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个江湖上你最不想招惹的人的排行榜,邹岩这个名字一定会位列前茅,作为已经踏入山巅的九境高手,哪怕仅仅只是初期,但也已经足够藐视这天下绝大部分的人了。
六扇门的总捕头,人称‘千面拳宗’的邹岩,如果单论杀力的话,估计只能排在九境的末尾,虽然依旧可以傲视天下,但是在山巅之上,邹岩的实力并不算强。
世间修行分九境,以武入道的邹岩并不出彩,他不像那些修行术法的修士拥有层出不穷的诡谲手段,也没有剑修那恣意潇洒的御剑法门,武道的山巅风光,只突出一个稳字,体魄打熬的如同修士的法宝,剑修的飞剑一般,任你诸多手段,我一拳破之。
邹岩的体魄打熬的并不出彩,他并非那些个世家贵族出身,前几境的底子打的稀碎,不过是后来经历了些许奇遇,又在征兵入伍后经历了几场不大不小的战争,在生死间砥砺了自己的武道。最后,当然还有一分超人的悟性和毅力,邹岩步入九境的年岁是160岁,只能说是中人之资。
可即便是同为山巅之上的其他九境宗师,被问及邹岩此人如何的时候,大多都会给出一个‘非常难缠’的评语。
邹岩的难缠,就在他的称号上。
千面。
邹岩是当世一等一的易容大家,九境武夫对自己身体细微的控制力绝非其他修士可比,加上精妙绝伦的易容术,邹岩可以随心所欲的变换身份,也就是说,他可以以任何身份出现在你面前,而你大多无法察觉。其实,直到今日为止,还是没有人能真正说出来,邹岩到底是长的什么模样,用的又是什么路数的拳招。这个拳宗比风雨楼的刺客还要刺客,怎么能不难缠。
再加上六扇门那远超一般宗门规格的情报网,邹岩这个单论境界只能算是中下的九境武夫,绝对是天下最难缠的人之一。
纸糊的九境毕竟还是九境,足够藐视天下大部分人了。
而就是这样天下公认的难缠鬼,终究还是遇上了他的克星。
一个自称来自飞升城,白玉京的人。
一个仙人。
那是一个阳光晴好的好日子,背着行囊的邹岩推着小车沿着官道慢悠悠的前进着,遇见了行道的便就吆喝两声,售卖着自己的臭豆腐和酸梅汤。
他要去清运城做生意,他觉得,在清运城这样一个大城市里,他的臭豆腐一定可以卖出点名堂,赚大钱。不过,沿着官道走了大半天,臭豆腐只卖出去了两份,反倒是酸梅汤已经见底了,有客人劝他不如主卖酸梅汤,配点别的小食,毕竟臭豆腐这个东西,在嗅觉方面实在是有些先声夺人,虽然尝试过的两位客人都对滋味赞不绝口,可毕竟小众的吃食不太容易推广,更别说老汉在清运城并没有半点人脉,只是一根筋的认为他做出来的顶好的吃食在家乡不得大卖只是乡下人没有城里人有眼光,只要到了城里,甚至都不太需要吆喝,他这美食总能火起来。
这次的邹岩就是这样的人设,儿子死在了十二年前那场战事之中,前年老伴去世,孤苦无依,一门心思要把儿子喜欢吃的臭豆腐这个偏门美食发扬光大的杨老头。
邹岩,或者现在应该称呼为杨老头,把小推车停在了城外茶棚处,此时刚到正午,距离进城大约只有半柱香的功夫,老人的身子骨吃不住在日头下赶路,便来了茶棚处歇脚。抠抠索索的老人没舍得买茶,只要了一碗白水,若不是车摊里的酸梅汤早上已经卖完了,兴许这碗白水都不会要。
杨老头喝着水,也不忘向茶客推销一下自己准备去清运城卖的臭豆腐,不过还是和上午沿途吆喝的结果类似,没几个买账的,只有一个看着约莫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掏钱买了一份,许是年轻人的猎奇心理作祟,但见杨老头性质昂扬的掀开了盖在自己小车上面的遮布,手法娴熟的给年轻人做了一份臭豆腐,分量相当的足,而且有酱料遮掩,味道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年轻人一边和同伴说笑,一边看着手里的那份臭豆腐,最后还是同伴拿言语稍稍激了激,才认命般的用细竹签戳起一块,猛地塞到嘴里,五官紧皱,就在看客们觉着他是不是要吐出来的时候,年轻人轻嗯了一声,表情也逐渐缓和下来,反倒是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在年轻人的推荐下,他的两个同伴也一人买了一份,之后耐不住好奇心的其他茶客又多了几个,歇脚的这会功夫,杨老头的臭豆腐又卖出去六份,这让他对自己去清运城做生意充满了自信。
瞅瞅,什么是城里人,这还没进去呢,有眼光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日头西偏少许,官道之上不再那么晒人了,杨老头便就继续赶路了,就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刚茶棚里遇到的那群人的身份线索的时候,一袭白衣猛然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人容貌极好,一袭白衣,并没有沿着官道往清运城的方向去,反倒是朝着杨老头这边走来,若只是出城办事相向而过也就罢了,杨老头早早的偏了点车头方向做出避让的意思,那人却是直冲着杨老头而来。
杨老头心底纳闷,不知道这人到底什么意图,观其步伐身姿不是武夫,但看那容貌大半,是修士的可能性却也不低,最要命的是,以杨老头的境界,居然看不出这个年轻人的深浅。这意味着年轻人要么身怀可以遮掩境界的法宝,要么境界和杨老头一般已是山巅之人。
杨老头脑中飞速过着所有可能与之相关的人员信息,却发现半点也对不上,正在他盘算着如何应对之时,对方却已经在杨老头身前站定,先是行了个抱拳礼。
杨老头没有反应,只是好像有些害怕,有些困惑的眨了眨眼睛。
年轻人似乎不太理解杨老头的反应,没有太多表情流露,“你好,我叫谢流云,来自飞升城,白玉京。你是我在这遇到的第一个九境,虽然还只是初期,但应该也符合他们说的要求了。所以我想问一下,城门守卫所说的九境宗师进城无需身份文书,具体是个什么章程。”
“啥?”这个谢流云一语道破杨老头修为境界,让杨老头心底一紧,面上却还是继续装傻糊弄着。
“事情是这样的,在下初到此地,没有身份文书,所以被城门守卫拦了下来,他们与我说若是九境宗师,那么没有身份文书也能进城,我与他们解释我已满九境,却仍然不得入门,许是这境界方面的证明也得有个什么章程,我欲问的仔细些,他们却并不理会我,故而我只能在城外等着了。”
“你就搁着干等?逢人就问九境不九境的?”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自然要多问问。”谢流云点头,“不过两日光景,昨天看到你在往这个方向来,倒也不算干等。”
昨日?昨日老子还他妈在六百里外的据点里给下属交代此次任务呢,虽说交代完了的确就开始动身往这走,但这小子又如何能知晓自己动向的?是诈我,还是有什么秘法,抑或是谁透露了我的行踪?
杨老头脑内思绪不断,面上仍旧是一副有些怯懦的惶恐模样,“公子许是找错了人,老汉哪知道什么九境的事情。”
谢流云脸上露出困惑之色,看向杨老头,随后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轻声问道,“你改头换面,就是为了不让人知道自己的九境修为?”
杨老头貌似毫无反应的陪着笑,却已悄然调整姿势,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这自称谢流云的年轻公子似乎正如他自己所说一般有了九境的修为,轻而易举的看透了杨老头的小动作,他微抬右手示意,“不用着急动手,既然你有不愿暴露的理由,我便不打搅你,还有一个九境在往这来,届时我问他便是。”
说完,向杨老头微微拱手,便头也不回的走开了,这却让杨老头不禁愣了愣,难道这小子真就只是单纯上来问怎么进城的?这就是一个在某个不问世事的神秘地带埋头苦修,近日才刚刚入世的雏?
杨老头推着车继续赶路,一边思考着要执行的任务细节,一边留意着离开之后就在道旁树下静坐的那一袭白衣。
期间有几批赶路人经过,修为从二三境至六七境不等,若有向他搭话的,倒也很是礼貌的回了话,但是从未有开口询问进城法子的意思,是死脑筋只打算问九境的,还是盯上了自己?
杨老头入城后第五天,趁着午间城门往来人员最多的时候,他换了个身份出城踩点。这些天清运城内已经传开了,城外一棵树下有一个气质出尘的白衣青年,已经在那呆了好几天了,说是没有身份文书,正在等人。杨老头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一袭白衣,只是面容却半点也想不起来。
这很不应该,那小子果然有古怪。
“今日未曾遮掩修为,不知可有空解惑?”
行至那棵树时,那个自称谢流云的年轻人果然还在那,而且一眼看破了杨老头的身份,这让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摆了摆手,“有急事,办完就得换回去,没空。”
谢流云点了点头,便就又回到了树下,杨老头多看了他两眼,他可以看到谢流云的容貌,也可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立刻认出他来,可一转头,却怎么也记不起他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这当然不是杨老头的问题,是这个谢流云有古怪,这种花里胡哨的伎俩,大多是佛道两支才会捣鼓出来的,杨老头如此想着,脚下动作却依旧飞快,朝廷钦犯‘三绝手’陆敏自上次围剿侥幸逃脱后,最近在清运城附近被人发现踪迹,而且看动向并非路过,是在这附近有了临时的据点,虽然这个‘三绝手’陆敏也是个九境高手,但毕竟是上次被围剿时把压箱底的破境丹嗑了。临时强堆了境界,药力没能完全吸收就强突而出,本源受挫,就算手上天材地宝管够,也得要个一两年的光景才能完全回复,更别说是现在这种东躲西藏的情况了,就是遇上那些个八境的都不敢说十拿九稳,更别说此次出手的是浸淫九境初期十数载的老油条‘千面拳宗’邹岩了。
不过就像是外界对邹岩的评价一般,再不堪的九境毕竟也是九境,未免手下那帮人出了岔子,这次捉拿三绝手,当以九境修为的邹岩为首,其余人等只是分作四队守在各个路口,即便遇上陆敏,也以拖延为主。
陆敏很小心,可惜还是不够小心,他在四日前暴露了行踪之后便开始计划转移,四日内换了一十三个身份在清运城周边置换物资,然而毕竟伤势未愈,手头上的宝贝又尽数耗在了上次围剿,在邹岩的眼皮底下,终究还是暴露了。
不过邹岩也没有在城内暴起发难,虽然突然袭击拿下他的可能性很高,但在城内也很容易殃及无辜,那可不是邹岩想要看到的结果,花费几日摸清了陆敏的动向之后,对于陆敏临时据点的大致位置邹岩也有了判断。
今日他守在路口,就等着陆敏自投罗网,果不其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陆敏就如同他预想中的一样,装作猎户带着药材和处理过的野物走了过来,然而,在邹岩动手之前,那一袭白衣却先迎了上去。
“你好,我叫谢流云,来自飞升城,白玉京。我想问一下,城门守卫所说的九境宗师进城无需身份文书,具体是个什么章程。”
妈的,这小子真就死心眼的只问九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