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烟,但是液化源石的味道很重,其间夹杂着有气无力的呻,吟与高昂惨烈的嘶吼,哪怕是尤尼采夫这种上了二十年班的老机工,也对眼前的情况不知所措。
这座工厂的机械发生爆炸还是第一次,几乎所有人都被吓住了,他们完全没有受到过处理紧急事件的经验,当爆炸产生震撼开始消散时,没有人想到要去救人,更多则庆幸不是自己在爆炸中央。
一位抱着残破手臂的工人从一片金属垃圾中蹒跚走出,那人脸上没有泪,也没有因为剧痛而惨叫,嘴里一直絮絮叨叨着“还能接上”。当他突然发现其他工友都怔怔地看着他时,便本能地朝众人靠近。
“别.....别让他过来,源石成分已经进入他的伤口了,让他离远点。”
“我的手还能接上吗?”
两方说着完全不相关的话。一人前进,一群人后退,直到有一声慢悠悠的语调响起,才击破断臂工人的臆想。
“别想啦,你这筋骨都炸断了,有没有救都是问题。”
那人先是僵住身体,接着跪下,掩面,大哭,但左手依旧紧紧捏住断掉的右手,场面一度变的十分诡异。
“别愣着啊!快救人!”
“对对对,快去把剩下的人都拖出来,有救的赶紧做处理啊!”
被惊醒似的一声发动,将现场围住的工人们终于意识到现在最紧要的本职工作,人群分散开来,急着为爆炸的后事做处理。但尤尼采夫却坐了下来,开始抽烟。
刚才的爆炸残渣一下打中了他的腿,好在没断,就是青紫一大块,所以他能坐在原地休息,为自己保住一条小命所庆幸。
打火机没了,所以他现在用打火石,这玩意很不好用,半天擦出来的火星只能点燃,他便看着周围的工友们忙忙碌碌,做着无用工。
对,无用功,他清楚这些人的下场。所以庆幸自己还能继续工作。但要是自己点不着烟,这份虚伪的庆幸估计会转瞬间烟消云散。
谁都不想被当做随取随用的工具,哪怕看到遭害的是别人,他也会为自己可能的命运所担忧。
防护用的布条取来了,靠近爆炸机器的人鼓起勇气靠上去,又立马被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吓退了一半底气,在高温中化成焦炭的人类皮肤粘在黑糊糊的机械残渣上,而皮肤的主人躺在旁边奄奄一息,全身都是烧黑的痕迹,还有不少金属残渣插在身上,眼看活不成了。
“呕......”
有的工人不忍直视眼前的惨状,刚才还是同一座工厂一起上班的工友,转眼间就便成了两节死不瞑目的碎肉,激烈的生理反应刺激他们开始呕吐,却因为腹中空空只能倒出来几口酸水。
“这个还有救!”
“也只是活着而已,那些插,进他身上的碎片不因为失血也会因为感染要了他的命......唉,先拖出来吧。”
“这个呢?”
“这个......也拖出来吧,看他造化。”
很快,现场就在大家的忙碌中被清理出来,十二个工人在这场爆炸中遭到最严重的波及,其中四个已经永远失去了生命,剩下的不是奄奄一息也是彻底成了废人,失去了工作能力。
“谁有干净的绷带!?药品,伤员需要应急处理。”
终于,工人中的“知识分子”季米特洛夫和尼基塔有机会挤进人群,他们还算有最基本的处理常识,然而问了一圈,没有人回应他们。
“谁都没有,我们没有闲钱准备这个。”
“那赶紧送医,阿撒勒兹医院离这里有多远?”
“送过去早没气了,而且现在是工作时间,门卫不会放我们出去的。”
“这.....这可是十来条人命啊!”
不管如何询问,得到的答复都是清一色的否定,季米特洛夫看着排排躺在地上,只剩下一口气的人,心里恨得不停锤大腿。
难道只能看着存活下来的人在痛苦中死去吗?
现场已经有人开始脱帽了,他们清楚这些伤员接下来会遭遇什么,厂房可不会出钱去救这些没有正式身份的人,他们会叫人来拖着脚踝,全部扔出厂外,就当无事发生。
“都干嘛呢!都干嘛呢!散开散开!”
终于,总工头姗姗来迟,他瞧见下面没什么发生危险的可能后才带着一票岗警和监工赶了过来,工人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把现场直接展现在他眼前。
“哎呦这.......你们这帮该死的家伙,厂长的机器怎么就转坏了!活该炸死几个,你妈妈的,这机器大概还要我来赔。”
总工头流着肥腴的油汗,开口就把现场所有的工人骂了个透心凉,他还没有自知,还在人群面前不停跳脚。
“你们知不知道这一炸要赔上多少利润啊?我就应该要厂长扣光你们加班.....不,一天的工资,给你们吃穿报酬还把机器搞坏了,一帮蠢材,呸!”
尤尼采夫半天也没点着烟,他骂骂咧咧两句,心里憋着一股暗火,如果再不能拿烟消解一下.......
他很想给那个工头两巴掌,这个家伙趁铁拳套倒台没逃命,顺势攀上了警区的大腿,重新抱上大粗腿的他更是变本加厉,连最后一层伪装都撕了下来。
“你他妈....”
最冲动的工人被及时拦住,他身边尚且有理智的人还记得早上被痛殴的同伴。但哪怕是保持所谓的理智,也只剩下一根弦绷着。每一个人都在瞧,这个本应该负责工人作业的总工头,接下来要怎么在钢丝上跳舞。
“嘿!刚才谁骂我!滚出来!不知好歹的东西,就应该也把你安排去炸死......”
又狠狠地回骂几句后,总工头才发现在场所有的工人都盯着自己,面无表情。他在众人的目光下害怕了,但还是鼓起身为工头的底气,指挥起现场的“奴隶”来。
“算了,没事的人赶紧回去上工,我们来处理这些受伤的猪猡。”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挑事,在这座工厂问处理办法的一定是来挑事,岗警已经开始在人群中找刚才问问题的人,可总工头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送上不过脑子的回答:
“还能怎么办,扔出去呗,运气不好明天就喂老鼠”
打火石点燃了柴薪,但尤尼采夫扔掉了点燃的卷烟,他把两颗石头藏在手心里,拨开人群,站定到总工头面前。
“肥蛆!你他妈敢动他们一下试试!?”
“你......尤尼采夫,你疯了?!”
总工头从没想过这么多工人当中,居然是尤尼采夫敢当面辱骂他,眼前工龄长达二十年的老工人,似乎不在是从前那副顺从的样子了。
“尤尼采夫,你他妈是不是活腻了!现在跟这帮废物一起滚出工厂,马上!这里不需要不知道感恩的人!”
下一秒,总工头的愤怒立刻反噬了自身的震惊,顺带吞噬了他的理智。总工头嚎叫着要尤尼采夫跟着重伤员一同离开工厂,他喷吐而出的唾沫飞溅到了对方的脸上。
“感恩?我们工人为这座工厂贡献了那么多利润,帮你们挣了这么多钱,你们是怎么对待我们的?你他妈现在不救人,还想着我们要感恩?!”
火苗开始蔓延,终于点燃了每个人心头上的柴薪,哪怕是最迟钝麻木的工人,现在也坐不住了。
寒冬漫漫,夏日炎炎,工人每天在流水线上劳作超过十二个小时,吃着家畜也为之侧目的食粮,穿得是乞丐也要踌躇三分的布条,没有任何休假与保护措施,所挣来的微薄工钱还要受到层层盘剥,现在因为工作几近丧命,而这帮既得利益者居然他妈想抛弃我们!?
“对,感恩你奶奶的腿!老子今天没吃饱就来工作,你这肥蛆有脸说话?”
“狗东西,今天要是不救人!你看我会不会上工!”
谩骂,嘶吼,愤怒。如同整座山体倾倒一般朝总工头压过来,他害怕了,几百双愤怒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时,他终于害怕了。他从来没想到这群最卑贱的奴隶聚集在一起时,会迸发出如此大的能量。
“警察!警察呢?快过来,这里有聚众闹事的家伙,快把那个叫尤尼采夫的人抓走!”
然而,总工头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反压回去,事实上他也只会这一招,认为抓走“罪魁祸首”,其他人就会因为惧怕而自动退散。
事实上他错的离谱,警察这个名称无异于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上再添一桶油。工人们从来只看到警察对他们一味压迫的模样,这心中的怒火现在聚成了一座火山,即将摧毁敢于阻挡道路的一切障碍。
“个死皮脸的走狗,吃你工人爷爷一拳!”
尤尼采夫点燃了柴薪,现在成为了抛出火山口的第一颗熔岩,警察这个词让他崩断了最后一丝忍耐。他不顾正在闻讯赶来的警察,一拳轰在了总工头的面门上。
“哎呦!我的.....别打啦!”
总工头的宽脸盘接下了当面一击,立刻吐出来三颗牙齿,他还没来得及惨叫,立刻就被雨点般的拳打脚踢给淹没了。随着尤尼采夫冲上来工人不计其数,他们受够了这个家伙的压榨,现在正是报复的时机。
“不许打人,警察办案!”
直到总工头彻底被淹没在人群中时,来维持秩序的警察才姗姗来迟。但这些人想着的却不是稳定局面,而是将面前的一片混乱当成了街头混混的小打小闹。于是他们抽出警棍,开始“维持秩序”。
他们也错的离谱,使用包芯警棍的他们的确一开始压住了工人手无寸铁的工人一头。直到暴怒不已的尤尼采夫飞跃而起,踢倒了打人最凶的警察。
“抢老子积蓄是吧?我看你们还抢不抢!!!”
他拿手指捻起尖锐的打火石,狠狠地刺进了身下警察的眼睛,后者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随着鲜血一起喷溅在尤尼采夫的脸上,为彻底的失控添上了最后一把烈焰。
“赶走这帮狗皮人!赶走他们!”
人群再次变换了口号,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此前一直作为帮凶的警察,工厂里的工具,垃圾都被充作武装,甚至有人哪怕赤手空拳也咆哮着扑了上去,警察哪怕训练有素,哪能挡住几百个极端愤怒的工人?
他们也害怕了,开始落荒而逃。然而愤怒一旦被引起又何以平息?逃得快的只是挨了两下,顶多流了些血。来不及逃跑的人被愤怒的工人一把揪住,扒光撕破了全身的制服,昔日亮闪闪的徽章沾满了鞋印,他们被打得鼻青脸肿,全都哭喊着束手就擒。
很神奇的是,被几十个人拳打脚踢过后的总工头依靠一身的肥肉留下了口气,工人们像抬死猪一样,把他同被抓住的警察用一根大铁链锁在工厂的支撑柱上,再脱光了已经残破不堪的衣服,接受所有人的审判。
“兄弟们!这些家伙整日压榨我们,现在还想出事后拍拍屁股走人,你们说!能饶了他们吗!”
“不能,杀了他们!”
“把他们从工厂顶楼扔下去!”
“先绑起来,我们需要他们换取重伤工人的治疗权利!”
“别想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最激进的人只想让这些帮凶用鲜血洗刷罪恶,稍微理智一些的人想起了还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工友们,当然也有不少人,想到必然会到来的报复,后怕的恐惧瞬间冲淡了刚才的激情。
“尤尼采夫人呢?”
终于,有人想起了这一切的开端者,带着他们暴力反抗的尤尼采夫。工人们迫切需要一个主心骨,当他们找到这个资深工人的时候,便欢呼着将他迎上总工头曾经站立的位置。
不管对他本人如何,现在的他已经成为了这座工厂所有人的牵头人。然而尤尼采夫拿到工头用的扩音器后,却说出这么一番话。
“请季米特洛夫和尼基塔上来,我们应该听听学问人的意见。”
尤尼采夫经过最初的暴怒,现在也逐渐恢复冷静,第一次发现这么多人仰仗着他的决定,期待着他的答复。从未有此经验的他决定邀请开导他的两位年轻人上来,共同决定这些人之后的去向。
“那两个学生娃娃?找他们干什么?”
人群的质疑声很快传了上来,尤尼采夫没有故作玄虚的心思,直接阐明了他的想法。
“找他们帮咱们出谋划策呗,敢问我们能有今天这一副敢于反抗的气魄,能忽视两位学生的贡献吗!?”
一席话点明众人,大家随着最初的怒火逐渐消沉,随之恢复的理智也想了他们的贡献。
没有那每一晚自愿为他们读报,上课,阐明道理的两位学生。被整日封闭在工厂里如奴隶一般的他们怎么可能接触外界的消息?
尼基塔和季米特洛夫尽可能利用全部空余时间来给工人们灌输希望,他们的努力被所有人看在眼中。现在他们终于做出了同刊物上所说的一样的自卫反抗,自然需要接受他们的提议。
于是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两位知识分子也被迎上了台面,季米特洛夫从尤尼采夫手中接过扩音器后,率先朝全体工人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大家认可我们两个做得微不足道的工作,我们的所为不过是为了引导兄弟们能正视自己应得的权益罢了。”
随后,他话锋一转,从最开始的谦卑立刻转向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当然,大家也清楚,如果我们单单只是把几个代替工厂主,资本家的人揍一顿,能解决实际的问题吗?如果我们只是在这里停滞不前,那些压迫在我们头上的人只会变本加厉的报复,彻底断绝我们的生存可能!”
“对,还有刚才受伤的兄弟,工厂主们必须为他们偿付赔偿!”
“不只是如此!只是简单的要求补偿,就算工厂主们暂时屈服了,今后会用更残忍的方式剥削回来,他们还会联系根本不会在意我们的政府,联合绞杀我们的正当诉求!
如此强大的对手,让场下的工人们一片唏嘘。这背后的言语挑得非常明白,他们的所作所为,要同整座城市的上层机构对抗。
季米特洛夫也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到了,他因为极度的紧张与兴奋而不停打颤。自己是否要放松口风,为所有人留一条后路呢?
革命是艰苦血腥的斗争,容不得犹豫.....
他最后还是稳住了声音,继续朝大大小小盯着他的眼睛宣告道:
“但我们无需害怕,因为正义在我们的手中,切尔诺伯格的命脉其实也把握在我们的手里,试问大家想一想,如果我们的反抗传播到其他厂房,其他企业的工人眼中,会有多少人走出来站到我们这一边?”
“是全体被压迫者!工人兄弟们!我们的反抗打响了反抗压迫的第一炮,而整个波鲁特区的血汗工厂比比皆是。没有人愿意做一辈子奴隶,我们坚定向前的举动必定会赢得所有人的支持,不管是不是感染者,做的什么工作,我们的举动将会传播到每一个底层人的心中!”
“打倒血汗工厂主!拿回我们应得的东西!”
“是的!打倒他们!,保护我们劳动的权利。而在他们同意我们的正当诉求之前,罢工,让那些享用利润的臭虫血本无归!不仅如此,还要去发动其他厂房,其他企业的人!我们在胜利到来前绝对不会停下播撒反抗的脚步,只有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全体劳动者的怒火才有可能平息!”
人群,彻底沸腾了。他发动了在场所有人的激昂,并即将转化成一往无前地行动。
急匆匆地脚步与呼喊声覆盖了一切。这座工厂的机器彻底停转,而从机器中解放出来的,不被当做零件的人,开始传递胸中燃烧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