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色，身披黑袍的黄巾军仿佛要融入夜色中，只凭借些许微弱的月光照明来维持阵型，步步为营前往战场。
太平道术中还有让全军在黑暗中辨认方向的法术，但为了减轻大胡子的负担，只会在重要关头使用。
凌统带着小祈荒从队伍后方赶上来，与在最前方开路的吉祥金刚回合。
清冷的月光下，身材高大的老人若没有重量般站于草丛上，眺望着远方，手中的马刀滴落黑血。
三骑装备精锐，异于寻常的牛角骑兵的残骸正在他脚下缓缓消散。
游骑兵，夜不收，即便在吐蕃王军的精锐骑兵中也是最为强大的存在，任何时代都是如此，最为强大的士兵才会被委以侦查敌情的重任。
拉隆·贝吉多杰（吉祥金刚）的眼中却浮现几分伤感：“我太熟悉他们的行动方式。过去的我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凌统摇摇头安慰道：”我们早先对魔性生物，还有那个月亮做过许多研究，被侵染之后已经不能称为人类了……还有。”
“这并非你的错，无论是谁遇到当时那种情况都无计可施。”
凌统这句话讲的真心实意，连全人类倾百年之力创造的【七大限】防御系统都未能阻止【魔性之月】，老僧虽得到意味着【金刚】的法号，却并未成就真正的金刚。
小祈荒也对老僧说道：“吉祥金刚爷爷没有错。大家都是这样的，害怕，担心。”
老人对着自己的后辈们露出温和的笑容：“不用担心我，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一点绝不会改变，只是偶尔会这样想……”
“上天令我再次来到此处，或许有其独特的用意。”
近日来双方的合作，迦勒底一行人虽没有刻意隐瞒，关于【灵子核心】的详细情况也无瑕与原住民具体解释。
大部分牧民其实并不在意自己是被“未来的人类”所创造的、只存在于拟态灵子世界的人造物。
对大字不识的他们而言，对未来、历史、人权乃至于自我、人格等抽象概念都没有基本概念，甚至连何谓“抽象”都尚未了解，根本无所谓自己是被什么东西创造的，是真是假。
唯一一个可能在意自身真实存在的也只有佛法精深的吉祥金刚了。
不是说笑，七世纪的佛教徒可能是当时最为了解“逻辑学”的一批人。
原始佛教自诞生之初就和印度教在繁杂的“辩经”中渡过，最后发展出了一套自成体系的“因明”学。在当时，辩经输了是可能当场去世的，可见最后生存下来的学派有多么强大……（虽然原始佛教在印度后来还是寄了……）
哪怕是二十一世纪人凌统，理解【灵子核心】内的状态也花费了不短时间，他不由有些担心知晓真相后的吉祥金刚。
这位武将出生的佛门弟子，在整个佛教历史上都享有一席之地的大师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介人造物、复制品，今生的一切不过是灵子核心自然演化的“重演”会有何作想。
回到马背上的老人依旧是一副风清雨淡的生态，仿佛真相对他没有任何触动，他如是解释道：“使者赐予我的这具身躯，除去有着令我发挥力量的基础外，还内含有不少知识，包括对真正的我而言，未来的知识，借此我知晓了许多。”
“在另一个时代，未来的人们用和现在完全不同的形式生活，发展，令我感受良多。”
“另外，或许是意识到我作为“节点”与这个世界的关系，我也模模糊糊感受到不少，这个世界并非真实，我与它在内部有着奇特的联系。或许血弥陀（魔性之月）也是基于同样的方式选择了我……”
“那么……”凌统面露迟疑神色。
吉祥金刚却摇摇头，露出洒脱的神色：“使者大人，你可清楚佛菩萨们是怎么看待这婆娑世界的。”
“略懂一些。”
过去的凌氏，基于“假想敌训练”会阅读一些佛门经典，但主要是中原禅宗。东秘等，不清楚吉祥金刚时代他们的世界观。
吉祥金刚恍然抬头：“世界是虚幻的，如尘沙生生灭灭，你我不过是永恒的时光中，沙尘微粒偶然聚合生成的产物。”
“就连时间，过去现在未来本身也只是人类脑海中的幻觉，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很快，不过一瞬之间，渺小的我们便会死去，尸体埋入地下，再度分解为无数的微尘，开始下一轮循环，过去的我们便永远消失了。”
“仅此而已。”吉祥金刚微笑道：“来自未来的你们比这个时代人们更加善良，有着细腻，能体察他人的心情，真是太好了，没有比这更好的未来了。一想到人类拥有如此光明的未来，就连我这枯朽愚氓的心中都能涌现出无限的勇气。”
“请不要担心我，不需要担心我们，生于这个残酷的时代，“我们”比“你们”要想的更加坚定。”
“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世界是虚幻的，不过永恒黑暗中一闪而过的光明。”
听着老人的话语，凌统试图说些什么，但心中所想却无法化作准确的话语吐出，只让人感觉百感交集。
他知道，吉祥金刚已经做好真正赴死的打算。将他送至魔化本体面前对整个黄巾军而言都是极为重大的挑战。
但最危险的还是吉祥金刚本人。
吉祥金刚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对小祈荒说道：“刚好，我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也是之前我们未完成的课程，有必要向你们传达。”
………………
凄凉的月下，吉祥金刚一骑绝尘冲向闪烁着猩红光芒的战场。
有魔物从地下跃起，化作遮天大网扑向老人。
吉祥金刚于马上跃起，长刀势如破竹切开首当其冲的敌人，又借助后来人的身体当做立足点冲天而起，仿佛没有重量般于敌群中跳跃，如燕起鹤落。
弯刀盘旋着飞去，接连劈开二人，吉祥金刚踩在敌人的马匹上冲天而起，
他在空中张弓搭箭，飞箭连发，将向他跃起呈直线的敌人一一射落，重新落入大地中消失不见。
声音消失了，眼前仿佛上演一出绝美的默剧。
只留下最后的话语在凌统和小祈荒的心中回响。
“为什么忘记了，我一昧追求解脱，不知不觉却在修行中忘记了这至关重要的内容.......”
“佛法绝不是将世界全部视为无价值的幻影，不需要忘记真正的感情，那是我们心中最为重要的东西。”
“纵然是生在这一切皆为虚妄的人世间，依旧要觉悟有情，遵循心中的指导，去爱，去守护，去拯救其他同样在苦海中挣扎之人。”
“这便是菩萨的慈悲之心，谁都可以做到，谁都可以成就。”
“你绝不会成为灭世之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