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白崎良二在起床后如此想到。
鼻尖已经捕捉到了早餐的气味,大概是味噌拉面加一些海苔饭?眼睛还没有睁开,但是魂已经被勾着起了床。
「早上好,侑子」
「早上好,良二先生。」
深棕色头发的少女如此回答道。
白崎良二吹着口哨,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的按钮。
距离「第三次关东会战」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辅助部队的补贴却一直发到了现在,自己机灵地躲到了队伍的后方。不过,自己只是懒而已,要是自己认真起来,还是能够在前线战斗并全身而退的吧。白崎良二现排名四百四十七,要这么对自己解释也不无道理。
「良二先生吃饭了喔。」少女端着早饭走了过来。
「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可不是好习惯啊。」
「我开动了。」良二无视了侑子的话语,径自吃了起来。
「啊啊良二先生!!!!那份是我的!」
由于自己比较懒的缘故,虽然自己的排名还算是靠前,但是良二并没有加入任何一家民警公司,也没有经常接受委托的习惯,因此自己总是在温饱线上反复徘徊。
身边的小女孩则是他的起始者——白崎侑子。虽然姓氏一样,但良二和侑子并没有血缘关系。四年前,良二从IISO手中接过了侑子的监护权。
与其他的起始者不一样的是,侑子有着无疑幸福的童年,她的父母并没有因为她是「红眼」而对其冷眼相看,然而其他人并不如此认为。
亦是因为惧怕,亦是因为厌恶。
侑子的父母因此处处碰壁,失去了工作,只能依靠抚养受诅之子的补贴金勉强度日,这多亏了几任圣天子。
当时七岁的侑子擅自地离开了父母,侑子却并不能知晓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仅仅两天侑子便体会到了这个世界对受诅之子的恶意,踏上了回家的路。
然而再次回到那个地址时,迎接侑子的却是空荡的房子与陌生的搬家者,从邻居的话语中得知房子的前任主人由于欠下了巨额债款,又急需用钱,所以变卖了房产,匆匆地离开了。
彻底无家可归的侑子在流浪中度过了她的八岁生日,她依然坚信着她的父母还在寻找她。
被IISO收编之后,侑子遇到了白崎良二。
十四岁那年的白崎家遭到了一场洗劫,白崎夫妇的时间定格在了那一刻。躲在地窖的良二知道一天花板之隔的房上发生了什么,但他同样无能为力。
等待上面逐渐没有了声响,一切尘埃落定,良二缓缓打开了地窖的隔门,一滴血落在了良二的鼻尖,良二的身体停止了动作,僵住的同时也停滞住了思考,直到血液不断在良二的下巴汇集滴落,良二的大脑才恢复了运转。
警署的人不免来到良二的家中一番调查,仅不过五天便抓获了凶手,而良二永远忘不了那张脸。凉二从刑警那里了解到自己的父母是从事发放高利贷款生意的。而凶手则是众多无力偿还巨额贷款的借款人之一。
接受了残酷现实的良二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在同学眼中,白崎良二依靠着政府的救济金,出租了房产,租金付完学费的结余可以让良二堪堪过上还算舒服的生活。实际上,良二从父母的手中接过了高利放贷的黑活,而对死亡的恐惧几乎占据了凉二的所有梦境。
良二发现自己似乎在射击这一件事上有着特别的天赋,无论是手枪还是步枪,他都能快速运用地得心应手。偶尔前来尝试报复放贷者的苍蝇们也被良二一一顺手解决。
接连翘课的良二干脆离开了高中,专心做起了高利贷的生意。就这样安安稳的度过了两年之后,原肠动物大战爆发了。
大战几乎让良二手中的债条成为了废纸,良二也就就此下定决心金盆洗手。
「最后干掉原肠动物的民警获得报酬」。由于这样的不成文规则的存在,良二凭借自己过人的枪法,往往能在其他民警的任务当中最后插入一脚,也因此在民警当中变的臭名昭著。
良二自己倒是心安理得,毕竟原肠动物最后确实是被他干掉的,而侑子则是一直掩着嘴轻笑。
侑子是松鼠型的起始者。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特长呢,料理倒是一直做的很不错。
这样的两个身体素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的人。仅仅是凭借着枪法与智慧便混到了现在这样的程度。
「有时候——任何时候暴力和智慧都需要并存」,这是良二的座右铭。
普通的一天。良二细细数着钱,走在前往超市的路上。虽然他并不缺钱,但是节俭确实是个好习惯。
「今晚吃什么好呢?」他看向了身边的侑子。
「良二先生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吧。」侑子还是别过了脸。
「别生气啦侑子,那两碗面不是一模一样的嘛。」良二摸了摸侑子的头,侑子却立刻僵住了身子,像一只抽空了的口袋般软倒在地。
良二愣了一下。身为受诅之子的侑子拥有着比一般人类更为强健的身体,一些对于人类致命的伤病,对于受诅之子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情。
一滴冷汗自良二的额边流下。「是时间到了吗?」
良二喘着粗气,身边的侑子眼神似乎有些呆滞。从IISO驻点的医生那里得知,侑子的侵蚀率已经到达了49%,奇迹般地能够维持住身体的形态。
良二拉着侑子走出了IISO的驻点。医生也没有阻拦。侵蚀率接进50%的受诅之子,将被IISO回收并施以安乐死手术。但是这是一项既没有效率,又并不讨好的工作。一来大多数受诅之子并不能活着快50%的侵蚀率,二来他们也很清楚受诅之子对于一些促进者民警来说意味着什么,一旦强行回收,恐怕会造成不必要的事端。
良二带着侑子来到了石碑外的未探查区域。对于侵蚀率即将突破50%的侑子来说,巨石碑的磁场压制并没有减缓病毒侵蚀的作用,只是徒增痛苦罢了。
良二从黑道的朋友那里搞来了一些特列休德拉希精,曾经所谓能够抑制原肠动物病毒增生的革命性药物,效果短暂,却会给病毒带来抗药性,导致之后病毒的增生变得更凶猛。另外,使用在人类或原肠动物身上时,会引发强烈的催眠副作用。因此有一阵子被当作问题药品,回收的特列休德拉希精经由黑市大量流出市面,引发严重的社会问题。
良二是无神论者,但他现在真的希望有神能够出现来拯救他和侑子。恐怕再过一个月或者一个半月,侑子就要压制不住侵蚀率变成原肠动物了吧。到时候自己不得不面临着亲手了结形体崩坏的侑子生命的痛苦境地。
「看样子侵蚀率是要突破了嘛。真是很有趣,又是即将面临生离死别的民警组合吗?」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年正盯着自己。
巨石碑外的未探查区域可不是什么旅游地,自然也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在这里长时间停留。听闻声响地良二立刻警惕了起来。
「别紧张,我并没有恶意。」少年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把跳刀。不停的在手中把玩着。
「怎么样?你帮我跟一个人,我或许会有办法帮助你。」
「别玩弄我了,这十年来无数组织投入研究都没有实际的成果出现,你凭什么这个时候唯独告诉我?」良二冷笑着看向少年,迅速拔出双枪快速射击,仅仅是这个距离的话,良二自信有把握能够击中。
「信不信由你。」少年不可知否,无辜的脸仿佛在为自己打抱不平。所有的子弹在少年的手里齐齐化作废铁。
「......你为什么自己不去?」
「因为那家伙可是我的上司呢。」少年眯起了眼。
「我凭什么相信你?」良二开始有些动摇。
「我只是觉得人类拼命的样子很有趣。」
「……算了,我接受。」良二皱眉想了想,叹了口气,看着少年那双漆黑平静的眸子:「我相信你。因为我除了相信你也没其他办法了。」
良二接下了一个暗杀任务。虽然良二在身为黑道的时候也经常做一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但是自从成为民警之后,良二就金盆洗手了。
「真是棘手啊。」自己的暗杀对象竟然是如今警视总监柜间的儿子,柜间笃郎。虽然自己也不是没有做过暗杀的活,但是还是经不住吓了一跳。
仔细想想,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自己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而对方身为警视总监的儿子,除了常规的警戒外,恐怕还有起始者的护卫。而自己拥有的,不过是身为枪手的自己罢了。
如果换做以前,在潜入,挟持,暗杀这些方面,他确实是专家中的专家,大师中的大师。无论这面对的对象再小心警惕,他都可以用最精妙最恰到好处的方法在最短的时间之内送对方下地狱。但是现在他已经习惯与原肠动物作战,更何况还要分心注意侑子……
「唉。」良二握紧了望远镜,在他前方约300米不远处,就是他可能不久之后要送走的人。说实话,他根本没有信心,身为东京地区警视总监的儿子,怎么可能自己一人独自出行,这反而显得不自然,而且良二一直觉得有一种奇怪的不协调感跟随着自己,但是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良二又连续观察了柜间笃郎半个月,但是那种不协调感一直挥之不散。
「这家伙搞什么,怎么往这种地方跑。」良二开看看看看向眼前的建筑「HAPPY BUILDING」皱起了眉头。
一楼是同性恋酒吧,二楼是酒店,四楼则是高利贷从业者,柜间走上了三楼。「天童民间警备公司」。
良二虽然因为懒而没有加入任何的民警公司,但是以他的见识来说,这家民警公司大概已经到了穷困的边缘。
过了许久,柜间笃郎眯着眼睛,满脸笑容的走出了「HAPPY BUILDING」百余米之后突然站定,以大概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说:出来吧。
良二读懂了他的唇语,额头上冒起了细密的汗珠。仿佛是约定好一般,话音刚落,良二所在的「HAPPY BUILDING」的对面楼梯隔间,倏地发生了爆炸。
整层隔间被这个发自内部的巨大爆炸扯成了满天飞舞的碎片。地面上行走着的人多半都被震得滚了出去,还有几个挨得进些甚至被气流卷得飞了起来。被震晕震伤的足有十多人。但是他马上也沐浴在这无比的光华中,眼前立刻一片黑暗。
他可以听见自己眼眶处传来的两声微弱的爆炸声,自己的五脏六腑大概是被震得一塌糊涂了。
良二强咬舌尖提起精神,勉强睁开眼睛,撑起了身体。
「身上有黑暗潜行者的味道。」良二的耳边响起如同鬼魅一般的细微声响。而身边却又无人踪影。
脑袋已经昏了,但是良二还是听见了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身体即便是再虚弱酸软,他的精神却在危机的激发下全部坚硬,棱角分明。
几发子弹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一样从几个方位突然出现,像空气里突然闪出来的霹雳,刚才还踪影全无,一出现就已经是迅雷不及掩耳疾电不及闭目地朝他射了过来。这几发子弹射来的速度,角度和时机都无懈可击。何况他现在还脚麻身软头晕,更何况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对他虎视眈眈。这绝对是他打不过的对手。
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良二在心中对自己狂叫。他清楚得很,人在面对恐惧的时候只要一旦转身,那就会彻底地败在恐惧之下,理性和斗志顷刻间就会被蚕食得涓滴皆无,接下来就只会陷入疯狂地逃跑中。
子弹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良二的身上,良二看不清射出的动作,但是却能听见重物踏击地面的声音。回想起自己自从跟踪柜间笃郎开始,一直有的那种不协调感,也许这半个月来自己一直在被他尾随着也说不定。
猎手变成了猎物。
我不想死。三小时的极度紧张,还有体力的临界。尾随身后的死亡威胁和自身强烈的求生欲,两者的煎熬把他几乎变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野兽。但是幸好,理智仍然是主导着一切行动的。
良二很清楚自己和对方在能力上的差距。他记得很清楚,那几个民警的身躯,是如何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头如何在一照面间就像西瓜一样地被打得稀烂。现在唯一所能依仗的,就只有洞察了对方意图的优势。
对方并没有全力地追赶他。这不是追杀,对方并不想尽快追上他,然后冒着受伤的危险和一个绝境中的野兽互相撕咬。这是在捕猎,一直追赶猎物,让猎物在恐惧和亡命逃跑中渐渐衰弱,等到有十二分把握的时候再走过来,像捏死一只老鼠一样把他杀掉,割下他的头来。不管是身体因素,还是在这逃亡中手边能用的资源,他都不可能摆脱追猎。这点追逃两者都很清楚。自己的希望——尽量逃往民警聚集的地方吧,如果是大量地杀害民警的话,绝对会引起圣居的注意。出于不能杀人的公义,总会有爱管闲事的民警出手相助吧?
凉二窜进了起始者驻点。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无声的气浪。经历过「蛭子影胤事件」的民警现在大概都有点神经质,回过神来的民警大概也意识到了来者不善,认为又是针对民警组合的杀害行动。于是纷纷举枪,在视野里紧张地搜寻着目标。然而下一秒钟,发生了令人不敢相信的事。一个民警的胸口,突然被凭空冒出来的大型匕首连同护甲一同贯穿,只听见噗滋一声,那个人的身体就被举起来。
「嘎……啊……!」超越理解能力的现象使良二呆若木鸡。到底在搞什么?刀子的后方只有空气。那把刀就像在唱独角戏一样刺进民警的胸口。难道是被幽灵杀害吗?「怪、怪物……!」被吊在空中的民警疯狂挣扎,鞋子不停向前踢。就在这个瞬间,那里的背景的确为之摇晃。就像是数位影像冒出杂讯,景象产生摇晃,人类外型的电子杂讯顿时出现又消失不见。
有人在那里,那家伙的身材极为高大魁梧。
难不成是——良二只知道一种在物理学上可使这种神秘现象化为现实的装备。「光学迷彩……?」
尽管如此自言自语,良二还是很难相信。扭曲光线使物体融入背景当中的能力——透过现代科学的高科技结晶,确实能够打造出「透明人」。
被刺穿的民警奇怪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这种声音他记得,三岁时候他躲在树上,看街区中的几个人围捕一条受伤了的狗。他被狗发出的低沉吼叫所震颤,那时候狗不像是狗,更像是一只狼。他不是恐惧,而是感觉灵魂中最深处的一根弦与之发出了共鸣。此后他一段时间都痴迷于去了解动物的语言。他现在明白那声音原本毫无意义,只是生命在死亡威胁前的嘶叫,是强烈的求生欲在心中漫溢后的发放。
被吊在空中的民警吐出大量鲜血,接着就一动也不动。良二不禁感到一阵寒意,对方竟然连IISO都不放在眼里,恐怕无法用规则与法律去束缚,是那种彻头彻尾的暴徒。
良二立刻往训练场的后门逃去,训练场里的这些民警,绝不是对方的敌手。民警的身体被扔到一旁,良二感觉透明人正转向自己。感觉得到对手释放的强烈杀气。他的呼吸变得短而急促。继续待在这里太危险了。用脚尖踢起地上的突击步枪,拿好摆出射击的动作,良二用拇指将武器切到全自动模式之后开火。随着强烈的枪口焰,训练场的墙壁中弹。壁面伴随巨大音量被射穿。仅花了短短两秒钟就耗尽子弹。
地板上不见血痕。良二没射中东西。他立刻将步枪扔掉,开始逃跑。往回跑的良二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下楼梯,以身体冲撞的粗暴方式打开逃生楼梯的门。如果光靠双脚,自己是逃脱不掉对面的追踪的吧?对面是一座立式停车场,良二决定去搞一辆车甩掉对方。
鹿岳十五虽然是一名体型不小的壮汉,但是在空气中移动起来却毫不笨重,每次加速移动只是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在地面上轻轻一点,留下碎裂的地面。
代号为「剑尾鱼」的鹿岳十五作为「新世界创造计划」的一部分,由四贤人之一的阿尔布雷希特·格吕内瓦尔德执刀,将同为四贤人的亚瑟·沙纳克研发成功的最强机械化士兵能力「马力奥喷射」复制并升级,皮肤埋入纳米素材,可以随意折射光线,同时身体的大部分组织和器官机械化,由超錵合金作为替代。用錵取代内脏与骨骼的最恐怖之处,就是致命伤不再致命。
剑尾鱼轻飘飘地走进了停车场,如果是进入了这里的话,很明显是要利用汽车的高机动性甩开自己,见识了和自己之间实力的差距,他应该不会蠢到要和自己在停车场正面作战才对。出口没有开启过的迹象,空气中也没有尾气的味道,难道对方还躲在停车场里?剑尾鱼一步一步缓缓走着,对象大概就躲在这停车场黑暗之中的某处,四周的通风口全部是几乎全封闭的钢化玻璃,也没有破坏的迹象,他也不可能从这个位置往外跳。
突然一点异响自身边的汽车传来,剑尾鱼踏起一步,巨大的身躯直接撞飞了身边的汽车,一吨的小轿车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在那里吗!」良二一口气发射所有子弹,子弹几乎是在同时打光。短暂的寂静过后,废车旁传来沉重的「咚」声。
大概是对外力接触的抵抗性很弱,光学迷彩因此解除,一名身披外套,体型异常巨大的男子现身眼前。
不能再让对方透明化逃走。良二换过弹匣,举着手枪小心翼翼朝废车里面走去。原本曾经是被称作小轿车的存在,如今直接被剑尾鱼撞成了废铁,将其包裹了进去,很难确认对方的尸体。
那家伙不可能还活着。从击中的声响来看,所有的子弹几乎都打中了对方的身体,对方既没有用武器把子弹弹开,也没有穿防弹衣。最后终于发现仰姿的剑尾鱼。周围碎裂的大量铁屑与废铁,那家伙就被包在里面,只有头胸部露出来。走到那家伙身边,良二毫不踌躇地扣了两下贝瑞塔的扳机,这是为了避免敌人诈死突袭的「射击尸体」。
衣服破裂,不过没有见血。良二感觉不大对劲。良二用脚尖踢动剑尾鱼的尸体,然后直接把衣服掀开。还来不及感到惊讶,他的脖颈已经被剑尾鱼抓住,一把按在地上之后甩了出去。比预期中更强烈的重击狠狠的击中了良二的面门,之后良二在空中飞了好久才撞到墙边。
「咕!……」良二感觉自己浑身成了一个面团。
「你的判断还不赖。」自己面前传来平淡的说话声。当良二模糊的视野重新对焦时,才发现剑尾鱼站在距离自己一公尺的地方。对方其实也受伤了。长裤裤管有擦伤的出血,肩膀激烈的上下耸动。
「其实并不是没有料到你会藏起来,而是没想到你隐藏好之后居然不逃,还敢冒这么大的险来埋伏我。」
「逃其实不是我的习惯,只要有机会,彻底的解决问题不是比一直逃更好吗?而且要是逃了,刚才又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机会呢。」良二一边吐着血,一边缓缓说着。
「确实很精彩的袭击,只是可惜有些事情你永远不会明白。」
不管是「新人类创造计划」还是「新世界创造计划」都是一群不合常理的超人。
以纳米碳管制造的强韧纳米肌肉,以及具备自我修复功能的錵合金脊椎挡住所有子弹,并且束紧血管阻止继续失血。安装在体内的有机电晶体会监控生命数据,加以调整。确认了双腿的行动能力尚存。
剑尾鱼的内脏与呼吸器官虽然受伤,但却无大碍。他的体内与生俱来的部分剩下不到50%。其余的全都不是自然产物,而是现代尖端科技的结晶。
剑尾鱼抓住良二的一只手,一只脚踩棉花一般如软软地踩在了良二地胸口上,然后轻轻的一甩,如同飞叶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咕!」良二吐出鲜血,地上的血渍非常骇人。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显得异常清晰。胸前几根肋骨被这一下几乎又踢断了,胸前一闷,良二向后一倒,后脑正撞在突起的承重柱上,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剑尾鱼,你在搞什么!」透过声音几乎开的像外放一般的耳麦,这是良二能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良二揉着脖子转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发出霉臭的谷草上面。一只老鼠飞快地从他的脚上跳起,钻入脚下的空隙。自己身上那么致命的伤竟然几乎快痊愈了。
透过厚厚的混凝土墙的另一侧犯人传来的模糊的声音,良二立刻理解了自己所在的地方——东京地区第三十二区海上特别罪犯收容监狱。
战后的混乱期,尽管时间不长但还是遇到了货币经济的崩溃,也曾发生一盒玉米片要价十万的严重通货膨胀。本来千圆钞票跟万圆钞票就都只是纸片而已,但由于纸片上有日本政府保证的「信用」,才会作为高额货币被允许接受。
但因为原肠动物战争让全世界不断循环的货币失去流动性,就连东京证券交易所都因此关闭了,没有人知道是该「信用」谁才好。结果,直到昨天钞票还多到可以烧的资本家,隔天就在翻垃圾桶的光景也变得不稀奇。
当然,因为饥寒而起盗心的人也极速变多了。虽然这些人几乎都是逼不得已才动手犯罪——但,人类本来就是善恶表里一体的存在。有些人因为自己犯了罪却没有受罚而忘了罪恶感,也有些人沉溺在犯罪的风险带来的快乐中而无法自拔——这座海上监狱,就是为了隔绝那些跨越界线的人们所建造。
良二瘫坐在地上,这个地方作为原犯罪者的他不会不知道。这里并不收容一般罪犯,只有其他监狱判定为无法管教的犯人才会被移交过来。
这里大概也受了战后赶工潮的粗制滥造影响吧,洁白的内墙完工还不到十年就到处都有油漆龟裂剥落的状况。这里没有任何照明器具,干涸的空气中只有脚步声异常响亮。还有强烈的海潮味,以及海鸥的呜叫声不时传来。以同等间隔嵌入的铁笼的采光窗非常小,光线只能从那里斜射进来。然而,如果仔细看天花板的四个角落,会有监视器的镜头发出反光。脚底下空着的无数孔穴,在紧急情况时或许也会竖起铁栅栏。
令人惊讶的是,在监所管理员中还混入了少女的身影。她坐在椅子上抱着半边膝盖,很不耐烦地抖着脚。少女右眼下方有庞克摇滚风格的黑桃彩绘,总觉得个性不太好。透过采光窗能看到,地板上喷了大大「C区」字样。看来是字母越靠后,关的罪犯就越恶性重大吧。
良二甚至还能在空气中感受到一股沉淀的杀气,就连空气也格外凝重似的。就在这时,不知从哪传来了铃铃——仿佛铃铛晃动的声响。由于良二监室的采光窗透光十分有限,良二并不能看见铃铛晃动的声响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不知道侑子怎么样了。」良二双目直直的盯着监室的天花板,作为失败者,那名少年也让完全没有理由来帮助自己吧。侑子面对的,恐怕是必死的结局。自己在海上监狱生活的这二十几天,除了每天会从采光窗中投入能量简餐以外,不会有任何人来提讯良二。
然而这一天,良二却听出了不一样的脚步声。良二连忙凑到采光窗边,以极为有限的视角看到了一些东西。
「学生?这个地方怎么会有学生进来?」良二立即恍然大悟,恐怕是同时是学生身份的民警。那么民警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这里又不是关押原肠动物的监狱。那名学生跨过了「C区」字样的地点,朝着铃铛发出声响的位置踏出了一步。
「久违了啊,安德烈·里德维杰夫。」良二隐隐约约听到了这样的话语。「好久不见啊,里见莲太郎。」这两个人的名字良二都听过,前者是半年前左右活动被捕在东京的疑似间谍,而后者则是逮捕里德维杰夫,击破天蝎座又击破毕宿五,东京地区的少年救世主。
里见莲太郎与里德维杰夫的谈话声音逐渐变小,良二也没办法听清楚他们的谈话内容了,良二坐回了自己的铁床上。过了半晌,旁边突然发出巨大声响。「开什么玩笑!你想让东京地区也走向和自己的故国一样的末路,所以才操纵天秤座吗?」接着两名监所管理员急忙冲了过去,里见莲太郎大概是被制服了。被监所管理员拖走的同时,莲太郎嘴里还骂了句畜生。良二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天秤座,就是十年前毁灭白俄罗斯大明斯克区的那个天秤座吗?「时隔一月,东京地区又要面临灭顶之灾了吗。」良二苦笑道。
不过这一切都无所谓了。侑子大概已经死了。以谋杀警视总监亲属的罪名,自己不出意外应该也要在这座监狱里关到去世为止了,或是在这座监狱里提前死亡,东京地区的存亡,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夜半,海风吹进了铁窗的缝隙,让风铃叮当作响。围绕月亮的无穷幽暗深处,传来不绝于耳的波涛声,以及仿佛烧焦般的刺鼻潮水气味。良二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混凝土天花板。一想到侑子超过侵蚀率,无法维持形态的场景,良二就无法入眠。
一个特殊的声响引起了良二的注意。是电子锁打开的声音。
有人越狱。
斜对面的单人囚室在月光之中,那身躯肥得像猪的壮汉无法入眠,翻起了囚衣抓着肚子。其余的房间只传来了啜泣跟喃喃自语的声音。许久,仿佛约定好一般,所有关犯人的囚室电子锁突然齐齐解除,随后嘈杂的铃声突然大作,本来应该立刻启动防止犯人越狱的针山也没有伸出。不知是托了谁的福,总之现在正是越狱的大好时机。
良二跟随着出逃的越狱者大军,低调的离开了监区。管制室似乎与劫狱的人在进行枪战,所以阻止越狱的援兵迟迟未到,无法和外界联系,防止越狱的各项设施也并未启动。也许像自己这样跟随着所有出逃的犯人低调地逃出,也是他们计划的内容的一部分吧。
虽然是凌晨时分,巨大的人工浮岛上却也异点也不安静。东京地区第三十二区海上特别罪犯收容监狱,这栋异样的建筑物,兼具了滨海疗养院的偏僻气息,以及无穷无尽的邪恶味道。号称许多犯人受不了这座监狱的严苛并企图越狱,但一次成功的例子都没出现的严酷监牢,现在却有大量的囚犯从中涌出。
良二走出监狱,回望了背后那阴森森的入口,再看了看前面,心中暗道不妙。那是一条长得会让人发昏的栈桥,上头只看得到孤单的看守亭兼出入关卡错落着。自己必须要在短时间内通过这座栈桥,不然一旦管制室反应过来,防暴队伍到达,处理人工浮岛上的监狱犯可谓是瓮中捉鳖。桥上已经有几名试图冲过栈桥的犯人被当场射杀,想从栈桥这边过去几乎是拿自己的生命去赌概率。
良二又以极快的速度跑回了管制室。却愕然地发现管制室早已空无一人,或者应该说是无一活人。监所管理员的尸体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之前见过的少女,此时则是睁大着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一般。她的内脏喷了出来,在地板上绽放出诡异的血花,仿佛被猛兽撕裂的伤口,就直接暴露在外。
管制室的地板被烈性炸药炸出了一个大洞,良二从洞口爬下。似乎是时间紧迫,劫狱者不得不连续使用炸药直接炸开离去的通路。跟着爆炸的痕迹,竟然没几步便来到了一个宽敞的管道状空间。这里是监狱的下水道,外面就是直排大海的水路。看来对方是获取了监狱的构造图,采取了直线最短的距离。
良二来到下水道尽头,却发现自己的正下方,几个人正准备登船离开,看样子都是斯拉夫人模样。他想起在监狱周围的这个位置,应该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雷,但是既然对方准备地如此充足,也必然想到了如何避开水雷,自己只要跟着对方的路径就能出去了。
良二强行摒住了呼吸,目送着这一伙全副武装的劫狱人离开之后,才从管口跳进了海里,依照着自己记忆里对方的离开路线游动,自己的体积比船要小很多,因该不会轻易引爆水雷才对。而水中遍布的水雷在进海也变相的替自己阻挡了海生的原肠动物的袭击。
一小时后,换好衣服的良二正津津有味地在人工浮岛旁观看着这场闹剧的收场。无法通过栈桥的犯人抓住来不及逃出的监所管理员与住在人工岛上的监所管理员家属作为人质,占据了人工岛。但是在SAT到达之后的数小时内,依旧是以几乎溃败之势被一网打尽。
在离开海滩的期间,良二也曾多次受到过警察的盘问,但最终都一有惊无险收尾。良二自己也很惊讶,自己竟然不是由于谋杀柜间笃郎入狱,自己所有的入狱记录恐怕是已经被柜间笃郎直接全部抹除,也就是说,现在人工浮岛监狱里并没有自己的记录,所以良二才敢如此大胆地重返现场。
但是剑尾鱼给良二带来的死亡阴影始终盘旋在良二的头顶,如同达摩克里斯之剑,一直带给良二强烈的危机感。良二望向已经拉起警戒线的现场,定睛向前看去,眼睛逐渐犀利了起来,那个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