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仍在继续,科曼尼王国自作主张地伸张正义并没有让这场席卷大陆的混战平息,反倒变得更加残酷与血腥。
许多帝国难民都开始向巴勃特方向逃难,这是目前唯一一个还没有参战的帝国诸侯。
雨水打在土路、原野、围栏上,微温的熏风从寂静而又吵闹的夜路上吹过,人群们推着各种各样的家当与行李挤在前往巴勃特的道路上,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大声喧哗。
霍古龙也在里面,沃米与维尼亚的遭遇让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回到自己的家乡。尽管沃米已经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当地的市民为了感激这些难民们的贡献,依然给了几辆马车。
事实上,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也成为了正在流亡的难民。
当前路遭到事故导致人流不得不暂停推进时,他们便驻地休息。
他和安洁莉娜等人挤在一起,大家都不愿意接触海德拉,所以海德拉在大家休息的时候,总会跑到很远的、霍古龙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等到大家准备出发时,她又总能从人群里面挤出来。
不过霍古龙也不想继续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极力去尝试理解诸侯互相征战的意义。
“诸侯们都在为了自己的野心争斗不休。”
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一句话,他把史黛拉如何审判康拉德等人的事情写的一清二楚,在难民中发生的事情也一样。
每天都有人得了各种各样的怪病死去,腐蚀症的人则会被人们发现,然后拉到一旁杀掉焚尸。
今天前方又发生了事故,原本他们想要抵达的恰耶科夫,可是那里的市政长官和伯爵认为这座城市已经超负荷了,于是拒绝继续收留难民。霍古龙他们只能绕过恰耶科夫前往下一座城市吉斯罗沃里克。
半夜,在他看见安洁莉娜和那些跟他们一块出逃的妇女们睡在一起后,他一个人走到悬崖边,开始回顾自己毫无意义的一生。
科举屡次不中,出来航海阴差阳错地来到这片土地,然后遇上战乱,现在他甚至没有把握把愿意相信他的难民们带出地狱。
“够了……”他举起双手,雨点滴在他的头上。
他依稀记得海德拉跟他分享过的腐蚀症的预防方法,就是不要放弃希望。他一直都觉得这是在开玩笑。
他张开双手,缓慢地朝着天空移动,尽量不去看脚下。
“算了,这不值得。”他停住自己寻死的步伐,“不过只是一场战乱而已,我还没有陷入一定要自杀的绝望之中,如果真有那么绝望,我早就得了腐蚀症了。”
“你在这干嘛呢?”
霍古龙猛地一震,几乎从悬崖边掉下去,然而一只苍白细长的小手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了。他几乎跪在地上,手里抓着泥土,庆幸自己刚才死里逃生。
“海德拉?你在这干嘛?”
“你要跳下去?”海德拉冷笑着,“那我就不应该把你拉回来。”
“不、不是这样。”霍古龙紧张地说,“我只是想看看异国风景。”
“这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哦,难民们的灯光把这些地方都照的犹如白昼一样。”海德拉眉头紧锁,尝试去理解霍古龙的行为。
她刚刚才与自己的母亲结束任务报告。
“我看你状态有点不好。”
“我感觉我是个废物,我一直都在逃避……”霍古龙沮丧地说,雨水从他漆黑的头发和淡黄的皮肤流泻而下,他一直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我其实如果从一开始就接受自己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人就好了,也可能不会来到这里。或许现在我都还在自己家里,也许是在种田,也有可能是当小贩,也比在这个鬼地方好得多。”
“确实,不过至少你有家可回。”海德拉耸肩,“我们戈尔贡人连家都没有。”
“话又说回来,你在这干嘛。”霍古龙问海德拉,他没想到海德拉居然一个人呆在这里荒凉偏僻的地方。
“我在看星星,我希望看到一颗流星划过天空,撕裂天穹。”
“那恐怕不太可能,我们以前村子里的老先生说,每一颗流星都预示着一场大事即将发生。”
“是啊,有些时候,我就希望这个世界走向毁灭,再也不重建。”
“我能理解。”霍古龙看着海德拉,“我知道戈尔贡人在帝国的地位……”
“现在那个戈尔贡军阀也没有想要提携同胞的想法。”
“也许正因如此,他才能坐到那个位置。”
他们陷入沉默,周遭都是细雨。
“抱歉,我又说错话了。”
海德拉伸出自己的手,与一般戈尔贡人的皮肤不太一样,霍古龙觉得海德拉的皮肤特别美丽,精致的手环与淡蓝色调的衣服配合着她的白皮肤显得格外淡雅。
“牵住我的手。”
“这、这不太好吧?”霍古龙红着脸说,“我还没……”
“我知道一个观看流星的好地方,跟我来。”海德拉见霍古龙没有回应自己的交互,便主动抓住了对方的手指,拉着他来到了山峰的更高处。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山顶,放眼望去,不远处还能看见大海。
潮起……潮落……
海德拉将凌乱的长发甩开,她的异端三角巫师帽显得也不是那么让霍古龙膈应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信教的人,他们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看着满天繁星。
“我希望到了夏帝国后,开一家小卖部,卖各种各样的药水……”海德拉突然说道,打破了他们欣赏繁星的宁静,“然后我会把我们戈尔贡人的制药技术流传下去。”
“老方?”
“啥?”
“我们家乡对那些来历不明却很有疗效的药叫做老方,据说每个老方都有自己的独门秘方,一般不外传的。”
“我们倒是无所谓。”海德拉的眼睛放出光彩,“然后我要把我母亲接过来。”
霍古龙没有答话,他很想说海德拉的母亲可能正在深受其害,战争荼毒了一切,可是他转念一想,又不知道海德拉到底来自哪里。
他好像从来都没问过。
“那你母亲在哪?我们为什么不一开始把她接过来?”
“你的那些难民不会同意的。”海德拉摇头,她的笑容纯真无邪,几乎融化了霍古龙心中绝望的坚冰,“我不能只为我一人考虑啊,你看你们之前还怀疑我引发了腐蚀症,其实我怀疑是你们一开始带的那些戈尔贡人里面可能藏了一些坏东西,你看,猎杀骑士们把他们带走后,难民营里就再也没出现过这种事情。”
说的也是,霍古龙已经好久没听说过难民营里发生这种事情。
其他难民群,也不像是海德拉会去的地方。
“说起来,我想给你一个东西。”海德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愣了半刻。她可爱的小脸忽然红出了蒸汽,她给了霍古龙一个大大的拥抱。
“等等?”
“抱我。”海德拉把头埋在霍古龙的身上,让霍古龙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无言微笑,也用拥抱回应了海德拉,他们抱在一起了。
许久之后,朝阳几乎跃出地平线,他们的互拥才结束。霍古龙突然想到,自己父母似乎也不会拒绝自己找了一位异族妻子吧。
海德拉模糊地睁开双眼,用嫩白的食指指着太阳。然后收回去,从自己的随身腰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籍。
“这是我刚才说要给你的礼物。”
“这是什么?”
“这是《戈尔贡字典》。”
戈尔贡字典,记录着早已失传的古老戈尔贡人的语言文字,霍古龙读不懂它,只是茫然地看着海德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