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铁拳与光束的打击下,天空中的异形伯劳纷纷化作半流体从空中落下,那场景就如同下起了沥青雨。可落在地上的黑色半流质并没有就此消散或是渗入土壤,它们反而像是软体动物一样,开始向同一个方向聚集。
绫子早已经吓得双腿不听使唤,即便她看着那些黑色异形在地面上蠕动,看着它们的体表浮现出黄色的眼珠,也没法挪动半步。
“别回头看。”
眼看已经不能指望绫子自己跑起来,车弁景轻叹一口气,扛起绫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汽车旁边,把已经丢了魂的少女丢在车后座上,自己则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准备先把绫子送到安全区再说。军方的人一点招呼都不打就让他们来这种危险的地方,他也不想再讲什么道义了,更何况如果绫子出了什么闪失,他的余生就别想从自责中再逃出来了。
树林中的怪物应该都已经被那个装置吸引,车弁景也不再多想,调转车头就向着来时的方向开去。巨大的机器人、军方那还没来得及传达具体内容的任务、恐怖的怪物……他猛踩油门,想把一切都甩在脑后。可事与愿违,这车居然才驶入树林中便熄了火,车弁景扫了仪表盘一眼,顿时有如一盆冷水浇头,整个人都瘫在了车座上——车的燃料已经耗尽,而上车前他还特意看了车上的储物空间,并没有发现备用的汽油。
这算什么,把人当成一次性消耗品来用吗?
车弁景只觉得气血上涌,冲得他脑仁生疼。他也曾经在战场上立下战功,可惜现在别说专属座驾,手边连个能驾驶的机器人也没有,无论是离开还是自保都无从谈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他也只能在这里后悔为什么就那么无条件地信了军方的鬼话。
可事到如今,他似乎只能把目光重新放回那片他不愿多看的战场,在车里静静欣赏人类最机密的新型兵器与他未曾见过的怪物之间的战斗。
天空中已经不再有异形伯劳的身影,而那些落在地上的漆黑半流质终于也都汇集在了一起,重新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怪鸟。无数金黄色的眼珠从体内上浮到体表,散乱地朝着不同的方向转动,看得人毛骨悚然。
“Rocket——Punch!”
驾驶员的声音回荡在荒原之上,机器人双拳上的推进器掀起的气浪卷起地面的沙石,带着强横的力道甩在周围如同擂台边绳一般的树木上,余波则在丛林中掀起了一股树浪。
但这次却并没有之前那般顺利。巨大的怪鸟展现出了与体型完全不匹配的敏捷,未等那双黑色的铁拳靠近便化为一道黑影跃入半空。怪鸟漆黑的身体似乎还保留着凝聚前的如同流质一般的特性,方才的一跃虽然看上去与漫画、电影中用来刻画物体移动速度之快的残像类似,可实质上却是那怪物通过改变自己身体的形状,在躲开了飞拳攻击的同时还闪身到半空,从沥青一样的身体中伸出白森森的骨刺,如同爪子一般死死抓住了巨大机器人的肩膀。
火星四溅,刺耳的摩擦声似乎能贯穿周围生物的耳膜,但那白色的骨刺却连在机器人的肩甲上留下一道划痕都做不到。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动,尖锐的骨刺竟然应声折断,旋转着落入丛林中,深深钉入车弁景和绫子乘坐的车不远处的地面。
在整个过程中,“Z”除了收回飞出的双拳之外,始终一动不动,举起双拳摆出男子展示肌肉一般的姿势,仿佛在炫耀自己引以为傲的防御力。
折断的骨刺被怪鸟从体内喷出,新的骨刺又从相同的位置冒了出来。这次,怪鸟没有再犹豫,立刻飞上空中与“Z”拉开距离,通过改变形体的方式避开了再次袭来的飞拳与光束,却没有再发动进攻,只是盘旋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Breast——Fire——”
但在这次呐喊之后,巨大的机器人一动不动,荒原之上一片死寂,只剩下怪鸟振翅发出的声响。
驾驶舱里,戴着头盔的男子几乎整张脸都被深色的面罩挡住,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指不耐烦地反复按着同一个按钮,到最后直接转为握紧拳头狠砸操作面板,可“Z”依旧一动不动。
“为什么,为什么无法使用呢?”
短暂的寂静之后,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尽管是女人的声音,听着却只能让人脊背发凉。
“使用该魔神武装需要提升驾驶权限到等级4,当前驾驶权限为等级1,如果需要使用该魔神武装,请先启动魔神核心。”
话音未落,操作面板上一个很是突兀的半球型玻璃罩缓缓打开,里面的按钮此刻正散发着异样的光彩,仿佛是将这世间所有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又像是将这世间的颜色全部统一,如梦如幻,不可名状。
“不要按!不要按那个按钮!”
无线电里传来焦急的呼喊,可驾驶舱里的男子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的面罩上反射着那世间难寻的流光溢彩,伸出的左手缓慢而颤抖,却又未曾有半点退缩,终于结实地将那按钮按下。
“驾驶权限全开,魔神核心启动。”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先前那毫无波澜的电子合成女声,此刻仿佛在狂笑,让人不禁想象这声音背后会是一张怎样狰狞扭曲的脸。
伴随着响彻荒原的尖锐笑声,巨大机器人双眼中的金光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血红。不只是双眼,“Z”双眼之下也延伸出了红色的纹路,看上去有如血泪。再仔细看,这座黑铁之城的面容正像是恶魔,如今加上填满双眼的鲜红,就好像刚从地狱深渊爬上来的魔王。
“Breast——Fire——”
“Z”巨大的身躯上升腾起大量的蒸汽,胸前的两块红色甲片如同被高温灼烧临近熔化的金属一般发出亮红色的光,随后喷发出巨大的热能光束,带着将一切燃烧殆尽的气势直冲云霄。红色的光芒只一瞬就将飞行中的怪鸟笼罩其中,不给它任何回避和逃离的机会,直接将它的身体在空中蒸发,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仅仅一击就将敌人彻底消灭,这巨大的力量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但那高热的光束却并没有就此停下,反而随着“Z”弯下腰而开始投向地面,将树木瞬间化为焦炭。
而现在回荡在荒原之上的,是那位坐在驾驶舱里的机师的狂笑。
驾驶舱中的他依然把表情藏在面罩之后,但透过面罩上反射的冲天火光,那狂气的表情依然能被人感知。刚才那一击的强大,还有刚才战斗中这台机器人展现出的坚固、厚重……这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强大正刺激着他,让他的情感和欲望变得扭曲。
只要能坐上驾驶舱,用那台巨大的机器人战斗哪怕一次,就能明白,这台机器人的强大是能超越人的想象力的。如果一定要比喻的话,那应该就是:谁要是拥有这台机器人,那他既可以成为神,也可以成为恶魔。
而现在,这股强大的力量为他所有,他可以成为神明,也可以成为恶魔,可以拯救世界,亦可以毁灭一切。只是一瞬,他的内心便被滔天的欲浪吞没,他此刻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用这股强大的力量去践踏、去蹂躏视野中的一切事物。
能将史前超古代文明毁灭的怪物,在他的面前不堪一击,被烧到连灰烬都没剩下。树木被焚成黑炭,森林被烧成焦土,可这些无法反抗的东西根本无法满足他此刻的斗争心与施虐心。他开始在脑海中搜寻值得摧毁的敌手,可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只觉得思考越来越吃力。他靠在椅背上,肤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脸侧滑落,但他的双手始终紧紧握着操纵杆不肯放松,仿佛曾经失去过什么一般。
看到巨大机器人变化的车弁景更是打心底感到惊慌,他已经很久没有离真实的死亡如此之近了。他推开车门,却与疼痛不期而遇,低头一看,汽车的方向盘上不知何时伸出了数根白森森的骨刺,已然染上了点点鲜红。骨刺贯穿了车弁景的胸膛,造成了严重的内出血。这个男人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声咳嗽,鲜血洒在了方向盘上。在他模糊的视线中,他仿佛看到方向盘上有金色的眼珠和蠕动的触手。
用尽最后的力气,车弁景半转过身子,看向昏迷不醒的绫子,不甘于向满腔的绝望屈服,想要唤醒这个他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的孩子,可此时的他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这个不曾向任何压力低头的男人,他的生命定格在了这一刻,直到最后一瞬都在做自己想做的、要做的事情。
而就在他失去生命体征的下一秒,整辆车有如生物一般扭曲起来,随后便融解成漆黑的液体,渗入了地表。不过片刻之间,这台被阿克图恩异生兽同化的车辆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只留下车弁景的尸体和尚未从昏迷中醒来的不死原绫子。
“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吗……”
赤月枫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车弁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把手心抠出血来。她抱起倒在地上的绫子,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背过身去,不忍多看一眼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那个曾在某条时间线上与她有过不浅缘分的男人。
无量业火炙烤着这片土地,赤月枫没有时间停留。她只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车弁景,将绫子背在背上,与波冶子一同踏上归程。而她们三人的身后,那座为了守护人类而设计出来的黑铁之城,已然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