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杂草与落叶之外,可以称为路的东西开始明显了起来,虽然因为雨水滋润变得泥泞不堪,但多少还是看得出来这是一条被众人踏出来的小路,上面还留有些许新鲜的脚印,也不知这是欢迎的路标还是逐客的警告。
树木也变得更稀少了一些,偶尔还会见到人为砍伐的木桩,安静又可怜地待在不起眼的角落,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直到被菌类吞噬殆尽。
没有了树林的遮挡,风也更加肆意,它摇晃着树叶上还未落尽的雨滴,催促它们打湿黑衣少年遮雨的兜帽。
这雨......下完了也不安宁......
饕餮忍不住像淋了雨的猫一样连帽带头一起甩了甩水,然而这帽子似乎带的不是很牢,便被一下子甩开,露出那一头散乱却十分美丽的金发,此时微卷的发梢正稀稀拉拉的粘在饕餮脸上,弄得他十分难受。
算了,等会建个火堆挖个石洞过夜好了,我可不想第二天起来又湿漉漉的。
这样想着,饕餮叹了口气,松了松皱起来的眉毛,又把甩开的兜帽戴回去了。
泥泞的小路逐渐铺上了石子,会“下雨”的树也少了很多,让人松了一口气,遍地的木桩之中,有许多看起来十分新鲜,还没给蘑菇们生长上去的机会,路的尽头逐渐看到了村落的影子,明明是龙裔都看不上的山林斜坡,这些看起来不怎么结实的木屋却坚强地站在那里,组成了这一奇特的村子。
风捎来的信息中,除了烦腻的水汽外,也多了许多陌生又熟悉的气味,不用想,是人类和魔族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一件奇怪好像又不奇怪的事,魔族的气味与人类非常接近,但却显得清澈得多,犹如人类那混沌的气味被清洗干净的味道。
村子布局十分简单,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娱乐设施,没有围栏,甚至连村牌都没有,也就是说它大概也没有明确的范围,这或许是因为村民们互相之间都对对方心知肚明?
一个没有耳朵的老年人类此时正在结构简单的躺椅上打盹,没有了树木遮挡,低矮的房屋根本挡不住这初秋午后的阳光,虽然暑气还没散,但山里的阳光却显得更加柔和,加上雨后笼罩在山头的氤氲水汽,似乎让这位老态龙钟布满伤痕的人类很满意,甚至没有察觉到异样。
他脑袋两侧是狰狞的伤疤和突兀的耳洞,他显然不是天生没有耳朵,然而奇怪也不奇怪的是,在这个建给魔族的村落之中,像他这样的无耳人类数量还不少,而他们的年龄也像他一样,通常都是中老年。
与之相反,魔族这边倒尽是些年轻的孩子,他们全是清一色的黑发黑眼,漆黑的眼眸中看不到眼白的部分,却有奇怪的白色花纹生长在上面,眼眸中央是一条与瞳孔相像的白色竖线,看起来十分怪异,他们的头顶,是数量不一、形状各异的结晶状黑色犄角,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其他生物都不相似。
此时三两魔族孩童本在嬉戏,看到不速之客的到来却很有默契地躲了起来,在暗处警惕又好奇地看着来人。
饕餮正悠然地走在村子里石板铺成的窄路上,他身着一身黑色长袍,似要隐藏什么一般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可他头上毕竟长了四只角,这让他头上的兜帽看起来并没那么牢靠,帽子的顶部还被羊角不自然地撑了起来。
而十分不巧的是,一阵顽皮的风路过此处,它穿过魔族木制的小屋,恶作剧般地——摘下了饕餮头上那本就不稳的兜帽。四只棕色的羊角便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金色的长发也一下子挣脱束缚披散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恶作剧让饕餮愣了几秒,随后飞快地重新戴上了兜帽。
不过,他并不觉得魔族和年老无力的人类能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于是继续悠然地走着,权当无事发生。
真要有什么的话估计就是自己需要改一改帽子的款式吧。
然而,真就无事发生吗?
作为始作俑者的风呼呜呜地笑个不停,直到石板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被泥泞吞没,泥泞又被落叶与杂草掩埋,直到树木代替房屋,树林遮住了顽皮的风。
在走出村落又再走过一定距离之后,残阳欲落,饕餮在夕阳的余晖与树影交错之中停下了脚步,眯着他那暗金色的眼眸轻轻叹了一口气。
“出来吧。”
于是树影之中,一个人影迟疑地走了出来,一双漆黑,但是布满奇异花纹的眼眸胆怯地看着饕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