多的运气,才最终实现了的奇迹。如此绝境,我绝不想再经历了。
但现实总是残酷。
“已登记新的敌人信息:暗夜蝙蝠。”
“曾经作为【永夜王廷】的卫队坐骑而大量繁衍的族类,在战争后逐渐野生化。如今在新的国度里,只不过是较寻常野兽略高一等的危害。”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它强力的自愈能力,但是无法再生心脏和大脑。”
“这种野兽习惯于成对进行狩猎。”
有不少值得解读、深挖的信息,但当下我只注意到了最后一句话。而根据墨菲定律,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嘶——”一声凄厉地嚎叫声。
我背靠着死去的暗夜蝙蝠尸体,再次双手持刀警戒,但明显感觉状态大不如前了。尽管肉体上未有严重的伤势或疲劳感,我的精神已然无法像之前那样集中了。
在一场竭尽心力、九死一生的搏杀后,对于并不习惯战斗的我而言,这是必然的。先前的挥刀是凝结了此身所有残存的记忆和本能的超常发挥,而我不可能再复现一次。
如今这是……真正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