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玄雅只觉自己的意识仿佛沉入幽静的水底,一片安寂之中有着一股暖意在四肢百骸中流窜。虽然神智有些昏沉,但少女却久违的感到一丝惬意。仿佛世间所有的祥和都在此刻,让人沉醉无比。
突然,鱼玄雅脑中闪过那虎兽凶狠的样子。心下一惊,宁静舒适之感顷刻间消失的一干二净。她强打精神,逼迫自己从微眠温暖中脱出,朝着水面上冲去。
她不停的向上,不停的向上,直到冲出水面……
睁开沉重的眼皮,预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这可真让人称奇。自己分明被那虎兽洞穿了胸膛,重伤之躯再添创口本该一命呜呼。可现在除了浑身疲软竟然没有任何不适,甚至能感受到被堵塞的修为正在缓缓归来。
这是……
“我说这丫头看着那么瘦,怎么背起来这么重啊!还是说是那个蜀山弟子重的不行?妈的,累死我了。”
鱼玄雅来不及细想,就被一阵抱怨声给打断了。她这才发现自己正被某个人背着,背着自己的那人腰间还捆着一根麻绳,顺着麻绳看过去,昏迷的蜀山弟子正绑在一块木板上,由这人拖着往前走。
一人承担两个人的重量,确实是重了点。
李何愁的额头上往下滴落着豆大的汗珠,让一个不爱运动的死宅拖着死鱼一样的两人走山道太为难人了,对郎中来说这简直算得上是折磨,这段路都能算李何愁半年的运动量了。
不过这等折磨不会持续太久了。山路往下,薄暮中已经能看到一座远比悬齐镇气派的小镇轮廓,那是七镇之一的留霜镇。这点路只要李何愁不偷懒的话,差不多半个时辰就能走完。天黑前绝对能到留霜镇。
坐驴车都要好久的路程,居然一个下午就到了。也就是鱼玄雅不清楚,要换个本地人来都会惊讶的拍着额头质问李何愁这是怎么做到的?
“李郎中……”
“哟,鱼玄雅你醒了。我说你可真会挑时候,这要到镇子了你醒了,之前你别是在装睡啊。”
少女的声音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虚弱,反而挺有中气。身躯虽然疲软,但更像是睡醒过后的不适应。面对李何愁的打趣,鱼玄雅也知道就这么让他背着也不像话。赶忙从他背上跳了下来。
“刚好刚好,让我休息会儿。”放下少女的李何愁找了块石头坐下。
虚弱感烟消云散,踩踏几下土地唤醒身躯过后,鱼玄雅惊讶的发现自己神情完备,状态比受伤前还要好上不少。她收敛神智,沉入躯体内观。发现原本充斥在体内的多余生机之力此时悉数消失,被堵塞的修为也在她苏醒后彻底活转起来。
挨了虎兽那一爪,自己的身体不仅没有雪上加霜。反而因为邪魔遗毒引动了气机,让那大量的生机力量反哺自身。
算是因祸得福吧。
鱼玄雅握了握拳,一剑指挥出,和蜀山弟子一同绑在木板上的拓性剑挣脱绳索落入少女手中。长剑入手瞬间,莹莹白光在上流转。这是鱼玄雅彻底恢复的象征。
“李郎中,我昏过去后没出什么问题吧。车夫和掌柜应该没事吧?”
这个问题少女刚说完就觉的自己愚钝,那只虎兽已是强弩之末,对常人来说或许仍是莫大威胁。可对眼前的李何愁来说,不过只是一阵小小的喧闹而已。
鱼玄雅的问题让李何愁一愣,他看着这个脸上还有些稚气的少女,回想起她刚刚舍身扑过来的样子。突然收起了脸上表情,正坐着开口。
“说起来,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虎兽朝我来的时候,女侠你想都不想的就冲过来了。你不是一直把我当成不得了的前辈高人吗?”
这是认为我的行为是在藐视他吗?
鱼玄雅有些懵,当时她就没考虑过什么。只是眼见着虎兽朝其他人去了,身体下意识的就挡了上去了。
非要说的话,这是岱宗弟子的本能吧。名门的弟子,往往都有敢为人先的勇气。
可这要怎么跟人解释呢?敢为人先是敢为人先了,可挡刀的行为无疑容易勾起旁人的误会,譬如“你认为我真的会被那种程度的妖兽伤到?”
小师妹,你要知道。有些前辈的自尊心是很易碎的,要是他们的自尊心夭了,恐怕就会变成玉珊瑚被偷的三长老那样,你可千万别在这方面触怒了他们。
这是大师兄俞君对自己的谆谆教诲。
岱宗三长老,按辈分来说是鱼玄雅的师叔。长老平时和善无比,是岱宗山门出了名的老好人。常有偷懒的弟子,将每日必备的日课挂在三长老的名下,就是为了翘课被追责时能少担点责罚。可就算是这样温柔的三长老,也有着自己的心头好,那就是源自西海冰窟的玉珊瑚。
这种玉珊瑚只有千年极冰中才有可能长出来那么小小的一株,世所罕见。别说是人界,就算其他四界加在一起都不一定能掏出几株。三长老手头共有两株,看的是比他的性命都重要。
其实以前三长老是有三株玉珊瑚的,只不过他门下的亲传弟子某日跟一神秘人打赌输了,而赌注就是一株玉珊瑚……
这事的来龙去脉究竟如何,鱼玄雅其实也不甚清楚。事件发生时她正在山下历练,等到她回岱宗过后,就看见了三长老的徒弟们,无论男女无论长幼,全都倒挂在了岱宗的山门上,脸上全是看一眼都让人幻痛的淤青。
这等惨状让少女差点以为有人来岱宗踢山门了,直到俞君练剑归来,才摸着鱼玄雅的脑袋告诉她,三长老的玉珊瑚被人给偷了……
原本和蔼的三长老,岱宗出了名的老好人在那一天化身修罗。别说是门下弟子了,岱宗其他长老都差点没拦住他。痛心无比的三长老甚至祭出了自己的命剑,若不是掌门及时出面制止,不然岱宗的主峰上恐怕得有个吹上几十年的剑气罡风了。
至于谁是幕后黑手,鱼玄雅其实有那么一点头绪。在她不经意的在三长老面前提了一嘴师傅的密室多了一件珍藏后被罚面壁一月时,她就大概闹懂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师兄的教诲还在耳边,若是李郎中就是那种自尊心极度易碎的高人。自己算不算是摸了一把老虎屁股?
想到这里鱼玄雅有些脸黑,李何愁微眯眼睛,少女不会掩饰自己,在想什么基本全写在了那张好看的脸上。郎中长叹一口气,开口说道。
“我就随口一问,你顾虑个啥?再说了我就一个凡人,有意见也打不过你啊。”
“李郎中如果真是凡人的话,那虎兽是怎么解决的?”
行吧,问题又特么绕回来了。
“你知不知道三山七镇有个官职叫巡山役啊,他们都是直属汜水知府拥有悟相修为的好手。我们狗屎运好,撞上了官道上的巡山役,虎兽是他们解决的。咱们能这么快来到留霜镇也是托了他们的福,不然你以为我光凭一双肉脚怎么走这么长的路?”
巡山役,是巡游山野救助被妖邪侵害的武职。这并不局限在三山七镇,大梁境内各大名山几乎都设有巡山役,鱼玄雅还曾经和岱宗山门的巡山役教头切磋过。
“不仅如此,我体内……”
“你想说邪魔遗毒是吧?没给你解释清楚是我的错,那其实是我去找别人白嫖弄到手的,连带着千里群山变魔窟的消息也是别人给我说的。你去拜拜那家伙当前辈还行,对着我说就过分了,这种把代练当自己水平的放到外面可是会被人阴阳怪气的。”
“呃,代练是什么?”
李何愁嘴一瓢蹦出来的词语让少女陷入迷惑中,郎中心中默默扇了自己两巴掌后继续说道。
“先别计较那些,我知道你一直认为我是什么劳什子前辈,可我真不是啊。”
鱼玄雅看着郎中那一脸的愁云惨淡,心下有些迟疑。莫不是自己真搞错了?可是不对啊,如果李郎中真是个普通的凡人,她为什么会那么在意自己挡刀的事。
“如果李郎中你真是凡人的话,为什么会在意我给你挡刀的事?”
听到少女这么一提,李何愁哑了火。他抬头思考半晌,最后看着鱼玄雅说到。
“因为以前也有人这么给我挡刀,结果这事就成了那人拿捏我的一个筹码,也成了我心头的一个疙瘩。”郎中微微仰头。
“哪儿来这么无私的人哦。”
李何愁长叹一声,不知道是哀愁还是感叹。
“真的是无私吗?李郎中救我一命,于情于理我也该帮您一次啊。”
鱼玄雅正色说道,换来的却是郎中的一声苦笑。
“不是告诉你了吗?救你最大的功劳是其他人,若不是那位店主愿意把东西给我,我哪儿来那么大本事把你从阎罗殿里拉回来?”他继续说道。“前辈,特别是正派的前辈,要配得上这两个字就得有相应的付出。鱼玄雅,把责任压在别人脑袋上,有意思吗?”
很朴素的话语,李何愁的声音中甚至没带多少感情。可对鱼玄雅来说却像是醍醐灌顶,她看着满脸无奈且深呼吸的郎中。心中一时间涌上了潮水般的愧疚。
看样子他真是个凡人,或许是运气好,又或许是自身有什么特别之处,偶然之下认识了某些世外高人。可这并不是让他担上前辈两字的理由。
如李何愁所言,前辈是很沉重的两个字。
“抱歉,李郎中。”鱼玄雅低头道歉,此景让李何愁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吧。为什么那个时候要帮我挡刀?”
“这个啊,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鱼玄雅一脸轻松的说出这个回答,却让李何愁愣住了。这算个什么答案?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就这么简单?应该还有别的什么理由吧。”
“非要说的话,也算有吧。”
对了,这才对。人都是有私心的,有所求才是正常反应。
李何愁眼睛微亮,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神采奕奕的双眼深处,其实是有些黯淡的。
“李郎中你知道吗?其实我的岱宗弟子这一身份,其实在外人眼里并不是一件好事。”鱼玄雅指了指自己的红眸。“红色的眼睛虽然并不罕见,不过曾经有岱宗外的前辈高人说过我天命不善,易堕入外道。留在岱宗恐怕会牵连周围人变的不幸。”
说道自己天命不善时,鱼玄雅虽然已经在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可李何愁还是能察觉到那平稳的嗓音下,隐隐间还是有些抽搐。
“当时高人的建议是把我逐出岱宗,但是我的师门并没有那么做。他们没有把所谓天命不善放在心上,就连岱宗山门下的普通人,都如曾经一般待我。”
“李郎中,我并没有见过我的父母,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是在岱宗长大。那里是我的家,师门的所有人,还有山门之下的凡人都是我的家人。他们没有一个是完人,都有小缺点。和这天下间不为恶,不作邪的所有人没什么区别。”
鱼玄雅微微一笑,这一瞬间她脸上的哀愁居然消失的一干二净。她真正露出了一个属于少女的表情,清丽的李何愁看的有点呆。
“李郎中你和他们是一样的,我保护和我家人一样的人。很正常的。”
李何愁,有人给你的知峰上送了不少瓜果,你不回去尝尝?
你说给他们送回去?哈哈,这可是他们一片心意啊。你在这儿已经待了这么久了,大家都把你当家人了。
说什么你只是个陌生人啊,你看看有人把你当陌生人的吗?老头子不也说了,只要不为恶,大家伙都是一口锅里吃饭的人。
说啥咱们都会辟谷,不是吃饭的人了,这是个比喻,比喻你懂吗……
……
“到这里应该就安全了,我的职责已经结束了。”
身着长裙的典雅女人转头看向身后的车夫和掌柜,伸手将一朵槐花送至车夫手中。
“最近千里群山不安分,我知道你还得上官道讨生活。这朵槐花你带在身上,一年之内,无论是邪魔遗毒所化妖兽还是山中精怪,都不会伤你分毫。”
“主人安排事宜已毕,我就先走了。谨记方才所见,轻易不要外传。”
掌柜的几次想要出言打断这位典雅女人,可话语在喉咙中滚了三滚硬是说不出来。女人交代完话语后,一阵清风吹过,她的身形竟化作花瓣消散,空气中仅余下槐花的香气。
“药行掌柜的,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车夫握紧了手中的槐花,一阵清凉的气息直冲他的颅窍,竟是让他的双眼都清明不少。他给掌柜打了个招呼,刚想离开。却被掌柜伸手拦下了。
“先别急着走,你的毛驴死在山里了不是吗?跟我回药行,我让柜上给你支些银子,去买匹马。”
“啊这,掌柜的。这不好吧。”
车夫可是知道大利药行掌柜的“威名”,轻易不敢接受他的馈赠。
“放心吧,我会跟赵老板说清楚是我的私金给你用。”掌柜苦笑了一下。“而且我还得请你帮个忙。咱俩是涨了见识,可我的东家不一定信我。到时候恐怕他私底下会惹上da麻烦!”
“李郎中的药方,可觊觎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