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泽靠在椅子上，指尖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一阵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连日的奔波、谈判、决策，以及与N2那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交锋，都在消耗着他的精力。尽管有马符咒维持着身体状态，但精神上的疲惫难以驱散。眼皮越来越沉，他索性不再抵抗，任由意识滑入短暂的黑暗。
平稳的呼吸声很快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被无声地滑开。司令官白色走了进来，手中拿着数据板，正欲开口汇报，却看见艾泽歪在椅子上已然睡着的侧脸。屏幕上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疲惫的轮廓，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微蹙着。
“睡着了？”白色放轻了脚步，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她看着艾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混杂着敬意、忧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很清楚，这几天压在艾泽肩上的重量有多大。那不仅仅是人类身份的揭示，更是数十万生命的抉择和一场胜负难料的“展示”。
她原本想唤醒他，战前会议的资料已经准备完毕，一个小时后就要开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哪怕只是片刻。人类议会那些人……等一等也无妨。
她转身，准备悄声离开，先去会议现场协调安排，将会议稍微推迟一些。
就在这时，艾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似乎并未陷入深度睡眠，只是极其短暂的休憩。
“白色？”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微哑，目光迅速恢复了清明，“有事？”
白色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干练：“艾泽大人，打扰了。人类议会和各作战单位的初步数据整合已经完成，预计一小时后可以召开第一次战前联席会议。您是否需要再休息片刻？我可以通知他们稍作等待。”
艾泽摇了摇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不必。时间紧迫，战争不会等我们准备好。越早理清头绪，制定方案越好。”他看了一眼时间，“一个小时后，我会准时出席。”
“是，艾泽大人。我立刻去准备。”白色点头，迅速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艾泽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深邃的太空和下方隐约可见的、被云层覆盖的地球轮廓。帕尔平原……那里将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面临的最大考验。
“光靠那些，还不够稳妥。”他低声自语，目光深邃。身后，原本平静的影子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魁梧、身披古老甲胄的武士身影无声浮现，单膝跪地。
“吾主。”塔拉低沉的声音响起。
“收集进展如何？”艾泽没有回头，问道。
“大部分战场上遗落的、相对完好的机械生命体残骸与部分人造人遗骸已收入王国。尼嘉、拉佐等将军正带领部属搜寻更偏远或隐藏的‘资源’。数量可观，足以形成一支可观的预备力量。”塔拉恭敬地汇报。
“嗯，我修复好后送给地堡唤醒他们吧，对了，那个特殊的……‘球体’呢？”艾泽想起了在沙漠救援时，匆匆一瞥间被塔拉顺手摄入黑影王国的那台巨大、核心处似乎包裹着什么的球形机械生命体。
“已在王国核心区域封存。其内部有异常生命反应，与常规机械生命体不同，能量波动更为……古老且复杂。初步探测，似乎处于某种休眠或封印状态。”塔拉回答道。
“有把握在需要时控制或唤醒它吗？”艾泽转过身，看向塔拉。
塔拉猩红的眼中光芒一闪：“黑影王国之力可侵蚀、同化绝大多数无主或能量结构不稳的存在。只要其核心意志并非不可撼动，待其状态进一步解析后，应有办法施加影响，或至少确保其不会在关键时刻成为阻碍。”
“很好。继续收集，妥善保管。它们……可能会成为一张意外的牌。”艾泽微微颔首。与N2的协议限制了他不能在“观察实验”中直接动用黑影兵团，但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协议之外呢？或者，某些“战场遗物”的“自主行动”，又该如何界定？他必须为所有可能性做好准备。
“谨遵吾主之命。”塔拉的身影如同融入墨汁，缓缓沉回阴影之中。
艾泽的目光重新投向地球。他知道，此刻在地表的许多角落，他发出的那道广播，正在掀起波澜。
……
地球，昼之国，某处抵抗军营地。
广播结束后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低语、议论声如同涟漪般在简陋的营房间扩散开来。
“人类……真的是人类大人的声音？”
“总攻？帕尔平原？我们……也要去吗？”
“可是我们的装备……去了真的不是送死吗？”
“但那是人类的命令啊……我们存在的意义……”
营地的领导者，背着一杆旧时代步枪的安妮莫宁，独自坐在她的工作帐篷里。零件散落在粗糙的桌面上，她的手指却久久没有动作。广播里的声音……她很熟悉。那个曾在游乐园废墟出现，帮助过他们，后来又神秘离开的“艾泽先生”。原来如此……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但理解不代表盲从。作为最早一批被“下降”到地面，在无数生死边缘挣扎存活下来的“老古董”，安妮莫宁对月球和地堡的信任早已磨损殆尽。人类的出现是震撼的，但“战争”两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她比许多年轻的人造人更清楚。
帐篷外，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个激动的声音格外突出，是年轻的抵抗军成员罗德。
“各位！听听那声音！那是希望！是人类大人没有抛弃我们的证明！我们在这里躲藏、挣扎，被那些铁疙瘩像猎物一样戏耍，难道还要继续下去吗？！艾泽大人说了，是为了我们有尊严地活下去！如果战斗的勇气都失去了，我们和等待报废的零件有什么区别？！我相信艾泽大人！我愿意去帕尔平原，哪怕战死，也是为了值得的理由！”
罗德的呼喊引来了不少共鸣，尤其是经历过最近几次营地被袭、目睹同伴无奈惨死的成员。但也有人退缩、怀疑。
安妮莫宁掀开帐篷走了出去。争论声顿时小了许多，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罗德也转过身，眼神坚定却又带着一丝恳求地看着她。
“罗德，”安妮莫宁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可能是最后的集结，也可能是最大的陷阱。我们的装备、人数，在正面战场上能起多大作用？”
“我知道，首领。”罗德握紧了拳头，“但我更知道，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不知道下一次袭击什么时候来，眼睁睁看着同伴减少，看不到任何改变……这种‘活着’，真的算是活着吗？艾泽大人给了我们一个选择，一个或许能改变一切的选择。我愿意赌上一切去相信他！而且……他救过我的命，在游乐园。我相信他不是那种会轻易让我们送死的人。”
安妮莫宁沉默地看着罗德，又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激动、或恐惧、或茫然的脸。她想起了更久远的岁月，想起了她们被制造出来的初衷，想起了那些早已湮没在尘埃中的、关于“守护”与“未来”的指令。苟延残喘确实延续了存在，但也一点点磨灭了某些东西。
许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压许久的郁结都吐了出来。她走到罗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所有营地成员，提高了声音：
“罗德说得对。我们逃避得太久了。战斗，可能会死。但像现在这样，难道就不是在慢慢死去吗？至少，这次我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为了一个重新出现的可能性，为了所有死得不明不白的同伴，也为了……我们仅剩的那点对‘不同未来’的念想。”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收拾所有能带走的物资、武器、零件！联系其他可能收到消息的抵抗军据点！我们……去帕尔平原！”
没有激昂的口号，但一种更加沉静而决绝的气氛在营地中弥漫开来。开始有人默默转身，去收拾行装。
……
类似的场景，在昼之国的许多抵抗军据点发生着。并非所有人造人都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和奔赴，怀疑、恐惧、现实的考量无处不在。但“人类”二字的重量，结合艾泽广播中那份罕见的坦诚与歉意，以及对“尊严”和“未来”的呼唤，确实撬动了很多人造人心中那根沉寂已久的弦。许多营地在短暂的混乱和争论后，开始陆续向帕尔平原方向移动，或尝试与地堡恢复联系。
而在一些人迹罕至的废墟、荒野中，那些脱离了寄叶部队、独自或组成小团体生存的“叛逃者”们，也收到了广播。
一处隐蔽的峡谷内，前寄叶成员8B和她的两个同伴22B、64B围坐在微弱的篝火旁。广播已经结束，但三人之间的沉默却持续了很久。
“人类……真的还存在？”64B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地堡的官方频道，最高优先级加密广播……伪造的可能性极低。”22B冷静地分析，但眼底也有震动。
“可万一是议会的新把戏呢？为了清理我们这些‘不稳定因素’？”64B仍有疑虑。
8B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一块光滑的金属片——那是她某位再也回不来的战友留下的唯一纪念。许久，她抬起头，篝火在她眼中跳跃。
“议会如果想清理我们，有更直接的办法，不需要用‘人类’这么复杂且容易戳穿的幌子。”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而且，你们不觉得累吗？躲藏，警惕，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追上，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头。我们当初选择离开，是因为无法接受那些无意义的牺牲和谎言。但如果……如果真的有‘人类’回来了，如果这次战斗是为了一个明确的、不同的目标……”
她站起身，看向她的同伴：“我想去看看。哪怕只是确认一下，那个声音的主人，是否真的值得‘人类’这个名字。如果他是，那么我们的战斗，我们失去的一切，或许……能找到新的意义。如果不是，大不了再逃一次。”
22B和64B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动摇，以及一丝被点燃的、久违的微光。她们点了点头。
8B从藏匿处拿出一个尘封已久的、属于寄叶部队的加密通讯器，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坚定地输入了一段识别码和简短的信息：
【前寄叶部队成员，8B、22B、64B，请求联络。询问帕尔平原集结细节。】
类似的信息，从昼之国乃至夜之国的各个角落，如同细小的溪流，开始向着地堡和帕尔平原的方向汇聚。并非所有“叛逃者”都选择回应，但回应者的数量，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
……
地堡，中央战略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室内坐满了人造人。内圈是包括白色在内的十二位人类议会高层代表，以及地堡、主要卫星基地的指挥官们。外圈则是各部门的主管、高级战术分析员和通讯官。
当艾泽在司令官白色的陪同下步入会议室时，所有的交谈声瞬间停止。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中包含着敬畏、激动、期待，以及沉甸甸的责任。
艾泽走到主位坐下，白色则站在他侧后方。
“战前第一次联席会议，现在开始。”白色的声音清晰地在会议室中响起。
会议迅速进入正题。霍普（资源管理）首先汇报了当前可动用的兵力、物资总览和向帕尔平原投送、建立前进基地的初步计划。布露（武器开发）则介绍了现有武器装备的存量、性能，以及紧急生产线的启动情况。其他高层也依次汇报了各自负责领域的数据和准备情况。
艾泽仔细听着，不时提出问题或要求补充细节。他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比如具体的后勤调度、轨道空降战术细节等，更多地是听取专家的意见。
会议进行到中途，一个坐在艾泽斜对面、此前一直沉默的人造人代表举起了手。他（或她）的造型与其他高层略有不同，更加简洁，没有任何装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显得异常冷静。
“艾泽先生，”这个自称“赛因”的人造人代表开口了，声音平稳无波，“根据现有数据模型推演，即使集结我们目前能调动的全部力量，在帕尔平原与机械生命体进行正面战役，胜利概率仍低于百分之三十七点四。这还未计入机械生命体可能隐藏的未知单位或战术。我并非质疑您的决定，但作为风险评估模块，我必须提请最高指挥层注意：这是一场风险极高的军事行动。我们是否有足够的、非情感层面的理由，必须进行这场战役？是否有与机械生命体方面更具体的协议或保障，来确保战役不会演变成单方面的歼灭战？”
赛因的问题尖锐而直接，会议室内的气氛微微凝滞。一些人造人高层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似乎认为这种“质疑”本身就不够恭敬。
艾泽抬手，示意稍安勿躁。他看向赛因，点了点头：“很好的问题。坦诚地说，如果仅从常规军事对比来看，你的推演结果可能是正确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这场战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征服’或‘歼灭’。这是一场‘展示’，一场‘谈判’。我们面对的机械生命体，其内部已经进化出了统一的意识网络——我们可以称之为N2。我与N2中的一部分意识有过接触。它们对我们——尤其是对人类的存在——抱有研究的兴趣，但同时也保持着随时可以毁灭我们的力量。”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N2的存在对许多人造人高层来说并非绝密，但如此明确地在正式会议上由“人类”口中说出，还是第一次。
“帕尔平原之战，是N2同意的一场‘势均力敌的表演’。它们会根据我们集结的规模，投放‘大致相当’的兵力。目的，是为了观察我们的战斗意志、战术水平，以及……”艾泽的目光变得深邃，“观察‘我’作为人类，在战争中的表现和选择。这是我们争取平等对话资格的唯一途径。如果不去展示自己的力量，我们连上谈判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永远处于被观察、被控制、随时可能被‘处理’的被动位置。”
他看向赛因：“至于保障……没有绝对的保障。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N2对‘观察实验’的兴趣，超过了对彻底毁灭我们的兴趣。赌的是我们能在战场上展现出足以让它们重视的价值。赌的是，我们能通过这场战斗，为一个不那么绝望的未来，撕开一道口子。”
赛因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数据流快速闪过，似乎在重新计算着什么。最终，他微微颔首：“基于新的变量（N2的观察协议），模型概率需要修正。但风险依然显著。不过，我理解并接受该决策的逻辑基础。风险评估模块报告完毕。”
会议继续进行，后续讨论更加集中于具体的战术布置、兵力分配、通讯协调、医疗后勤等实务层面。艾泽更多地扮演着最终拍板者和方向把握者的角色。
“……初步统计，已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已知抵抗军据点给予回应，正向帕尔平原移动或请求接应。叛逃寄叶成员的回应率也达到百分之四十左右，部分已提供坐标请求撤离协助。”负责联络协调的高层汇报着最新的集结情况。
“很好。务必做好接应、安置和整编工作，一视同仁。他们将是重要的补充力量。”艾泽指示道。
“帕尔平原前进基地的地面防御工事和炮兵阵地选址已完成，首批工程部队和物资将于十二小时后空降。”霍普补充道。
“炮兵是关键。务必确保火力覆盖范围和持续打击能力。”艾泽强调。
会议持续了数个小时，初步确定了行动时间表、指挥架构和各阶段的主要任务。当白色最终宣布会议结束时，许多人造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比会议开始时更加坚定和明晰。
散会后，艾泽独自留在会议室片刻，望着巨大星图上被标记出来的帕尔平原区域。集结的号角已经吹响，命运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一周后，那里将决定许多事情的走向。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离开了会议室。接下来，还有无数的细节需要确认，无数的变数需要应对。但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