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搞砸了。
当雪君意味深长的眼神投射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退缩了。
一瞬间,我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想要照他说的那样,将一切的一切全部告诉他。向他展露卑劣的、病态的自己。如果是出于纯洁的爱,即使稍微特别一些也能被原谅吧,因为世界本就参差多态。然而,我犯了罪。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无可争辩的杀人犯。
如果这样利用雪君的信任,我将立刻失去作为爱人的资格。
其实现在就够格吗?你看那双毫无杂质的、清澈的眼睛,就像看到圣洁的火炬一样,仿佛将太阳接引到了地上,是那样的纯粹无暇!
他说他做好了准备,他说他有觉悟,他说他想要接受我、悦纳我。
我怎么能呢?我在这双眼睛下退缩了。
松了一口气,因为就在刚刚这一刻,出现了一个新的证据,证明我不值得拯救:我居然觉得,雪君要更软弱些、更卑劣一些才好。
郁结的心绪中,我几乎不记得之后说了什么,总之,雪君一个人回去了。
一个人呆在空旷冷寂的部屋中,我想,要不就留在这个房间里慢慢腐烂吧。
是了,一会儿春日野那女人就该来了。
想到这里,我勉强打起精神,拿起手机,两手空空地出了家门。
接下来去哪里?哪里是我的容身之处?
……
从我妻家回来之后,我颇为消沉。
做好了接受事实的准备,但事实却留在了由乃的喉咙里。
虽然她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到,但总归是不一样的。
一口气卡在了半途,下一次能不能做好心理准备,我也不敢打包票。
因为由乃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所以当她勉强笑着,劝我先回家的时候,我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也许让她静静会好过一些,而我也同样需要冷静。
先想想由乃到底做了什么吧。
大概是在家中杀害了什么人,考虑到她的父母一直未曾露面,可能是弑亲。
理由不充分,也许她的父母是常年出差在外的工作呢。
那么也有可能是隐瞒了父母的杀人案件,这样想同样说得通。
不过,根据我前世的印象,我妻由乃所在的作品应该是有许多血腥猎奇的要素的,如果要给女主角安排一个弑亲的背景,似乎很符合作品的调性。
不足为训,由乃是活生生的人,用故事逻辑来分析是荒谬的。
我心里的某一块仍然在介意两年前放课后的事,不过现在不是计较儿女情长的时候,关键是作为一个人,我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她。
说起来,朱庇特是因为看到了这一天的景色,才认为我的问题无足轻重吗?如果由乃是杀人犯,似乎可以秉持正义的立场,毫无介怀地将其消灭。
不可能,我想朱庇特不至于这样愚蠢,他应该更了解我才对。
等等。
为什么我会这样想?因为朱庇特是原身幻想中的角色,所以默认我们相互了解吗?没这个道理的……
是他一直以来的行为,让我觉得自己的心思在他面前简直一览无遗。这说明,他对我的态度是特别的。
这件事不用推理就知道。
大胆一点假设,朱庇特是为了我而设计的这场游戏。不,不用这么假设,朱庇特早已明言了创造这场游戏的目的。
“选出合格的继承人。”
合格的时间之神继承者需要什么素质?是改变因果的能力吗?
否,拥有未来日记的每个人都能轻易地改变因果,只要不照着日记行事,未来就会改变。
是利用日记的技巧吗?
否,每个人的日记都不相同,日记本身的力量显然影响更大,从控制变量的角度看,技巧不是测试的重点。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朱庇特说的话,他自称为“因果的守护者”。
因果?这种东西会轻易地损坏吗?
还真会。然而……
我茅塞顿开。
提问:这个世界里,除了朱庇特自己的力量,还有什么能够改变因果呢?
答:没有。
提问:朱庇特需要什么样的继承人?
答:得到神的力量后,能够克制着不使用的人。
提问:朱庇特为何对我青眼有加?
答:因为中二时的我自诩为世界的观察者,没有干涉现实的强烈愿望。
破案了,那么,能在这场游戏中走到最后,重要的是……
“藏好自己,保持警惕,果断反击。”
抛开二三项不谈,首要的就是要做到“不改变未来”。
思路贯通之后,各种事情像珠链一般串了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
在考察过参与者的素质之后,这场测验应该已经可以结束了吧。就像面试官通知你说回去等结果,实际上结果已经出来了对吧?
因此……
“朱庇特。”
心念转动之间,我来到了幻想中的神座面前,向着那道巍峨高峻的身影发问。
“我是不是已经胜利了呢?”
朱庇特双手垂落,颀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虚空,仿佛有一块看不见的桌面一样,虽然如此,他的敲击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看上去,朱庇特似乎有些饶有兴味。
“为什么这么说?”
他平稳地提问,语气一如既往的没有起伏。
“我想先冒昧问一下,这个世界中能够干扰因果的事物,是不是都与您有关?”
“是的哦。”
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转头一看,乌莫也在,正瞪大了眼睛盯着我。
她继续说:“因果,换句话说就是从过去到未来的时间顺序喽,时间正是是我们的权能呀!”
乌莫露出意外的表情——她的表情要比朱庇特明显多了——惊奇道:“我感觉你都知道了。”
“也许吧,”我谦虚了一下,接着开始讲述自己的推理。
刚才思路还很清晰,现在多少有点乱了,不过虽然逻辑性没那么强,我还是基本完整地说明了。
有点论文答辩的感觉,我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啪啪啪,朱庇特轻轻鼓起了掌。
“我等待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更长一点,但这很值得。”
他的语调变得不那么平,像是蕴含了深刻的感情。
“你没有让我失望,天野雪辉。虽然这大致在预料之中,但总归是快慰的一件事。”
“资质、智慧、自律,这是身为神最重要的东西,说千遍不如做一遍,我想你都明白了。”
“但在命运面前,这些都无关紧要,幸好,运气站在我这边。”
“虽说如此,游戏还没有结束。”
他伸出手,点在我的额头上。神的手指是冰凉的,但我无暇感受,脑中被一种奇妙的感知充满了。很难形容,就像是多了一只手,可以很自然地挥舞,仿佛出生时就长在那里一样。
“从现在起,你就要学着熟悉它了。去吧,把游戏尽快结束掉,我的时间不多了。”朱庇特用大学教授在本科生课上的语气说。
我从梦中醒来。
……
然后,我联系不上由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