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法师!一个黑法师让我来。”这个男人将空无一物的手举起来示意自己没有威胁,他又左右看,在拉克丝和阿尔萨丝身上轮转起视线,慌乱指了下拉克丝道:“你,你也是法师!”
拉克丝看着对方惶恐的样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负罪感,她赶紧又戴上自己的白手套,但心脏还是紧张地砰砰跳。
又一个人知道她是法师了,如果这种话被散播出去的话……
她回想起之前探查过的地牢,那里的法师像是牲畜一样被关押在低矮的大牢笼,就像是下水道一般阴暗潮湿的地方,泛着恶臭,士兵只会拿剩下的浓粥递进去,那些法师还会哄抢。
天呢,那里甚至没有厕所,拉克丝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如果被逮捕进去会发生什么,能活过三天吗?
“不必紧张,拉克珊娜。”阿尔萨丝将剑刃往前一递,稳定的银刃划破了面前这个男人的脖颈,一道细小的血迹留下来,男人也紧张地后仰。
“一个黑法师,让你来做什么?”阿尔萨丝的声音低沉严厉,像是命令。
“他要我,要我拿走一块石头,发蓝光的石头……”男人恐慌道:“不然,他在我的身体里塞了一个黑影,太可怕了,我不得不顺从他的话,不然我会死的,我会死的!”
阿尔萨丝将符文石从皮革袋中拿出来,问:“是这个?”
“是!是!”男人立刻点头:“就是这个。”
蓝色的符文吸引着拉克丝的视线,这是一个不规则的类六角体,像是碎块,每个面上都有着蓝色的纹路,亮着光。
这道亮光像是一切真理的终结一般,所有法师最终的追求,拉克丝在转瞬之间就遗忘了被他人知晓法师身份的恐惧,向前伸手又被自己的意志努力按住,她知道自己不能触碰符文,不然就无法放手。
“黑法师要你把石头带到哪里?”阿尔萨丝问。
“福……福斯拜罗。”男人紧张嘟囔:“他说,黑影说,把石头放到福斯拜罗的中心。”
拉克丝见到阿尔萨丝的眼神突然变得更加冰冷。
福斯拜罗是德玛西亚北方的重镇,北部山脉边境士兵的重要补给点,福斯伊恩·冕卫,她的曾祖父曾在那里击败了一只恐怖的梦魇恶魔,以钢剑刺穿之后与那只恶魔一同从悬崖上坠落,福斯拜罗便以他命名。
“你们还想引起另一场地震?”公主几乎是在压抑着怒气:“先是托西比亚,然后是福斯拜罗,如果没人发现的话,你们就要逐步毁掉整个德玛西亚?”
“你是诺克萨斯人?!”她的剑更往前了一点。
男人急忙后退:“德玛西亚!德玛西亚,殿下!我是德玛西亚人!”
“我只是被黑法师威胁了……他们用黑影绑着我的生命,我感觉我的体内有东西在涌动,双翼保护神啊,太可怕了!我不知道石头和地震有关系……”
拉克丝见到这个男人慌张到汗滴都从额头溢出,她在恍惚中见到了对方身上确实有暗影魔法的存在,这种邪恶、黑暗、扭曲的法术是阴险可怕的,只要施术者愿意,他随时可以要走面前这个男人的生命。
“他确实被威胁了。”拉克丝不情愿地说道,这个男人了解了她是法师,她不愿对方说出去。
“好人小姐,您善良有福。”地上消瘦的男人连忙感激,仿佛完全忘了拉克丝是法师这件事。
拉克丝不愿再多看他,抵挡着符文的诱惑努力退后了两步。
“是谁把这颗石头放在了托比西亚?”阿尔萨丝捏着符文石,一字一句道。
她的剑在空中平稳不动,像是固定了一般,男人咽了口唾沫朝后倾斜,这把剑的尖端也向前,仍然贴紧这他的脖颈,一阵阵刺痛让他紧张地流汗。
“是……”他几乎是哭腔:“大人,我曾进过军团,我握过德玛西亚的钢剑,我参加过哀伤之门战役,不要杀我,大人,大人!”
“现在还没人要杀你。”阿尔萨丝冷漠道:“是谁?”
“我、”他像是失了力一般吐出话语。
阿尔萨丝淡淡点了点头:“你曾参加过哀伤之门战役,也活了下来,那场战役之后,雄都曾为士兵发放双翼勋章,你的勋章呢?”
“……我,我。”他迟钝的犹豫道:“那枚勋章,是了,之前在树林里打猎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双翼勋章,对,就是它。”
“是守护者勋章。”阿尔萨丝冷声道:“双翼勋章只颁发给了死去的大元帅波西瓦尔·布朗兹和圣骑士贝雷特·布费雷,而很明显的是,你还活着,外貌也不像是那两位英雄。”
她的剑没有放下,抵在对方的下巴上,只要稍微那么一动,便可以刺穿对方的喉咙。
“……”男人仰面拼命地摆着手,甚至不敢说话动弹喉结,说不定下一瞬就会被割破。
“你的名字。”阿尔萨丝问,将长剑回收了一点。
“休巴德……殿下。”他说:“我从金坡镇来,那个声音让我来,我看不见黑法师,只有影子在我身体里面说话,它用大黑蜘蛛和鸟来恐吓我……我确实当过士兵,我穿过德玛西亚的铠甲。”
“逃兵。”公主陈述。
休巴德一瞬间没了话,嘴巴咯咯地打颤。
“尽管并非有意。”阿尔萨丝将骑士长剑收回,插在地上,冷漠地盯着面前男人说:“休巴德,你的行为残害了数不清的人民,你所放下的石头引发了地震,将整个托比西亚毁于一旦。”
阿尔萨丝的声音满溢着被压抑的愤怒。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所谓的黑法师,所谓的影子?”阿尔萨丝的声音宛如北方的冽息一般,刺透了人的衣裳,拉克丝见到对方发抖。
“他只让我把石头拿过来,拿回去……我一醒来石头就在手里,我不知道,不知道……”休巴德晃着脑袋。
“很好。”阿尔萨丝点头:“以双翼守护者王储之名,我宣判你有罪!你将用鲜血来平息这片受伤的大地和人民,我宣判你,死刑。”
这名银发的少女压抑着情绪的激动,在她说出‘死刑’的一瞬间,拉克丝突然感到一阵恶寒,这像是突然有某种潮湿阴冷的东西包裹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颤抖,一种强烈的不适感让她脱口而出:
“不,不要!”她颤着声音。
阿尔萨丝甚至没瞥过来一眼,她将骑士剑双手持着,静静看着失力倒在了地面上的男人疯狂地摇头晃手,祈求着她的宽恕,向后拖着脚步,休巴德仰起头看向阿尔萨丝,想要开口说什么。
可一把剑从他的喉咙穿过,他再也没什么说话的机会了。
血液从处一阵一阵地涌出来,拉克丝只能听到倒在地上的男人发出咕噜咕噜、咯咯的声音,他的眼睛盯着阿尔萨丝,伸出手,可不过片刻的时间,那只手就落了下去。
眼睛也再没闭上。
拉克丝压抑起自己尖叫的渴望,她看向阿尔萨丝说:“这不合律法!就算他有罪,也必须经过合理的流程由行刑人执行,他有资格说出自己的遗言——”
阿尔萨丝伸手打断,冷漠地扫视了她一眼:“看看周围的废墟吧,冕卫小姐,这下面又埋着多少人?他们有机会说遗言吗?”
拉克丝握紧双手,她靠近倒在地面上抽搐的休巴德,他似乎还存有一丝意识,至少眼睛稍微动了动。
阿尔萨丝太过武断,这个人的生命不应如此结束,还有许多事情没有搞清楚。
拉克丝咬着唇,靠近休巴德,将对方的双眼阖上,且轻声道:
“愿面纱之女拥你入怀。”
“你太仁慈了,拉克珊娜。”阿尔萨丝叹气:“你真觉得他配得上吗?他害死了无辜者,有无数的灵魂想要将他拖入死亡。”
“即便如此。”拉克丝说:“他也并非有意如此,真正的罪人是黑魔法师而不是一个被操控的瘦弱老人,他不知道会引发什么,他只是将一块石头放进了高塔——”
说着,她的话突然在此刻停止。
因为死去的男人身上突然散发出一阵扭曲怪异的阴风黑气,那确实就像是一团浓厚的阴影一般。
“阿尔萨丝……”拉克丝退后两步,手上亮起了微光。
阿尔萨丝皱眉,双手持着骑士长剑竖在自己身前。
一阵不安感突然涌来,黑影在弥漫,拉克丝感到有某种东西穿过她的身体。某种藏匿在深处的东西发出了低语,这低语响在她的耳边,还没等她确认,一阵凉风吹过了她的后颈,让她汗毛直立。
“退后。”阿尔萨丝低声说。
拉克丝领会,她几乎是跑着向后撤去,她将白手套摘下,手指上溢满了光亮,只需一个想法思绪,光魔法就会从她的手上喷涌而出。
休巴德的尸体突然开始抽搐,就像是癫症发作,他的七窍和伤口处流淌出打卷的黑烟与汨汨滚动的漆黑粘液。
这是什么……
拉克丝紧张地盯着诡异扭动的尸体,眼前的现实在突然间变成虚幻的样子,她感知到诡异的魔法气息像是煮沸了一般鼓动着。
眼前的一切,红的更红,蓝的更蓝,光亮、人物、声音、在拉克丝的感官当中都突然扭曲怪异。
黑烟在休巴德的尸体上组成了一个鬼影,凝聚出了它的双臂和上半个躯体,那双手臂像是螃蟹一般怪异的大,但钳所在的地方是极锋利的刀刃,它的腰部极细,下身是一股黑烟,刚刚凝聚成的脑袋上亮着白光,那是它的两只眼睛。
没有比‘鬼影’更适合形容它的单词,它就像是人们噩梦中的怪物,身着奇怪的带刺尖甲,两只手臂上挂着极锋利的多层带刺刀刃,但却又比任何实在的物体更为缥缈无形。
这是一个怪物,一个真正的怪物。
鬼影冷峻的眼睛盯上了她们两人的目光,它的上下颚裂开了一条缝,露出扭曲如黑烟的尖牙,用缥缈到几乎不存在又额外清晰的声音说:
“你们的噩梦满溢。”鬼影闪烁着诡异白光的眼睛中冒着黑烟,它的声音又诡异地积极:“看来我需要把你们的脑浆舀出来吃掉。”
它悬浮在尸体上方,双臂宽大厚重的多重刀刃又一次拉伸,长牙般的利刃要长于阿尔萨丝的骑士剑。
“恶魔。”阿尔萨丝紧握着长剑,剑尖指着对方。
“我是噩梦。”它低沉地尖笑:“我是你们的梦魇。”
阿尔萨丝晃动着脚步,围绕着恶魔晃动剑刃,坚定地面对着它。
恐惧在拉克丝心中回荡着,她在手中凝聚着更多的光魔法,不肯放松寸分。
“是你主导了这一切?”
“你的噩梦很好。”恶魔咧开嘴角到不可能的弧度,答非所问:“有趣,我沉睡了太久,甚至忘记了凡人的苦楚有多么甜美,我会让你的噩梦成真,把你的每一个噩梦从心底掏出来,展现在你的眼前。”
“在原初的恐惧复活之前,就以你来作为甜点吧。”他阴邪地笑出来。
“不说的话,就去死吧!”阿尔萨丝提剑上前。
“我不会杀了你。”梦魇说:“你的噩梦是如此美味,而精美的食材需要处理,它将被制作成为我最完美的佳肴。”
拉克丝见到深红的披风向前,烁银钢铠闪烁着光点,阿尔萨丝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亮银的长剑刺进了恶魔的胸口,可剑刃却像是触碰空气那般还在微微摇摆,阿尔萨丝皱着眉,就算是拉克丝也能看出来,她的手感不对。
这个恶魔没有实体,刀刃无法触碰到它。
黑色的梦魇发出怪异鸣笑声,缥缈、低沉、却又清晰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浆中钻洞。
它化作黑烟与浓厚的黑色液体垂落在下方表示出了另外的模样,邪声道:“这是黑暗噩梦凝结成的实体,可别死了。”
梦魇所流淌下来的漆黑液体在地面蠕动聚集、一个大蜘蛛的轮廓被迅速构建出来,而半空中漂浮着的恶魔则几乎完全幻华成了黑雾消失。
赤红的多目凝聚出了形状,这只有两米高的大蜘蛛盯在了阿尔萨丝身上,嘴边溢出同样漆黑的液体,滴在地上将破碎的大理石腐蚀。
那只恶魔消失了,留下的是一只恐怖的巨大蜘蛛,就像是故事当中的魔兽一般,全身漆黑,除了赤红的双瞳之外没有一分一毫的其他颜色。
每只脚都像是针一般尖锐,后方的腹部像是覆盖了铠甲,满身是尖锐的倒刺,前方嘴部的螯肢像是巨大的尖牙垂落着漆黑的液体。
“拉克丝,用光!”
一个声音将她惊醒,阿尔萨丝的命令传来,她转瞬间便把手上凝聚的闪烁光芒一并释放。
庞大的光魔法凝聚成了巨大的光箭,划破空气,眨眼刺入了黑蜘蛛的躯体当中。
噩梦蜘蛛也因光魔法吃痛,它仰头尖鸣一声,六只尖锐的腿狂乱地摆动起来在地面的每一寸扎出孔洞,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士兵使力挥舞的长枪般有力,阿尔萨丝找准机会朝前踏步斩下,一根蛛腿被长剑斩断,蜘蛛将八只眼睛都定在阿尔萨丝身上,嘴里喷出了一口漆黑的浓液。
阿尔萨丝见状朝侧边跨步,可身后的披风没能躲掉,黑液粘在上面像是灼烧一般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流淌向下将深红的披风透成两半。拉克丝又聚集出一只光箭,这次就如普通的箭矢大小,准确命中了蜘蛛的眼睛。阿尔萨丝将烁钢长剑后收一寸,又猛地向前突刺,插进了蜘蛛的脑袋当中。
“危险!”拉克丝高喊,她见到蜘蛛的长螯高举,独剩的一只完整前肢也转动,三只如长矛般的利刃蛛腿尖端直直朝阿尔萨丝刺去,她拔不出那把剑了!
阿尔萨丝目光一凝,更猛地朝前踏一步,骑士长剑完全没入了蜘蛛体内,又几乎将两米高大,看起来近吨重的黑蜘蛛朝后推了一段距离。
几只袭来的蛛腿突然间失了力气,像是被斩落的手一般朝下落去,两只前螯打在了阿尔萨丝的肩甲上,刻进去两个未击穿的孔——这可是德玛西亚烁钢,就算磨亮的铁矛直刺都不应该出现任何一丝划痕。
蜘蛛逐渐变成又一阵黑烟散去,拉克丝甚至还在警惕着这黑烟会不会又化成另一个生物,幸好它确实消散,只留下了休巴德的尸体。
她呼出一口气,走到阿尔萨丝的身边。
“黑魔法师在动摇我们的每一寸领土,侵害着我们的人民。”银发的公主将长剑收在鞘中,接过了拉克丝在恶魔出现之前说的话:“我没时间去怀疑和软弱,必须黑白分明。”
“哪怕是无辜者……?”拉克丝试探着说。
“如果一个无辜者的死亡能够拯救更多的子民,我也会将自己的剑挥下去。”阿尔萨丝说:“我无法原谅自己因为软弱而失去拯救更多生命的机会,如果有些恶行是必要的,那么我会成为执行恶的人。”
阿尔萨丝呼出一口气,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句:
“我会继续帮你隐瞒法师的身份,但我要立刻将此事告知国王,并请求一个队伍去福斯拜罗讨伐那只恶魔,你要来的话,就骑着星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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