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前的准备工作繁杂而紧迫，如同上紧发条的精密钟表，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指令的传递、资源的调配和计划的微调。艾泽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息时间，办公室成了他临时的指挥所和休憩地，司令官白色抱着不断更新的报告进进出出。
“艾泽大人，霍普议员发来了最新的资源汇总与风险评估报告，需要我现在为您简述要点吗？”白色站在办公桌前，手中拿着一份厚重的纸质文件。
艾泽的目光从星图屏幕上移开，落到那叠纸上，微微挑眉：“纸质报告？我以为地堡的通讯系统足够安全。”
“确实如此，艾泽大人。”白色解释道，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使用纸质载体，一方面是考虑到旧时代人类的指挥习惯，希望能让您更直观地审阅；另一方面，也是出于最高级别的安全冗余考虑。面对N2那样的存在，任何电子传输理论上都存在被截获或干扰的风险，即便概率极低。物理隔绝的信息，在某些时候最为可靠。”
艾泽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白色翻开报告，语气平稳却难掩凝重：“根据霍普议员的最终核算，武器与基础装备可以做到全员配备，包括正在陆续抵达帕尔平原的地面抵抗军和回归的寄叶成员。飞行单元的能量核心供应，在持续高强度作战条件下，预计可维持约24小时。重型火力方面……情况不太理想。”
“只有十门？”艾泽的眉头紧锁。这与他预想中能起到关键压制作用的火力相差甚远。在预期中N2会投放“对等”兵力的前提下，缺乏高效的大范围杀伤武器，意味着己方部队将承受更巨大的正面压力，伤亡数字可能急剧上升。
“是的，艾泽大人。”白色的声音带着无奈，“原本库存更多，但分散在各个轨道基地和旧防御工事中，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全部回收和投送。这是我们资源体系面对大规模、高烈度战役时暴露出的短板之一——重型、战略性武器的存量、投送能力和持续作战的能源支撑，都严重不足。”
艾泽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不能动用黑影兵团直接参战，是协议限制，也是避免过早暴露底牌、刺激N2改变游戏规则。但如何最大限度减少己方伤亡，始终是悬在他心头最重的石头。马符咒的治愈能力再强，也无法逆转战场上瞬间的毁灭。
“地堡和轨道基地，还有其他类型的重型火力吗？任何形式的，大范围杀伤性武器？”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白色检索着记忆库，显得有些迟疑：“……除了常规的机炮、导弹阵列和‘HACK’炮，我们主要的发展方向一直是提升单兵（人造人）作战能力和机动性。旧时代的一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比如热核武器（HE弹），早在数百年前就因《地球环境保全与低损害作战公约》而被全面禁止研发和储存。当时的决策逻辑是，夺回地球的前提是保护其生态，避免使用会造成长期、不可逆环境破坏的武器。”
艾泽沉默了几秒，感觉自己额头上的血管在微微跳动。他几乎能想象出当年做出这个决定的人造人（或背后可能存在的影响者）那“崇高”而脱离实际的想法。在生存都受到威胁的战争中，过分理想化的约束有时等同于自缚手脚。
“……真是‘出色’的战略眼光。”他最终只是低声评价了一句，随即追问，“那么，轨道打击武器呢？卫星或轨道基地应该配备了对地攻击系统吧？”
“轨道动能炮是有的，部署在少数几个主要防御型轨道基地上。”白色确认道，“其威力……足以将打击区域中心及周边极大范围瞬间汽化，形成持续时间较长的辐射污染区。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充能和校准准备时间需要数日，且一旦使用，那片区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无法利用，也会对全球生态循环造成未知影响。同样受到公约限制，除非面临文明存亡的极端情况，否则不被允许启用。”
“立刻开始为轨道炮充能，并完成对帕尔平原预定打击坐标的校准。”他果断下令，“《公约》暂时搁置。这是‘极端情况’。我们需要在战斗开始前，尽可能削弱敌方集结的有生力量，尤其是可能隐藏在平原深处或地下的重型单位集群。”
“明白，艾泽大人。我立刻协调霍普议员和轨道防御部队。”白色迅速记录指令，但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不过，轨道炮的打击必须在双方部队正式接触前完成，否则极易误伤。而且，N2方面是否会将此视为我们违反‘对等展示’的协议精神？”
白色若有所思地点头：“是，我会与负责和N2联络的部门推敲具体措辞。”
两人又就其他细节商讨了片刻，包括对抵抗军和回归寄叶成员的初步整编方案、前线医疗与后勤链的建立等。白色带着新的指令匆匆离去后，办公室里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他本打算利用这点时间去见见A2。自从回到地堡，A2除了必要的配合机体升级和情报汇报，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虚拟训练室里，似乎在用近乎自虐般的高强度训练来应对内心的不安和焦虑。艾泽知道，她并非反对战斗本身，而是恐惧失去——尤其是再次失去他。那场噩梦般的“牺牲”留下的阴影，远比想象中更深。
然而，他刚站起身，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门滑开，露出两张带着温暖笑容的脸庞——是波波菈和迪瓦菈。
“艾泽大人！”迪瓦菈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轻盈地跑进来，很自然地挽住了艾泽的手臂，“终于见到您了！这几天您一直好忙！”
艾泽的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真切的笑容，多日来的紧绷感似乎缓解了一些：“波波菈，迪瓦菈，看到你们真好。我也很想你们。”
“放松？现在哪有时间……”艾泽苦笑。
“就是因为时间紧迫，才更需要短暂的休息，调整状态。”波波菈语气轻柔却坚持，拉着艾泽走到一旁的沙发区，“请相信我们，艾泽大人。我们作为曾经的生活管家单位，学习过一些帮助人类缓解疲劳的按摩技巧。”
不由分说地，波波菈让艾泽侧躺在长沙发上，将他的头部轻轻枕在自己的腿上。迪瓦拉则乖巧地坐在另一端，捧起艾泽的小腿，手法熟稔地按压起穴位。两人配合默契，力度恰到好处，专业的指法很快让艾泽僵硬的肌肉和神经开始松弛下来。
“你们……”艾泽有些惊讶，但舒适感让他放弃了抵抗，缓缓闭上眼睛。
“在旧时代，我们的部分职责就是照顾可能受伤或疲劳的人类战士。”波波菈一边用指尖轻柔地梳理艾泽的额发，一边低声解释，“虽然很久没有实践了，但核心程序还记得。”
“艾泽大人要乖乖休息哦！”迪瓦拉的声音带着笑意。
在这难得的宁静和信任的包围中，艾泽紧绷的心防也稍稍打开。他低叹一声，声音有些模糊：“波波菈，迪瓦菈……有时候我会想，发起这场战争，到底是对是错。像不像一场不自量力的、用无数生命去撞击铁壁的愚蠢行为？”
波波菈按摩的手微微一顿，声音更加温柔：“艾泽大人，我们不懂太复杂的战略。但我们知道，是您将我们从绝望中带出来，给了我们新的方向和意义。无论您做出什么决定，我和迪瓦菈都会跟随您，支持您。即使前路是毁灭，我们也愿意与您一同面对。”
“不会的。”艾泽忽然伸手，握住了波波菈放在他额边的手，握得很紧，“我绝不会让你们走向毁灭。你们，A2，还有所有愿意相信我的人……我会尽一切可能保护你们。这场战争，不是为了无意义的牺牲，而是……为了一个不再被随意掌控、能够真正自由决定未来的可能性。”
他像是在对她们说，也像是在对自己重申信念。
“N2把这一切当作观察实验。她对‘人类’、对‘情感’有兴趣，所以我们现在是‘有价值的样本’。可兴趣会消退，实验会有尽头。到那时，失去了‘观察价值’的我们，会面临什么？我不能把所有人的未来，寄托在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无常的兴趣上。必须让她看到，我们不仅仅是温顺的样本，我们也有让她不得不正视的力量和意志。只有实力对等，才有平等对话的基础。这场战斗，是为了争取那个‘对话’的资格，为了挣脱无形枷锁的第一步。”
波波菈静静地听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艾泽的手背，如同安抚一个倾诉烦恼的孩子。“艾泽大人，您把这些想法，也和A2说过吗？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我们都看得出，她非常担心您，也因此更加拼命地训练自己。她需要听到您亲口的解释和保证，而不仅仅是命令或公告。”
迪瓦拉也用力点头：“是啊，艾泽大人！A2她不是反对战争，她是害怕失去您！您快去跟她说说话吧，她现在应该在训练室。”
艾泽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歉疚。他坐起身：“你们说得对。我这就去找她。”
……
地堡，高级虚拟战斗训练室。
银发的少女独自伫立在模拟战场中央，四周是刚刚被她凌厉刀光撕碎的数百个机械生命体虚影，正在缓缓消散。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高强度的模拟对战让她的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回到地堡后，她的机体得到了全面升级，性能大幅提升，但她仍不满足。她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守护那个重要的人。
训练室的门无声滑开。A2回过头，看到艾泽站在门口，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藏的微光，随即又别过脸，语气硬邦邦地说：“我要训练。”
艾泽没有离开，而是走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一旁的休息区长椅坐下。A2象征性地挣了一下，便任由他拉着。
“A2，我……”
A2却忽然抬起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她的指尖有些温热，带着训练后的温度。
“这次，先听我说完，好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艾泽点了点头。
A2放下手，目光垂下，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声音有些发涩：“我不是害怕战斗，艾泽。我经历过太多的战斗和失去……四号她们在我面前倒下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只剩下复仇的火焰在烧。后来，我遇到了你。”
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眸直视着艾泽，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感：“你隐瞒了身份，却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关心、信任和……温暖。你让那些灰色慢慢褪去。可正因为这样，当以为你为了救我们而‘死去’的时候，那种绝望……比失去四号时更甚。我甚至觉得，自己又一次被抛下了，而这次，连复仇的对象都模糊不清。”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现在你回来了，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我本该高兴，可你却要再次走向最危险的战场中心。我害怕，艾泽。我害怕历史重演，害怕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消失，自己却无能为力。我拼命训练，就是想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挡在你前面……可战争是混乱的，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
艾泽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伸出手，将A2轻轻拥入怀中。A2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的肩头。
“不会重演的，A2。”艾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坚定，“这次不一样。我们有了准备，有了盟友，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什么是最不能失去的。我向你保证，我会尽我所能，让自己和大家，都活着看到战争结束后的天空。不是为了虚无的荣耀，而是为了我们都能拥有的、不被他人随意决定的未来。相信我，好吗？”
A2在他怀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片刻，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这份劫后余生、却又要并肩面对新风暴的复杂牵绊。
最终，是A2先推开了他，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却故意板起脸：“好了，话也说完了。你该去休息了，接下来还有战前动员，你需要保持最佳状态。我还要继续训练。” 她转过身，重新走向训练场中央，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快去休息，别在这里打扰我。”
艾泽看着她故作坚强的背影，心中涌起暖流和更坚定的决心。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走在略显空旷的地堡走廊里，大部分人造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最后准备。路过一个标注着“2B”的备用休息舱室时，艾泽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感受到一种极其细微的、非人造人的能量波动。
他推门而入。舱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应急指示灯的微弱红光。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小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浩瀚的星空和下方被云层包裹的地球。
“我以为你会更忙一些，N2。”艾泽关上门，靠在门边的墙壁上，语气平静。
红色的身影——N2（进化派显现体）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她那标志性的、充满探究意味的微笑：“对于我而言，调动部队只需一个指令。复杂的计算和推演，也早已在后台完成。倒是你，艾泽，最后时刻还在忙于人际关系的协调？”
“必要的沟通也是准备的一部分。”艾泽走向房间内唯一的一张椅子坐下，“你专程跑来，不只是为了观察我的‘人际关系处理’吧？”
“你的战前演讲很有意思。”N2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步走近，猩红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仅仅依靠‘人类’身份的宣告和一些情感层面的呼吁，就能让如此多持有敌意或处于涣散状态的个体重新凝聚，甚至甘愿奔赴一场胜算不明的战役……这其中的社会学和心理学变量，比单纯观察战场厮杀更有研究价值。人类这种‘象征意义’的凝聚力和号召力，似乎超出了我先前模型的预估。”
“所以你开始怀疑，仅靠模拟数据和间接观察，是否能真正理解‘人类’了？”艾泽反问。
“有趣的解读。”N2不置可否，停在艾泽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我来，主要是想确认一件事。根据我对人类社会历史冲突的分析，战争通常源于无法调和的根本矛盾，或对稀缺资源的争夺。你和我的‘矛盾’，在之前的谈判中，你将其定义为‘尊严’、‘自由’以及对我可能‘失去兴趣后处置方式’的担忧。但这些，更像是一种基于对未来不确定性恐惧的先发制人，而非当下必须你死我活的现实冲突。我好奇的是，赢得这场‘展示’后，你具体想要在类似战后的人类谈判桌上获得什么？一个正式的‘互不侵犯协议’？一片划定的‘自治区域’？还是……某种形式上的‘平等地位’认可？”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剥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求最实质的答案。
艾泽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回避：“首先，纠正一点。矛盾从你们的造物主（外星人）将你们投放到地球、开始无差别攻击人类及其造物（人造人）时就存在了。这是侵略与反侵略，是生存空间的争夺。你后来诞生的意识，继承了这个冲突的框架。你选择‘观察’而非‘灭绝’，改变的是冲突的形式和烈度，但没有改变冲突的本质——我们依然是被观察、被评估、随时可能因失去‘价值’而被处置的一方。”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说道：“至于谈判的目标……是的，我希望通过这场‘展示’，让你和你所代表的网络意识正式承认，我们——包括人造人和我——不是可以随意摆弄的实验品或待处理的冗余数据。我们需要一个基于相互威慑（而非单方面恩赐）的和平共存基础。具体条款可以谈，比如信息交换的透明度、活动范围的界定、技术发展的非恶意干扰原则等等。但核心是‘相互’和‘对等’。没有这个前提，任何协议都是空中楼阁。”
N2偏着头，似乎在快速处理着他的话语，脸上的微笑淡了一些，变得更加理性分析化：“‘相互威慑’……很有意思的概念。你试图将一场力量悬殊的‘表演’，塑造成建立长期平衡的基石。即使你知道，我随时可以调用远超这场‘展示’规模的力量。”
“我知道。”艾泽坦然承认，“但我也知道，彻底毁灭我们对你没有好处，至少现在没有。而让我们保持一定的实力和威胁性，反而能为你提供更持续、更高质量的‘观察样本’和‘进化参照’。这本质上是一场基于双方不同需求——我们求存，你求知——的博弈。我要做的，就是在这场博弈中，为我们争取到尽可能有利的位置和保障。帕尔平原之战，就是确立这个位置的‘入场券’。”
舱室内安静了片刻。N2眼中的数据流光无声地流淌着。
“逻辑自洽，目标明确。”她最终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虽然依旧带着人类特有的、将自身行为赋予宏大‘意义’的倾向。但作为观察对象，你的清晰度和策略性令人满意。这场‘游戏’，我会期待它的进程和结果。”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如同消散的红色星尘，彻底消失在舱室内。
艾泽独自坐在椅子上，回味着刚才的对话。N2的态度似乎比之前更“认真”了一些，不再纯粹是玩味，而是开始真正将他视为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博弈对手”。这是好事，也意味着压力更大。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那颗蓝白相间的星球。再过不久，他就要踏上那片名为帕尔平原的土地，去面对自己亲手推动的命运转折点。
“入场券吗……”他低声自语，推门走了出去，向着战前动员的集结广场走去。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步伐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