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古龙很早就注意到海德拉的消失，安洁莉娜没有诘问她的消息，他也没有去执着追寻海德拉的存在。
倒不如说，海德拉本身就不会进城。她或许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但是也远超凡人。她是什么，霍古龙也说不清。
霍古龙与安洁莉娜约定过了，他们将一起前往皇帝军队的大营，当霍古龙站在康拉德面前如此提到的时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奎恩更是不敢想象这副场景。
在双手沾满鲜血的野蛮军阀面前卖弄嘴舌，只有死路一条。
尽管康拉德其他人都称赞了霍古龙一番，也同意了他的计划，可是奎恩·帕拉丁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他去送死。
事情结束后，奎恩拦住了即将打算动身的霍古龙。
“你小子是疯了还是怎么了？觉得当英雄很好玩还是怎么的？”
“我跟你说，我在说服康拉德的那些理由都是我们国家历史上货真价实的。”霍古龙试图推开奎恩挽留他的手。
“那我反驳你的理由也在这片大陆上是曾经发生过的。”奎恩依然紧抓着东方人的手不放，“别抽风了，东方人，你没必要留在这里跟我们一块送死，这对你而言不是什么保卫家乡的战斗，不值得你为此送命。”
“也许苍白之手本人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暴躁。”霍古龙耐心地劝说着奎恩接受自己的计划，“我们没有回头路可走……”
“那也请你想想安洁莉娜修女，像她这么纯粹的修女不多了，现在大部分修女都是披着神圣之名的娼妇，你把她送到那群人渣的营地里，这是作孽啊！”奎恩死活不松开霍古龙，“万一别人看上她的美貌，对她欺侮了怎么办？他们连大贵族大地主的妻女都敢先奸后杀，更不要说安洁莉娜这个小修女了！”
“你说的这个确实是个道理。”
听见霍古龙这么说，奎恩觉得劝说有望，于是继续接过话茬。
“所以说，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如果把他接到你们国度去，那片满地黄金的土地，然后你自己再找个老婆，这样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不好吗？”
“听着，奎恩先生。”霍古龙忽然用全身的力气挣脱奎恩，“你和康拉德市长帮助了我们许多，我们必须要报答你们对我们这些天的照顾。你说的很对，安洁莉娜确实不适合跟我一同前去那个地方，她在你们这里似乎更好一点，还能向你们所谓的上帝祈求奇迹来帮忙医疗和包扎。”
“你还是打算去那个地方？”奎恩几乎有些恼羞成怒了。
“是啊。”
“行，我可不会为你这个傻逼收尸，我还要继续训练我的民兵。”奎恩见霍古龙去意已决，便不再阻拦，“不过你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我自有分寸，但是你帮我控制住安洁莉娜，不要让她来找我。”霍古龙叮嘱着奎恩，“既然这样，我就不浪费时间回去找她了，我这就离开城市。”
“一路保重。”
——
霍古龙驱马奔驰，他心中还留有诸多杂念。
与苍白之手的会面让他怀有一丝激动和恐惧，无数的情感喷薄而出，让他的内心都止不住颤抖。
他想起曾经在街头卖艺的时候与对方的比试，那个时候自己施展的花拳绣腿，对方一眼就学会了。从那时起，他就明白对方不是什么普通人，就算不是什么隐藏的大人物，终有一日也会出人头地。
结果没想到是这种出人头地，将别人的人头投掷于地。
“对不起老爹，我原本还想着在外闯荡一番来着……”霍古龙心中突然涌现出了对故土的回忆，那些曾经吃腻的小吃，不管是箱子面，还是馒头包子，以后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了。
他在走的时候对自己的父母承诺，总有一天一定会成名在望，然后回家报答他们。
他也不是没有试图游说他们国家的皇帝支持他的事业，最开始他试图对外航海。可是连沿海的商人都不敢跟他合作，更不要说高高在上的夏帝国皇帝了。
没有功名，他也不敢回到自己的家乡。自己曾经在乡亲面前那么夸下海口，终究是信了他人的道听途说。
他吸了一口气，向他心中早已注定的结局迈去。
——
安洁莉娜依然在旅馆等候霍古龙，她和一个老妇人处在一个房间。在这些女人外出打短工的时候，安洁莉娜负责帮她们照看孩子，她也有时会调解这些母亲们之间的矛盾，所以她年纪轻轻，就已经赢得了这些妇女和她们男人的尊重。
她早早地给孩子们讲完了最后一个故事，她望向窗外，却望不见那个人奇怪的东方人回来。周围的蜡烛闪烁着烛光，它们是刚点上的。
“看什么呢？”
现在屋内的老妇人问她。
“我在等我朋友。”
“那个长相奇怪的人吗？他可能去应征入伍了。”
“是的，但不是今天。”安洁莉娜对老妇人打趣地说，“说起来，修女是不能结婚的，我和他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改革宗的修女是可以和神父结婚的。”
“所以我不喜欢改革宗，他们认为只要问心无愧，就能得到原谅。”安洁莉娜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中，她紧闭双眼，享受着夕阳的余晖，“所有恶人在作恶时都问心无愧，所以才能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
蜡油滴落的声音在短暂寂静的房间里回想，它已经燃烧了一半。
“希尔纳斯公国也是改革宗的领地，除了吉尔曼公国，没有哪位诸侯愿意支持皇帝陛下。”
“我知道，可是他终究是陛下啊。”安洁莉娜无奈地说，“可是他现在却纵容自己的将领屠戮自己的子民，上帝是不会庇护他的。”
“上帝不会庇护任何人。”老妇人的声音呕哑嘲哳，像是嘲笑安洁莉娜的观点一样，“世界上本就没有上帝，只有可怜的、谋杀兄弟、陷害姐妹的大继业者。”
“您在说什么？”安洁莉娜望向老妇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老人口中的大继业者，可能就是他们崇拜的神明。
“没什么。”
安洁莉娜不想和眼前这个老人继续聊下去了，她等得心急如焚，现在的等待简直是一种独特的煎熬，灼烧着她心中的那份爱意。
“安洁莉娜，看过来。”老人的声音突然变了，安洁莉娜觉得有些耳熟，于是转身去看。她惊恐地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身边的蜡烛也不知何时被燃尽。
“我们之间很少说话。”
安洁莉娜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却发现床上坐着一个奇怪的女人，她有些熟悉，又感到陌生。
在几经确认后，安洁莉娜恐惧地盯着那个女人，同时对心中的神明开始祈祷着奇迹。
“海德拉·勒拿……”
“不错，我这几天一直和你同住一屋，一起照顾这些孩子。”老妇人枯瘦的脸庞在安洁莉娜眼前变得圆润起来，白发并没有因为她的年轻而变得乌黑或是金黄，而是散发着不安的苍白。
“尤利乌斯在上，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安洁莉娜虽然感到恐惧，却依然提起勇气去面对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女巫。
“我是海德拉，海德拉的另一个意思就是九头蛇。”海德拉开玩笑似地回答了安洁莉娜的问题，“我有九个头，九个力量，但是都遵循一个意志。”
“你在策划什么阴谋？”
“我没策划什么阴谋，我只是好奇那个男人怎么从夏帝国来到尤利乌斯帝国的，自从第一次继业者战争结束后，两大帝国曾经无比结实的铁链早已断裂。”海德拉打趣地说，“我不打算科普历史，但是我想知道那个男人是如何打破次元的隔阂，从一片大陆，穿过被黑水污染的大海，抵达另一个大陆。”
“次元的隔阂？”安洁莉娜听不懂海德拉的话，即便对方已经说得再简单不过。
“算了，跟你这笨蛋讲也不明白。”海德拉笑着说，“不过我看你命线挺硬的，居然能活过大洪水时代。”
像是惊叹一样，海德拉在安洁莉娜面前诡异地鼓掌。
“你为了祸害霍先生的家乡而接近他？！”
“我不知道。”安洁莉娜摇头，她只知道霍古龙现在应该还在市政厅到旅馆的路上。
“当然是逃跑了。”海德拉在空气中有指尖一画，一道镜面似的光屏呈现在安洁莉娜眼前，“你看，他骑着快马，正在朝着巴勃特那里逃跑呢。”
“不可能。”安洁莉娜突然松了一口气，“你对我要杀要剐随便你，我是不会相信你的谎言的。”
“这样啊。”海德拉用了另外一种语气，“毕竟他确实要在你面前装作一副大男人的样子嘛，不是吗？等离开你以后，就能够展现出真实的自我，然后连夜出逃，甚至都不想带你一起走。”
“他不会的。”安洁莉娜笑道，“如果他真的要走的话，从皇帝军队抵达这里不久后就离开了，哪还会自告奋勇地去劝说他以前的朋友退兵呢？”
海德拉沉默了一会儿，打了响指。在她身旁出现了一道两米长的漩涡。
“嗯？”
“确实，不过你也说错了。”海德拉又像以前一样笑得贱兮兮的，“他一个人朝着皇帝军队的大营送人头去了，如果你穿过这扇门，就能挡在他面前让他带你去。”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和他关系好，我这个怪物就是这样，别人认可我，愿意帮我，我就会施以援手。”海德拉的笑容愈发诡异，“而我看了他的命线，他可能活不过大洪水时代，他注定会死在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手下，以开膛破肚的形式。”
“什么？！”安洁莉娜想到之前看到的苍白之手。
对方没有取下面具，却几乎有两米多高。
高大威猛的男子，恐怕就是此人！
“他会被苍白之手杀死的！”安洁莉娜尖叫着。
“他会被苍白之手杀死的。”海德拉捧读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只有你能劝说他嘛。”
“我怎么判断你是不是又在撒谎？”
“那你就不要进这个门，我现在就把你从域外世界送往你原来居住的小旅馆。”海德拉的身体忽然逐渐扩散，原本的鳞片也撑开那虚假的皮肤，它的真身在安洁莉娜的面前展现，“你可以看看他今晚能不能回来？”
安洁莉娜注视着眼前的怪物，蛇首以下的脖颈不停地反转着，它们聚精会神地盯着安洁莉娜，成了再也不会说话的雕像。
安洁莉娜不敢赌博，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海德拉·勒拿。
不管是域外世界，只有圣经才记载过的第一次继业者战争，以及命线之类的东西，但是海德拉显然不会再给她任何答复了。在旁边，第二道门又出现了，安洁莉娜猜测，那是回旅馆的门。
她想也不想，朝着第一扇门冲过去，在那一刻，她看见了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