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雨天,雨下的很大很大,雨声过分的响,不过是隔了条巷子的邻居都得扯着嗓门喊起来才能对的上话,劈里啪啦的雨声吵个不停,这样大的雨,已经是许多年未曾遇到过了。
雨珠极大,雨点极密,衣衫单薄些的,只觉得这雨点砸在身上生疼,天整个阴沉沉的,云低的很,分明是正午时分,灰蒙蒙的却感觉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路上空荡荡的,雨来的又急又快,行道的早就近躲雨去了,沿街的小贩也不剩几家了。
不剩几家,也就是还有几家仍在这恶劣的天气里做生意了。
一个是街尾卖臭豆腐的摊子,小摊顶上支起的雨棚被大雨压低了几分,颤颤巍巍的好像随时都会不堪重负,许多收摊的贩子多也是怕雨势太大,自己小摊的挡雨物件不够牢靠,而老汉只是兀自在那里炸着自己的臭豆腐,摊子上没有半个客人,他也不收摊,就这么慢悠悠的炸着臭豆腐,炸好之后放进小碗,配上各色调料,一份,一份,一共做了三份,就这么放在摊子上,自己也不吃,不知道是准备给谁。
另一个是街头的小茶摊,说是小茶摊,仅仅只是因为没有门面,比起一般小摊还是规模搭上了不少,雨棚也结实的多,摊位的三张桌子坐满了人,有些是过来喝茶的茶客,有些则是就近避雨的行人,见这雨一时半会没有要停的样子,不少稍稍淋到了雨的人也要了碗热茶暖身子,有人开头,加之茶摊的茶水实在不贵,过了一会,就是人手一碗热茶了。
这街头街尾的两个摊子,根本毫不相干,雨幕里相互都看不清对方的摊子,只是各自忙活着自己的事情,直到有个人慢悠悠的出现在了街上。
一只白鞋不轻不重的踩在了青石板路上,水波半点不乱,好像那一脚根本没有踩下去一样,然而,那人的确是在往前走,不单单鞋子是白的,一身衣服均是雪白,就连衣襟衣摆几处的祥云绣花也是用的白线,不仔细看只以为是一套纯白的衣服。
水中的倒影里,一袭白衣撑伞缓缓走过,伞也是纯白的,伞檐遮挡住了面容,看不清长得什么模样,皮肤也很白,倒也不是那种病态的白皙,但的确是比常人白的多了,叫人一时间不好判断这人究竟是男是女,不过头发总算还是黑的,这人身上总还是有些不那么雪白的地方。
一袭白衣在这可以算得上是遮天蔽日的暴雨中,撑着一把白伞,慢悠悠的走在街上。
那绝对是一个奇怪的人,因为他走路没有带起半点水滴,教人禁不住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确实踩在地上。
这人先是路过茶摊,微微抬了抬伞檐,看到了小摊里坐满了的那些人时,雨好像下的又大了几分。
他停下了步子,就站在茶摊不远处,街道正中间,举着伞,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为什么你们每次都要装成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一大帮子人,然后扎堆聚在一起呢?”
雨还是吵人的很,但是街道上却莫名的觉得安静了许多。
茶摊里的那帮子人相互看了看,然后茶摊老板拿着茶壶往前走了两步,“伪装,避免打草惊蛇。”
撑伞的人又看了看打扮各异的他们,稍稍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是一群相互不认识的人,为了躲雨聚在了这里。”
“对。”
“那我是不是不该那么说出来,惊到了你们要等的人,抱歉。”
“不用道歉,你能一眼看出来,就说明我们功夫还不到家,况且流云公子既比往日晚了半盏茶的功夫到这,想来这次的目标也被流云公子率先缉拿归案换了银子了。”
被称作流云公子的那一袭白衣只是笑着,微微点头后与这小茶摊的一十四人告别,向着街尾走去,步子还是同来时一般慢。
“那恶徒火鬼可是八境巅峰,传言半只脚已经到了九境,加之主修火法,杀力惊人,若非钦天监几位术士算出今日有百年难遇的大雨天气,叫我等占据天时,即便是我们甲等一队,捉拿火鬼亦不敢说是毫发无损,那流云公子纤尘不染,此间又未听得半点动静,那火鬼当真已被他捉拿归案了?”
茶摊老板给自己倒了杯茶,轻抿了一口,撇了撇发问的年轻人,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江湖走的少了。”
境界是有了,能打,但还是差了点眼力劲。
茶摊老板刚要给这‘甲等一队’的这帮子年轻天才们说道两句,只听得心湖间响起两个字。
“收队!”
茶摊老板立即放下手中茶壶,茶摊内众人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就已收拾完毕,冒雨离开了。
流云公子撑伞停在臭豆腐摊前,和老汉打了声招呼,往一旁的钱盒里丢了5文钱,老汉的臭豆腐,2文一份,5文三份,每天这个时候,流云公子都会来这吃上三份臭豆腐,今天为了赚那么些外快,所以慢了半盏茶的功夫,老汉没有等他,还是按往常的时间把臭豆腐做好放在一旁,所以今天这几份臭豆腐,有些凉了。
滋味有了几分折扣,不过流云公子依旧吃的津津有味。
“我说谢流云,你小子就不能换点别的营生,偏要和我手底下那帮小崽子抢业绩。”老汉一边数着钱盒里一目了然的收入,一边开口说到。
“可当初也是你说的,这样来钱最快。”
“我也没让你单干啊,妈的老子堂堂六扇门总捕头,亲自帮着你小子办完那些个身份文书,教你这个教你那个的,图什么?不就是看你小子身手好想拉你入伙嘛,你倒好,跟着老子逛了两圈拍拍屁股就走。完事还天天和老子抢业绩。”
“六扇门奇奇怪怪的规矩太多,我不喜欢。”谢流云放下吃完臭豆腐后的空碗,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道。
“那些个狗屁规矩老子也不喜欢,但是要养家糊口啊,你单干我也不拦着你,可你小子多少给我手底下那帮崽子们留口汤喝啊,这些个巨匪大盗,老子一次次卖老脸托关系让钦天监那帮子眼高于顶的术士帮着卜算,盘算来盘算去的,好不容易能占着天时地利,想着收网十拿九稳,小崽子们能够磨砺一二又多半不会折损了,你倒好,次次先人一步,把人抓了去换了赏金,老子回去还得给你批嘉奖文书,上头到时候清算还得批老子一个办事不利,这他妈叫什么事?”
“这没有道理,大盗恶匪落网是好事,你不该受批。”
“这不是道理,是规矩。”老汉幽幽的叹了口气,“你我都不喜欢的那种规矩。”
谢流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伸手一抹,一张银票出现在他的手上,放在了老汉的钱盒里。
这些钱是用来填补老汉为了这一次缉拿行动上下打点的开销,也是人间的规矩,这点谢流云还记得。
他不喜欢这些规矩,但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也会术士那套卜算,而且比钦天监那帮狗日的厉害?不然怎么次次都能赶在我们前面的。”老汉也不矫情,大大方方的收下了银票,还挤眉弄眼的问着谢流云缉盗的法子。
“不会卜算,是类似望气的法门,七境以上尤其好找,所以反而抓这些大盗巨匪特别方便。”
“还有这种望气法门?他娘的又是你那边的秘法。”老汉没好气的摆了摆手,“吃完了赶紧滚回家去,这么大的雨都拦不住那帮小丫头片子,有副好皮囊了不起啊。”
谢流云也不恼,只是轻声和老汉道别,然后稍稍抬起雨伞,往两侧住宅的二楼看去,却原来街道两侧许多户人家的二楼,有不少小姐悄悄给窗户开了条缝,就是在偷看这个来清运城不过两个月,总是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对谁都客客气气极好说话的年轻人,当然,就和老汉说的一样,名叫谢流云的年轻人有着一副极好的皮囊。
一副谁也说不出来哪里好的好皮囊,所有人都觉得谢流云长得好看,可是到底哪里好看,是什么样的好看,却是谁也说不出来,这无关年龄,文采,修为。这是件怪事,但偏偏会认为这件事奇怪的人察觉不到,察觉的到的那波人又不会说他奇怪。
这也是规矩,难得的,会让谢流云觉得比较不麻烦的规矩。
好皮囊,好性格,未婚嫁。
所以,谢流云成了清运城的名人,在那些年轻的小姐闺阁中尤其出名,当下,还有胆子大的小姐直接从窗边探出身子,一边呼喊着‘流云公子’,一边为了表达自己的倾慕将手绢丢了下来,不过许是突然起风了的关系,那手绢还没落下多远,就被卷携着飞回了那胆大小姐的屋子里,同时谢流云的声音也在那小姐耳边响起。
当然只是规劝那位小姐回屋,以免淋雨受凉,甚至于不小心从沾雨的窗台上打滑跌落下来。手绢当然也是谢流云送回去的,手段并不算多么高明,至少他身边的老汉也能轻易做到这点。然而仅仅是被谢流云答了话,那小姐就在屋里发出了癔病般的笑声。
这又不知道是何种规矩了。
谢流云只是一脸困惑,对于人间女子的热情,他至今没能搞清楚缘由,回头以视线询问教了自己许多此间规矩的老汉,对方却只是一脸气愤的收拾着摊子,完全不打算给谢流云解惑。
谢流云见状,也只得踱步回家,一路上以心言不断劝阻各位小姐无意识的危险举动。
真他娘的日了狗,白玉京下来的谪仙了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