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桌前,听完白崎良二讲述完了他如何跟随在安德烈·里德维杰夫之后逃出这座浮岛监狱,莲太郎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将重心完全地靠在了椅背上,低着头陷入沉思。
得知了柜间笃郎现状的白崎良二也同样陷入了沉默。当然,他不会知道柜间与五翔会背后的关联,莲太郎也未必能清楚他的想法。沉默了片刻,莲太郎发现自己的言语在应对人的时候实在是捉襟见肘。他有点着急了。
塑胶炸弹炸出的洞口由中央电算室一层层直通下水道,至于下水道为何可以不受阻碍地离开这座海上监狱,就不得而知了。监狱后的海域都布满了重型水雷,通过水艇的行进轨迹可以大致推测出里德维杰夫一行人的登陆时间。
莲太郎稍微挪转了一下身体,使得目光能够看见圣天子的侧脸。在二零三一年的今天,能连接卫星的基本上只限警察、民警警备公司、自卫队等。自行发射卫星的司马重工则是例外,但是记得之前司马未织也提到过,战后的司马重工,发射卫星受到了东京地区的限制,卫星仅能用作同政府信息中转以及地形测绘之用,也就是说——没有上传信息的能力。
那么,在东京地区之内能够兼具上传与下载的地方,就只有防卫省的机构……难怪圣天子如此斩钉截铁地认为那里不会是里德维杰夫的目标。
天童日向。想起这个名字的瞬间,莲太郎有一种想要咬牙锤桌子的冲动。天童一族是出了许多金融界、政界大鳄的名门。在发迹的过程中,理所当然少不了沾染几件肮脏事。天童日向能在防卫省身居高位,也肯定少不了天童家的暗中操纵。为什么曾经收留自己的天童菊之承,要纵容这样的事情?天童菊之承虽然和自己在对「受诅之子」的看法上不同,但是莲太郎知道他是真心辅佐圣天子的,或者说……
莲太郎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但是自己一下子并不能马上想起来。而在仙台地区与东京地区剑拔弩张的现在,这种迟钝显得更加致命。
「针对仙台地区封锁大使馆的行为,东京地区也采取了报复行动,现在两个地区之间的气氛非常紧绷。稻生首相依然强硬地认定,召唤天秤座的幕后黑手就是圣天子政权……」食堂的电视回复了供电,依旧在播送着天秤座以及仙台地区的动向。
画面上,有一只让背景耸立的岩壁看起来都像迷你模型的巨大蜈蚣型原肠动物。那家伙长得一副爬虫类的脸,镰刀状的长步行肢难以想像有多少对。那正是疫病王——天秤座的姿态。盘在矿山上的天秤座巨大的身躯总是勾起莲太郎不愉悦的回忆——半身是人、半身是怪物的庞然大物如摩西分海一般面朝东京湾缓缓移动,瞄准镜中的天蝎座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清楚。
与毕宿五带领原肠动物冲击巨石碑所带来的全面战争的死亡威胁不同,面对阶段五的黄道带原肠动物之时,莲太郎似乎能够感受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悸动。据圣天子所说,里德维杰夫他们用「所罗门戒指」跟「天蝎座之首」操纵天秤座。以电流刺激自天蝎座尸体回收的声带,并让它发出电波、声波,再透过翻译机的「戒指」送出去。与毕宿五使用费洛蒙指令原肠动物进攻相比,黄道带原肠动物之间似乎有着更为高级的语言。无论是在面临原肠动物的进攻还是面对蛭子影胤的威胁的时候,莲太郎都能尽量克制自己保持冷静,但是在天蝎座的那一声咆哮之后,莲太郎却没来由地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总是莫名感到一阵焦躁感,无法冷静下来发射,多亏了延珠。
不过想到这里,仿佛脑内一道闪电穿过,莲太郎大概知道里德维杰夫他们一行人可能在哪里了。
白崎良二离开之后,圣天子调整了下帽子,露出了半张脸。
「里见先生……真的不用再挽留一下他吗?」
莲太郎苦笑着摇了摇头「对于他来说,东京地区的存亡大概和他没什么关系了吧?」
「但是每个民警的职责……」
「如果你真的关心东京地区的稳定,那么你现在应该立刻回到圣居去。」
「但是……」
「其实我自己也很怀疑,没有圣居的支持,我们是否能够追上里德维杰夫,如果这次没有办法追上里德维杰夫或是破坏掉卫星装置,这次行动无异于就是失败的,东京地区和仙台地区最终或许还是免不了爆发战争。」
或许是发现了自己的矛盾点,圣天子有些丧气,过了一会蔡重新鼓起勇气似的。
「那么,为了我个人而战如何?」
「……为圣天子大人作战是每一位民警的职责与应尽的义务……」
圣天子叹了一口气。「那么,里见先生认为里德维杰夫最终的落脚点在哪里呢?」
终于挤出一句话的圣天子,把脸撇向了一边。那侧脸看上去相当失落。
「外围区能待的地方不多,如果是外带的卫星设施一定会非常显眼,根据监狱后水雷的清楚方式大概可以知道他们大致逃往了东南方向,所有的巨石碑是按照一个巨大的圆形放置的——除了沿着东南方向的巨石碑都是沿着海岸线曲折排布的,也就是说,进入东京湾能够最快速的进入为探查区域——但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或许他们根本不担心我们的追踪,他们只想最快时间取得卫星的联系。」
「房总半岛,你是说……」
「确实,东京地区的卫星设施都被监控着,但是那个地方名义上是战前的整个日本地区共同所有的,东京地区并没有监管的权利……再加上,最重要的一点,那里有非常严重的对外电磁屏蔽,即使是想观测其动向也变得十分困难。」
高耸入云的亚光速电磁投送装置依旧保持着它最后使用的样子,被莲太郎搞坏的发射模块微微低着头,静静的注视着东京湾。
两条并排延伸一·五公里的轨道,以仰角七十度贯穿天空,插入薄薄的云层。从地面上因为云的遮蔽,看不见轨道的顶端。那是原肠动物大战末期的遗物——虽然已经完成,但是曾经连一次试运转都不曾进行就被迫放弃,坐视战败之日的超巨大兵器。通称「天梯」。又名线形超电磁投射装置——是个能将直径八百毫米以下的金属飞行物加速到亚光速之后发射的轨道炮模块。
莲太郎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已经不需要揣测里德维杰夫的行踪,房总半岛的西岸上,依然耗尽油的冲锋艇斜倚在滩边。
「喂?是缇娜吗。」
「莲太郎大哥,已经能看到你了。『天梯』附近的干扰有点明显,传过来的信号并不太清楚」。即使已经废弃,周围的电磁干扰却并未消失,也许是里德维杰夫修复了运行系统。
离开浮岛监狱的时候,圣天子执拗的与莲太郎一同行动,于是莲太郎不得不打电话给木更来把圣天子送到医生那里。之后联系了缇娜一起行动,木更也表示随后会跟来。只是莲太郎没有把这次事情通知延珠,希望她在学校里能和同学们好好相处吧……
自己并不需要和里德维杰夫正面交锋,最好的情况是他们已经离开,自己进入中央电算室停止卫星的传输。但是同时,莲太郎心底甚至有那么一丝丝希望,能够再次逮捕里德维杰夫。
设施位于小山丘,周围尽是深邃的森林。纯白的外墙设有带刺的防盗网,严肃矗立的模样在显示自已的抗拒之意,由许多支柱撑起的巨大天梯基底,以及旁边直径恐怕有上百公尺的圆形物体——应该与储存电力有关——连在一块。不过和醒目耀眼的轨道炮模块相比,一旁的研究设施还没有莲太郎就读的勾田高中校舍来得大。
莲太郎在几个月前迎击黄道带原肠动物「天蝎座」的时候曾经使用过一次「天梯」,自然知道「天梯」的内部设施像是蚁穴一般朝地下延伸,露出地表的建筑物只不过是冰山的一角,很快到了中央电算室门口。
「哥哥,『仙菲尔德』已经在各个通道部署完毕了,我先去电力室切断电源,稍后赶来支援!」提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莲太郎突然感到一阵恶寒,圆穹型房间占地宽阔,各处都设置了计算机等仪器。从正面的角度可以看见巨大的冷光面板。而在中央电算室的正中间,一名银发的少女盘坐在地上。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行动的迹象,也不见里德维杰夫一行人的踪迹。
莲太郎缓步走进中央电算室。银发的少女转过身来。
「上校不在这里,你也没有起始者,这场战斗毫无意义,里见莲太郎。」
「你的促进者也同样仓皇鼠窜。」莲太郎嘴上倒是没有留情。
同样是錵制的拳脚与指虎相互交锋而过,从指尖传来的力道震得莲太郎的另一只手发麻。莲太郎闷哼了一声,右臂一侧射出錵弹,瞬间击中了尤莉娅。浓缩的液态錵随着爆炸在尤莉娅的身体里散布开来,即使矫健如猎豹,也无法躲开这必中的一击。对付巨大原肠动物的恶毒武器,针对“受诅之子”也同样有效。
被射中的伤口并没有流血,而是透出古怪的白垩色。
“对红眼动手真是熟练呢,里见莲太郎。”尤莉娅冷笑着,没有管顾身上的伤势。莲太郎射出的浓缩錵弹并不是高等级的超錵,以尤莉娅不高的侵蚀率,并不会有致命的危险。不过即便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尤莉娅的能力也会大幅下降,所以必须与莲太郎速战速决。
莲太郎没有想到对方全身中弹却未减进攻之势,一时间反应竟慢了半拍,等莲太郎回过神来,超錵制的义肢右手已被尤莉娅从关节处折下。莲太郎的义肢是兼顾战斗与生活的设计,同样符合人身肉体所遵循的结构,尤莉娅的双爪无法对莲太郎的超錵半身产生多大的伤势,在对方严防之下,尤莉娅暂时还没有办法直接对头部进行攻击,只能退而求其次通过体技先破坏义肢与躯干的链接结构。
莲太郎后颈冒了一点汗,还好尤莉娅没有对左手发起攻击,莲太郎可不想再体验一回人棍的滋味。
最近几个月,莲太郎的手足总是在物理意义上常常离开他的身体,上回是被毕宿五的吐液腐蚀了半身,而上上回则是拆了右手作了“天梯”的发射弹,之后莲太郎就会时常觉得,自己的义肢作为生活的一部分,似乎也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也许某一天自己会和蛭子影胤一样,逐渐失去全身的肉体,被改造成完全的机械士兵吧。想到这些,让莲太郎心里并不是滋味。但是目前的状况让莲太郎的心更加沉到谷底。
突然“嗡”的一声,中央控制室的屏幕完全地暗了下来,没有窗户的控制室漏不进一丝光亮,排风扇的电机也慢慢停止了转动。一时间又暗又静,偌大的控制室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回响。
莲太郎心中安定了几分,看来是缇娜到达电力室切断了总控的电源。接下来只要等控制电脑用完余电,向天秤座发送的信息就会中断传输。只是一直没出现的里德维杰夫让莲太郎心生疑惑,虽说莲太郎的实力肯定不及尤莉娅,但是在多对一的情况下,里德维杰夫为何如此笃定尤莉娅一人能够守住中央控制室。
莲太郎运转着錵义眼,勉强在黑暗之中看清对方移动的形迹。对方也意识到了是从电力模块的总线切断的电力传输,但是并没有对此做出过多的反应,这让莲太郎感到有些不安。
突然爆裂的声音划破了短暂的寂静,原来是尤莉娅脚下的地砖碎裂了,意识到这一点的莲太郎立刻行动了起来,黑暗的威胁也让尤莉娅变得更加认真,抽出两把细长的金属长剑,尖端细的无法看清,但莲太郎绝对不怀疑它的威力。
“我一向不用长武器的。”尤莉娅微微的皱着眉。
“猎豹的手爪也应当更长才是。”莲太郎不断提升着义眼的运转倍率,捕捉着对方每个细微的颤动。
仿佛空气喊出了无言的开始信号,莲太郎与尤莉娅不约而同的奔向对方,即使是身体素质超过数倍常人的“受诅之子”,在空中也无法借力,以莲太郎半身的錵制身躯,尤莉娅很难在纯粹的力量对决中占到上风。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地超出了莲太郎的预料,尤莉娅的腰腹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旋转了过去,恰好擦着莲太郎的背而过,随即挂住莲太郎的右肩,莲太郎只感到腹部一阵冰凉。
虽说是金属剑,刺进身体时却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冰冷。从前莲太郎听医生说内脏对于刺穿痛感的反应要弱于牵拉痛感,大概就是这样的道理吧。
尤莉娅反手将细剑用力一拉,似乎她更希望莲太郎从中间变成两半,莲太强忍着剧痛,利用义肢侧的推进口在空中细微的调整了身躯,两柄剑提前从同一个方向离开了莲太郎的身体,但是同时离开的还有莲太郎的一只手——这下“原装”的莲太郎可谓又少了一些,莲太郎的左手干净利落地掉落在了不远处。心脏好像要蹦出胸膛,有力地向全身泵送新鲜氧气的同时,也卖力地在断肢处喷洒着血液。
莲太郎急速地后退着,空旷的控制室却因为高速的移动而显得十分局促,但莲太郎却无法摆脱尤莉娅的追击。
——此时黑暗处射来一发子弹,打破了高速移动中的僵持。
尤莉娅感到有危险逼近,身影迅捷地躲闪。但是这枚子弹已经从尤莉娅的右肩划过,在尤莉娅的右臂留下一条血线。
黑暗中闪过一丝红光,受诅之子的眼眸会在黑暗之中发出奇特的红光。尤莉娅是猩红中反射出一片冷金色的混合颜色。而缇娜丶斯普朗特则是普通的透明红色,只是这抹红色,在见到莲太郎的惨状之后迅速地变为了深红。
缇娜是枭因子的起始者,在黑暗中有远超越其他起始者的视力,由此即使不藉由思考界面,也能够大致看清楚尤莉娅的位置。
看见缇娜的攻击,尤莉娅的瞳孔紧缩。尤莉娅能够看出对方应该是在黑暗中会更强的类型。里见莲太郎是半身肉体半身义体的机械化士兵,自己引以为傲的绝对锋利攻击在他身上也只能奏效四五成。
而自己目前身上几处都中了錵弹,虽然都不致命,但是显然在另一个女孩赶来之后,自己的胜算变小了太多。面对并非必胜的局面,尤莉娅略一思考,决定暂时先观察一会儿,同时恢复一些体力。
此时莲太郎正躺在地上,胸膛一起一伏,勉强地呼吸着,即使是几月前面对蛭子影胤,莲太郎也没有伤的如此严重过。失去了双手,莲太郎没有办法为自己包扎,只能尽力呼喊着缇娜。
缇娜快步跑了过去,把莲太郎扶了起来。撕下衣服快速把莲太郎的断臂扎了起来。
"缇娜,我们不是她的对手,快,走。"
"莲太郎哥哥,血已经止住了,我们马上走。"缇娜说完后把莲太郎抱了起来,快步向着楼梯口跑去。
然而缇娜的行动却被尤莉娅拦了下来。
细剑的剑刃正在缇娜的脖子上,画出一条浅浅地血痕。
"放弃你那愚蠢的想法吧,缇娜丶斯普朗特。"尤莉娅冰冷的声音如鬼魅般又重新回到了莲太郎耳边。
“里见莲太郎必须留在这里,与我一同见证东京的终结。”
“而你,将先于他一步,长眠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