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声音竟意外得有些耳熟,没什么比在亚楠碰到熟人更令人感到惊悚了。
尤瑟夫卡的病患都是兽化者,为了保护自己的病人,她甚至拒绝给身为猎人的夙夜开门。尽管之后夙夜最后还是进入了病房,但那已经是两人相识很长之间之后的事情了。
别说病房里的病人被假医生几乎杀光,这个声音虽然怯弱,却带着充分的活力,一点也不像是那些奄奄一息连意识都模糊的病患。
她究竟是谁?
他认识的人不多,能够接触到亚楠的人就更少了,更别说进入梦境了。亏他甚至一度以为梦境是自己的专属之地。
但是,这些人里面应该没有女生。
顺着尤瑟夫卡身后的方向看去,夙夜找到了藏在墙角不断朝门口偷窥的女孩。
熟悉的耀眼金发,即使经历了波折也没有散开的双马尾,以及那双露出狐疑之色紧盯着他的蔚蓝眼眸,果然是他的“熟人”。
有过一面之缘的同学,或许还能加上同在一个社团的社员。
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关系。
不过,以英梨梨的容貌在学校里向她示好的男生应该不少,夙夜倒不认为对方能够记住自己。
但他低估了作为画家的英梨梨的记忆里。
在夙夜主动打招呼前,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眼熟的同学,对亚楠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英梨梨根本无法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
“你,你,你是那个……”
英梨梨豁然起身,手臂微微颤抖得指着他,震惊地叫道。
她还记得对方。
虽然交流不多,但刚上大学就让她出了那么大的糗,在没有交换名字的情况下,英梨梨还是记住了夙夜的面貌。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再次相遇。
“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在学校,漫画社的门口,我们不小心撞在了一起!”
想要回家,想要逃离这个陌生又危险的地方,英梨梨顾不上应有的矜持和礼貌,急切得冲了上来。
生怕被丢下,害怕被置之不理,害怕希望落空,英梨梨拼命得试图与对方搭上话。
自打意识到男女之别后,一向以端庄大小姐的假象受到同学吹捧的英梨梨,还是第一次如此主动、迫切得想要认识一个男生。
这与好恶无关,纯粹是溺水者出于求生的本能。
不管是从一面之缘和同学之交来看,还是从刚才对付门外的野兽来看,夙夜都比尤瑟夫卡稍微靠谱一些。
虽说尤瑟夫卡是一个好人,但好人不一定有用,更不能让她回家。
当然,面对拯救了自己的尤瑟夫卡,英梨梨还是十分感激她。可她最想要的东西,对方给不了她。
看了眼激动的英梨梨,尤瑟夫卡立刻意识到少女与猎人相识。
他们一定认识吧。
在猎杀之夜持续的夜晚,能够得知相识的人平安无事,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这位女士逃到了诊所门口时,血将她的腿都染红了,我见她伤得很重,就将她拉了进来,给她进行了一点治疗。她一直很不安,说着奇怪的话,总是问我一些根本没听过的地方,还有什么总统、总理啊。你们认识的话就太好了,熟人的安慰对她是最好的抚慰剂。”
时代的代沟让尤瑟夫卡没法跟英梨梨好好交流,即使她很努力安慰对方,可对英梨梨而言反而让她越发不知所措。
发现两人是熟识后,尤瑟夫卡非常高兴。
面对似乎有很多话要说的两人,善解人意的尤瑟夫卡找了个理由,把空间留给了病患少女和猎人先生。
“你怎么会在这里!”
比起疑惑,夙夜心中更强烈的情绪是惊讶。
对方明显是认出了自己,英梨梨顿时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但她已经哭得够多了,想哭都哭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英梨梨满身憔悴,欲哭无泪地喊道:“明明晚上的时候我还好好得在家里睡觉,结果突然被叫声吵醒,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地方。”
“所以,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啊?什么亚楠,根本就没有听说过啊!还有血疗,这么不科学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原理?”
作为外交官的子女,虽说英梨梨的外语不怎么样,耳濡目染之下对大多数国家并不陌生。
亚楠,这是一个很容易记住的名字,如果曾经听过应该不会忘记。
更别说,亚楠的血疗技术如此奇特,早就该火遍全球了。
突然间在陌生的环境醒来,外出探查的时候还被一头可怕的怪兽追杀,拼了命才虎口逃生,被灯光吸引的英梨梨拼了命逃到了诊所。
但是,这一路并非一帆风顺,英梨梨的腿上在半路被怪兽的爪子划伤,至少被撕掉了巴掌大的一块肉,一路淌下的鲜血就野兽引到了诊所。
亏得尤瑟夫卡心善,见到英梨梨灰头土脸,又受了不轻的伤,第一时间开门将她收容了进来。否则,她就要被堵在诊所外,被追踪而来的怪兽撕碎吃掉了。
可惜,尤瑟夫卡的善良还是给她带来了灾祸,延伸至门后的血迹令怪兽发狂得冲击着诊所的大门。哪怕经过多次修缮,大门最终还是在数次撞击后倒下,英梨梨和尤瑟夫卡不得不逃进病房,并用柜子将病房的门挡住。
怪兽冲进诊所,将英梨梨和尤瑟夫卡给堵在病房里进退两难。
要不是夙夜来得快,诊所里指定成为一处人间悲剧。
听完英梨梨述说了她一晚上的悲惨遭遇,夙夜仅仅是安慰性得说了句:“真是令人悲伤的经历。”
比起英梨梨而言,夙夜的经历完全不逞多让,他进入亚楠的时候甚至比对方还要小,而且还没有好心的医生开门给自己。
若不是夙夜在绝望中奋起反抗,他早就在一次次死亡的压迫下内心崩溃发疯了。
看到夙夜在听完自己的经历后神色毫不动容,只得到了一句干巴巴的感叹,英梨梨不禁感觉些许的委屈。
这个人的血莫非是冷的吗?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就算嘴上没说,但英梨梨的内心不禁腹议对方的冷血,心中的希望也犹如泼了冷水般熄灭了许多。
他会帮助自己回家吗?
经历了那么多糟糕的事情,英梨梨难免会多想。
可夙夜并不觉得自己的反应有问题,英梨梨至少还没死过一次,而他在第一次进入亚楠就伴随着无尽的死亡。
在那短短的一夜间,他体验了超乎常人想象的死亡方式,被撕碎,被啃咬,痛苦逼迫他变得强大。
所以,他选择拿起武器,即使知道猎人的道路并非坦途,反而是一条崎岖之路,依旧义无反顾踏上寻找真相的道路。
而英梨梨,她很幸运。
或许她觉得自己很倒霉,但是相比自己,夙夜却认为她是幸运的。
在没有经历绝望之前,便遇到了愿意伸出援手的人。
“嗨……”英梨梨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你知道怎么回去吗?我一点也不想再留在这里了,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
夙夜抬起头,深深得看了一眼英梨梨,从对方的瞳孔里透着的希望之光,她大概以为亚楠的外面停着一辆车准备接她回家吧。
要将那般绝望的未来告诉她吗?
夙夜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垂下眼帘思索了起来。
见到夙夜的反应,英梨梨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了下来,也许她觉得对方并不想帮自己。
“唉!”
深深叹了口气,夙夜认为应该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告诉对方,哪怕她会绝望崩溃,但面对真相是必要的,谎言瞒不住现实的残酷。
“你听着,我会慢慢得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夜还很长,我们有的是时间,不用着急。”
权衡了良久,夙夜开口了。
真相并不轻松。
血疗、兽化、无法逃离的梦魇、猎人的梦境,夙夜将自己的经历删减了许多后,简单得述说了一遍。
“怎么可能有这么离谱的事情!”
英梨梨一点点后退,直到后背贴到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的她瞪着倔强的双眼,咬着嘴唇发出不敢置信的叫喊。
与其说是太过离奇,其实是她内心不愿意接受吧。
叫喊着,看到夙夜没有反驳的冷淡之色,英梨梨双手抱着脑袋,沿着墙壁一点点滑了下去,曲起的小小身子是那么的令人心生怜惜。
她将头埋在了膝盖里,身躯似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发生一点声音。
夙夜觉得让英梨梨一个人冷静一下,等她平复了心情后,大概就能接受现实了吧。
接受血疗后,就再也无法逃离这个噩梦了。
兽化将会如同影子一般紧追不放。为了活下去,必须逼迫自己进入亚楠梦境,探索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
虽然不知道英梨梨在现实中是怎么接触到血疗,但她肯定进行过一次血疗,才会被拉进这个黑暗的世界。
“即使醒来了,明天也会继续进入这个梦境?连漫画都不会发生的糟糕的剧情呢。如果我们将来也会变成那种怪物,那次车祸还不如干脆死了算了。”
“我就说,明明昏迷前记得伤得那么严重,血流得把全身都是,结果醒来的时候发现只是一点小伤。当时我还觉得自己很幸运……”
听着英梨梨的喃喃自语,夙夜算是知道她为什么会来到亚楠了。
看似一帆风顺的人生,在一场毫无征兆的车祸面前拐入了陌生的岔路,为了救治英梨梨,她的父母选择了为她进行血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