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力睁开自己的双眼,身体跟着脑中第一时刻蹦出的想法从床上弹坐而起,身上盖着的被子随着我剧烈的动作飞跃在空中,后又稳稳落在我的身上。
肺里的氧气像是抽干般让我格外的难受,我张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氧气刺痛着我的喉咙,火辣的感觉从胸口直直冲向大脑,身体快速起伏着。
我背部的冷汗几乎是一瞬间从毛孔处颗颗分明地钻出,衣服粘在皮肤上,恶寒也顺着我的腰骨爬上我的脊梁。我不仅打了个哆嗦,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布满的汗水。
我不敢再回忆那个梦了。
温热的鲜血在空中飞洒,熊熊燃烧的大火将深夜烧得通红一片,人们的惨叫声和着家犬震震的犬吠声,像是将天空撕开了个大口子,本应是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雪花从空中瓢泼而下,为地上趴、躺的尸身堆垒起一个个天然的白色坟墓。
而这所有恶行的罪魁祸首,正两只后爪攥紧了地上魁梧的树,它抬起在月光下反着鳞光的脑袋,一对龙角直刺月亮。它一把展开折起的双翅,所带起的疾风将白皑皑的积雪刮到空中。一双黄色的竖眸龙眼,旁若无人地望向远方,火焰在它的身后剧烈燃烧。
想到这里,我莫名感到一阵后怕,就像是这件事情真得发生过的一般。
我回头看了看侧身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塞西莉娅。心底一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油然而生,那感觉和她身上的香味很像,让我狂跳不止的心缓慢地平复了下来。
我向塞西莉娅挪了挪身子,伸出一只白藕似的手轻轻捏住她的衣角。搭在她腋下的被子跟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着。拉着塞西莉娅的衣服,我总算是有了些现在不是在梦里的真实感。
当耳膜里聒噪的心跳声渐渐消失时,窗外那混杂不清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好奇地转过脑袋,松开塞西莉娅的衣角,从床上慢慢缩到地面上。
刺骨的寒气从脚底钻入,顺着血液贯彻身体。我生怕吵醒床上的塞西莉娅,蹑手蹑脚地早到窗前,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窗沿。
窗外的景象顺着我的上升渐渐裸露出来,当我抬起脑袋望向深夜的艾力瓦格时,那曾经记忆中的祥和村庄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西北方腾空而起的熊熊烈火将艾力瓦格宝石蓝的上空照亮得酡红一片,恍惚间我竟以为是早已归家的夕阳还留恋奥斯特里富庶的土地,迟迟未收起四散的光芒。但看到远处听到家犬和家禽急躁不安的声响,而没好气地打开门的村民时,我才意识到现在是夜晚。
我倒吸一口冷气,本以为那梦只是如言语幻成般的空花泡影,现如今出现在我的眼前,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我愣在那里,久久无法回神。
那些被叫声吵醒的村民都零零散散地从自家木屋里走出,他们人手提着一盏点燃的灯火,如同夏夜草丛里飞舞的萤虫。
有的人打开自家的鸡舍,嘴里骂骂咧咧地冲那群仰着鸡冠的鸡喊叫着什么,他们的声音是那般的细小却回荡在田野里久久不散;有的人从屋外的空隙处抽出一根木棍,装模作样地冲几只正发出狼嚎的狗抬了抬手中的棍子,可那些狗却叫得更起劲,几乎到了鬼泣神嚎的地步,有几只狗还死死咬住自家主人的裤腿不断地向外拉。
这种种的一切都和梦里的那般相似,我不禁哽下一口唾沫,身体变得越发冰凉。
就在我愣神之迹,一阵马蹄声从乡间的小路匆匆响起。我急忙抬眼看向声音的源头。
马背上是一个在黑夜笼罩下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他似乎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整个人蜷缩在马背上,头靠在马的鬓毛上。看着远方的灯火逐渐明亮起来,他双手支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尽力地从喉咙里发出嘶吼般的喊叫。
“‘无名’!是‘无名’!快跑!”
男人的吼叫高得已经破了音,喊完这句话,一股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喉咙里喷出,他无力地撒开手中的缰绳,跌落了下来,在地上翻了几个滚,没了生机。
男人的吼叫响彻田野,站在外面的人们听见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都怔愣在原地,一瞬间的寂静笼罩在艾力瓦格的上空。
我隐隐听清那个男人的声音就像是先前叫走巴德尔的小年轻。
我微张了张嘴巴,想要从窗沿爬下,但光着的脚丫不着调地一滑,身体竟径直地向后扬去。
“嘭——”
我狠狠地落在地上,背部与坚硬地板的亲密接触让我疼得眼泪喷涌而出,但此时此刻不应该关注这些。
我胡乱地从地上爬起,一跃上床,摇着熟睡塞西莉娅的身体大声喊着:“妈妈!妈妈!”
塞西莉娅在我猛烈的摇晃中总算睁开了眼睛,她从床上缓缓坐起,揉着睡意惺忪的眼睛,沙哑地问着:“怎么……”
“了”字还未出口,一阵巨大的铃声从窗外横冲直撞地飞进屋里。
塞西莉娅猛地瞪大了蓝色眼睛,一把将我从床上抱起,飞扑到窗前。
我卧在她的怀里,塞西莉娅剧烈的心跳紧凑无序地在我耳旁响起。而我紧紧攥住胸口前的衣裳,那一下一下撞击我胸膛的心脏想要撞破我的身体,破茧而出。
那铃声是村西北角那座灯塔所发出的,听巴德尔说只要村里遇到了他们所无法抵挡的魔物时,就算是剩下最后一个人也会敲响高挂于灯塔上的大钟,通知村里的人撤离这里。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铃声,那声音是沉闷的,如同人闭上嘴唇,极力压低声线所发出的闷哼。
我跟着塞西莉娅的目光看向窗外,当时愣神的村民们早已恢复了神志,一把甩开自家的木门将在睡梦中的家人拉醒,从门口窜出,向村南面的大山狂奔而去。
所有的一切都是杂乱不堪毫无秩序的,人们的喊叫声不绝于耳。对面田头邻家的凯鲁亚克拉拽着自己的妻子塔拉向院子里跑去。
穿着一身睡裙的塔拉一把甩开凯鲁亚克的手,嘴里叫着“还有东西没拿”,转身想向屋内冲去。
凯鲁亚克狰狞着面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怒斥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走!这次来的是‘无名’啊!”
塞西莉娅听到凯鲁亚克的话明显面上一僵,抱着我的手无限缩紧,她掐住自己的手腕,我看见她粉红色地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她将唇瓣抿地发白,抱着我一把甩开卧室的房门,冲到楼下,又光着脚,一脚踹开木门,跑到院子里。
她一手拖着我的后脑勺,一手垫在我的臀部,她沉重的呼吸回荡在我耳边。她尽量克制着声音的颤抖,安抚着我:“没事的鲁兹,妈妈在,妈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