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工了,上工了,快起来,机械厂的生产线不能停下来!”
十来个捏着铁皮扩音器的新监工突然闯入了工人宿舍,他们粗暴地踹开简陋的隔板间房门,将极度疲劳的工人们强行从床上拽起来,如同赶羊群一般将人们推搡出来,催促他们赶紧去流水线上工作。
“现在几点啊,天还没亮啊!”
“四点,别磨蹭了,新订单要求赶制一万个部件呢!”
“才四点!?我们凌晨的时候才能上床啊!”
工人们眼里织满因为睡眠不足而产生的血丝,对监工的无理要求是又气又不解,很快便掀起了一波人声鼎沸的骚动。
明明这个时候是规定的休息时间,凭什么强行拉他们去上工?
监工却完全不怕眼前的乱象,领头的人双手一插,底气十足地喊道:
“你们在这里怨气冲天有什么用?零件订单做不完,谁都别想舒服!都上工去!没订单你们哪来的工资吃饭!”
骂归骂,谁要工人们只能在这座工厂干活呢?他们也深知没完成订单的情况下,他们连油水少得可怜的饭食都要被克扣。只好堵着一肚子怨气,硬着头皮冲入漆黑冰冷的夜色中。
“奶奶的....怎么这个时候下雪了。”
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啪嗒啪嗒地迎面打来,哪怕穿着一身厚衣服,也没有人会喜欢在这种刺骨寒风中停留。但工人们不一样,他们有迫不得已的任务在身,哪怕身上的衣物甚至无法遮体,也得一步步迈向同样冰冷无生气的机械加工厂。
一切,为了生产,老板的利益被满足后能小小地施舍一些恩惠,一些工人不停咬牙搓手,却还幻想着能不能像去年那样,十月下旬的时候在午饭里找到鸡蛋。
“喂,你干嘛呢!”
裹着冬季制服的巡警瞧见两个鬼鬼祟祟的工人在厂房边上迟迟不肯进去,似乎有什么小动作,他捏住了带有软护手的警棍,一边大声警告一边冲了过去。
“警察......”
两个工人都很年轻,瞧见警察过来时一阵惊慌。但很快,他们便摆出一种顺从的姿态,朝来者解释道:
“老爷,我们只是在找些干草纸张填充鞋子,这天道太冷了,而我们俩的鞋子都穿出了洞,不找点什么东西填上.....”
警官低头一瞧,两个脏兮兮的年轻工人的确鞋子里塞满了枯草和碎纸。然而他可没心情管这些下等人的生活,晚上值夜班的岗,已经让人很不爽了。
“少给我跑火车,我怎么没看见其他人耍小聪明?滚进去干活!”
“是是,您安心巡逻,我们少添麻烦。”
两个年轻工人安然无恙,他们混进疲惫嘈杂的工人之中,才继续开启话端。
“季米特洛夫?那些报纸都销毁了吗?”
“没问题,刚才那个警察是抓住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那就好......差点以为要因为这次加班暴露.......哦,前面又吵起来了。”
两个人一点点朝前挤,如同沙丁鱼装罐一般送入进了厂房,结果亲眼见证前方的争执后,原先被人群散发的热量所温暖的身子,立马凉了一大截。
“让我们加班,就给这点东西补偿?”
“不然呢?你还想提前吃早饭?顺带一提,今天的早饭合到上工补贴里。”
又是一片哗然,这无异于是在本就极度不满的工人之间扬起一铲柴薪。因为这所谓的补贴不过是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而且质量极差,甚至比不上原有的早餐。
一些脾气暴烈的工人把硬面包甩在了地上,宁愿不受这气。
“嘿!你们干什么!,拿了就给我吃,撇地上是几个意思?找茬是吧!”
“你爷爷受不了这侮辱人的下作手段,说!你们是不是把补偿给吞了!”
“去你的!哪来的寻衅滋事的家伙,警察呢!”
辱骂监工的人踩到了他们的小尾巴,负责分发“补偿”的狗腿子半天找不出合理的借口,硬是反诬陷回去,招呼工厂外站岗的警察结结实实揍了几个刺头一顿。
一时间,拳脚和警棍落在肉体上的闷响不绝于耳,而刚刚犯下恶行的人毫无自觉,位置都不挪就继续分发所谓的补偿。其他没出头的工人对眼前的恶行咬牙切齿,却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对黑面包撒气。
铁拳套才被赶走几天啊,老板们新找来的狗腿子就勾结所谓维持秩序的警察作威作福,做得比以前还过分!不少人怀念起那几天短暂,却事实在在提升了待遇的日子,虽然工作依旧繁忙得累断腰,起码伙食不会被克扣,没人会受到平白无故的欺负。结果所谓的官方秩序建立后,这些东西反而烟消云散了。
难道他们这样的工人,真的不配活得像人一些?
无人能解释给他们听,因为在巡查的压力下,夜间的读报会也被迫取消了,工人们过几天才从警察口中知道,擅自传播信息是犯了非常时期的法令,他们不仅不能夜间读报,反而要把需要审查的文字全部上交。
几个被揪出来痛打一通的工人如同烂泥般扔出了厂房,剩下的人迫于威慑,没人敢当面讲出实话,但他们能在正式开工前的休憩将信息互相传递,让共情在厂房内播撒开来。而在严酷的事实中所达成的共识便是。
无论如何,这帮蠢货做得太过了!
机器轮的卡尺声逐渐开始盖过小声的交流,同样是刚刚清醒的总监工挺着肚子,来得比其他工人还要早,因为工厂的效率事关他能获得的报酬,他比谁都期望厂房的流水线不停运转。
“快就位!机器都开动了!”
不少工人还没啃完手里的面包,面前的流水线就运转了起来,总监工连吃饭的时间都不愿意宽限,工人们只好把舍不得扔的食粮塞入口袋,立刻投入重复而机械的工作之中。像这样的动作在数十条流水线之间同时上演。齿轮**,履带摩擦,作为螺丝钉运转的工人必须让自己保持机械一般精密的态度对待工作,毕竟做错一件,损失全由工人承担。所有人都全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以至于没人在乎到其中一台机器运转时的异样。
“三号生产线慢了......”
总监工发现即使是同样的调速率,三号线的运作似乎有些不畅。他也不管耳朵不断提醒他流水线上有不正常的嘎吱声作响,便毫不犹豫地再次提升三号线的速度。
咔嚓咔嚓——
如同喝足了源石动力,三号线的运转顿时流速一阵畅通起来,总监工又扫视几度,便很满意地别过身子,他盘算着回自己的小隔间再睡一会,反正这帮工人的自我管理能力很强,不会有什么差错。
轰——!
巨响从身后袭来,爆炸让钢铁制成的零部件一度弹射到总监工的面前,他微张大嘴,睡意全无,浓郁的黑烟与工人的惨叫在用最直白的方式提醒他,这懒觉睡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