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儿时看的闲书里,有提到过:知识的定义是获得辩护的真信念。知识是“真的”,是对客观现实的正确认识。知识是信念,你不相信的东西不属于你的认知。知识是需要辩护的,否则无法排除你瞎蒙的情况,你说知道某件事得拿出证据来。
这个定义是错的,那本书里说道,至少是不够严谨的,因为我们可以举出一个例子,让一个明显不是知识的东西满足知识的定义:
首先,有一头奶牛;其次,某人看到了一头奶牛;再次,某人相信那里有一头奶牛。然而,这个人看到的实际上是一头化了黑白妆的黄牛。然而,在黄牛身后,他没看到的地方,的确有一头奶牛。
他能说自己知道那儿有一头奶牛吗?
我现在问自己,我知道自己救到了真正的我妻由乃吗?不是二号也不是三号,而是那个穿越时间、奉献一切、怀着遗憾而枉死的我妻由乃,我做到了吗?
大概四个月后,无论如何我会找出一个答案。然而就在此时,我必须问自己一个问题:
眼下我还能肯定吗?一旦不能肯定,我还能说自己被设定好的爱,是牢固可靠的吗?
“喂喂,喂喂喂?”
电波吱吱叫着。
“你是六月份的雪吗?”
什么窦娥冤。
“你是身处六月二十日的天·野·雪·辉吗?”
这是来自哪里的通信?天野雪辉茫然地四顾,周围除了夜色什么也没有,这也是应当的,因为此刻正身处由乃曾经的藏身处,郊区的一处废弃仓库中。
“你听到了吧,那我就开始说了,你那愚蠢的脑袋自从二月份就被超规格的情报塞得晕晕乎乎的,现在不只影响了自己,还搞得由乃也失魂落魄——听好了,不管那个该死的白痴是不是知道草地上有一头奶牛,牛就在那里。而且你压根不是被指使着爱上那头奶牛,因为你他妈的爱上的是前面的是黄牛!所以,决定论什么都没有决定,所谓的使命和你也没有半毛钱关系!最后一句……”
在天野雪辉被机关枪般的话语整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脑内的电波猛然提升了音量,咆哮道:
“你以为自己是机器人还是电脑程序?问问你的手想不想牵她的手,问问你的心脏会不会在她面前砰砰跳吧!要是天野雪辉真的这么不开窍,你们是如何站在一起的?别让未来的自己失望!”
“过去的我啊……”
我,天野雪辉。天野雪辉,我。
呆呆地伫立在原地,脑袋轰轰作响。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我绕着仓库走着,心中回荡着刚刚的通话。大概是来自六个月之后的我吧,感觉这半年变化挺大哈……
一圈,两圈,三圈。
我决定去找由乃。
……
自惭形秽对女人是毒药。
特别的是雪君,不特别的是我。
只不过是不知道自己究竟爱着谁的蠢女人,向着空虚的容器献上自己的纯洁——这简直就是自渎嘛。
啊,不断自渎的我。
事到如今也不必隐瞒了,我是一个逃离了使命的冒牌货。某天早上被一场怪梦惊醒,便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脑子里就塞满稀里糊涂的记忆,那个女人说:
“拜托了,另一个我,代替我去爱天野雪辉吧!”
“我尝试逆转时间,果然是不该这么做的……现在这具身体已经残破不堪,撑不了多久了……我把神位传给你,拜托了,用这份力量,去保护我们的雪君……”
她没有给我留下反应的时间,她死了。
那就是雪君所说的一号由乃吧?她的确是一位高洁的女士,我承载着她的希望,我背负着她的愿望,可是……
我逃跑了,虽然记不起是怎么做到的,我设法让自己忘了她,也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当时想:
“我不愿意作为别的我妻由乃去爱他,我想以我自己去与雪辉相恋。”
当时我是纯纯的恋爱脑,还不知道大逃杀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时空中,有着千千万万的我妻由乃,但是“一号”只有一个。
顶替了这神圣的名头,我并没有犯罪的自觉。
忘掉的事情不代表不存在。
登神之日,旋转的天穹之下,我回想起了这些事。我想,这以后可以作为闲谈的内容,在无聊的时候讲给雪君听。
我也曾怀疑过,这个像是黄道上的星星的雪君,为何能从天而降来到我的面前。毕竟,你看,就像梦境中的理想型一样,像忧郁的诗人,像哲学家一样,如梦似幻。
结果,雪君果然是神明派来的白马王子,为了拯救高洁地牺牲了的一号由乃女士,才驾着天马来到地上的。
难以排解的劣等感,让我从雪君身边逃离。
结果,直到现在依然贪恋着不属于自己的温柔,磨磨蹭蹭地不愿意离开——这样的自己,真恨不得炸成漫天的碎屑与血雨才好。
忍不住刻划自己的手臂,结果一号女士赐予的神的躯体,让小刀划出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啊啊,啊啊。
想嚎叫,干脆变成食肉野兽好了。堕落、堕落、堕落吧,自暴自弃才比较适合你。
将头往墙上撞,有点狠了,一时失去了意识。这一次回想起的,是二月间平凡的一天,那时我还是幸福的。
……
我实在不能同意雪君的想法。他始终觉得自己不够真诚,所以将希望寄托在漫长的未来中。其实时间长了又有什么用呢?多的是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而且,小雪,我已经很幸福了哦。
但是这样的话也没有办法对他说出口,不然他又要自顾自地努力了。别这样勉强自己呀,我们的时间不是还很长吗?要是我这样说了,雪君一定会回答:要是不能一直前进,时间再长也没有意义,反过来说,只有保证不退步才能一直在一起。
唉唉,我的雪君呀……
每一次想到这里,心中就被满溢的感情所淹没,就像潮水将人带离了地面,在无边际的洋面上漂流。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在微醺的心情里愉快地漂游。
我立刻去找雪君。
他在雪辉家,查看着此处的天野雪辉的日记本,这里的雪辉是在纸质档本子上记日记的,因为记得琐碎,才刚上高中就积累了十来本。雪君正在查阅这些本子,已经看了一上午了,勉强翻完了一半。眼下,他背对着我,全神贯注地投入在阅读中。
他眉头锁着,看起来有些阴郁。
我悄悄地靠近,环住他的脖颈,怀中立刻充满了雪君的气息、雪君的温度,我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怎么了?”雪君笑着说。
我也笑了起来,无声地,像是月亮下舞蹈的少女那样微笑着。果然雪君最好了,我在心里悄悄回答。
“怎么了?”他再一次提问。
“什么都没有哦。”
我愉快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