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两步?一步。
隔着一条马路,克里格转过身静静地看着特雷森学院的大门。没有想象中的骏川小姐追出来拦住她,也没有什么门卫大爷挡在她的面前,偶尔出现几个马娘,也对她视若无睹。她慢慢地走着,踩着路上摇曳的斑驳阴影,像幽灵一样飘到马路这头的树荫下。
一条马路如界限般分割两个世界。阳光,阴影,相持在马路的两侧,拒绝交融。
克里格摇摇头,把记忆里泛起的陈旧往事丢出脑外。
走吧,还要很多事要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同看不见的幽灵讲话,克里格点了点头,转向里这里最近的地铁站入口的方向。
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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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格新近租下的公寓同样符合她对老宅的所有要求:宽阔的空间,足够的安静以及偏僻的地理位置——这里离特雷森学院很远,所以等她从另一个地铁站出口回到地面时,冬日的霞光已经挂在天边云层之后了。
之前她还想着去光顾同一家餐厅,现在手里却提着从顺路的便利店买来的打折食材——好在她不挑食,而且也没有那么恐怖的食量——下午在自助食堂看见的场面,对她来说仍是记忆犹新……
摸出钥匙,开门,然后撅起一脚把门踢上。咳嗽声不再遮遮掩掩。克里格把食品袋扔到一旁,从沙发上拿起她的手机。
密密麻麻的未读信息。看得她眉头扭拧。其中大部分都是各种琐碎的事情,但有几条来自四方的老朋友们和之前才见过的骏川小姐。她把手机设置为语音模式放在一旁,好让自己可以腾出手去倒腾她的晚饭。
“克里格同学,有一位训练员想要见见你,”机械化的合成音里不夹杂任何情绪,“希望你看到消息以后,能来一下训练员室。虽然你明确的提出了不想要训练员辅助,但一位赛马娘想要成功,训练员的存在是……”
完全可以放弃的。因为我要的不是“成功”。
克里格掌着菜刀“笃笃笃笃笃笃”连切六下将西红柿分成碎块,同时侧过头瞄了一眼手机:那信息是下午选拔赛结束后给她发来的。那时她正在学院里四处徘徊,想找个无人的地方例行小憩。
我不会去的。所以你别指望我会回复你。下一条。
纤细的手指从刀把上移走,轻击屏幕。
“啊,我的狼小姐,收到你诚挚的回复真是让我倍感荣幸。事实上,能在这件事上帮到你令我非常开心,也让我对你离开的原因感到疑惑。投资赛马娘事业,并不算是违反规则。”,被转化为语音的文字应该是不带情感的,但这一封好似附带了来信者的戏谑语气。
这挑衅般的措辞,她认得是谁。
那位帮助她进入特雷森学院的,黑暗中的老朋友——众家主之一,起名“浪客”的“艺术家”——她故乡“专业人士”中的“专业人士”。和她一样,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故乡的几条主要街道上都坐落有以他名字命名的酒吧。克里格记得最清楚的是:她在那些酒吧的其中一家里喝了太多的碳酸饮料,还与调酒师和酒保打了一架。就只因为她喝得实在太多。
浪客很久以前就不帮人做事了。尽管他可能对帮助克里格进入特雷森学院这件事感到不快,但是他欠克里格人情。
胡萝卜和韭菜一起在刀光下起舞,每一次跳动都令形体分成更小的几份。马铃薯在一旁等候着入场,而它实际上应该作为最后登台的正主。烧开水的锅里咕咕的冒着热气,克里格尝试复原她记忆中的炖汤。
水烧开还有一会儿,不急,还可以抽空给那位老朋友回个信。
“你、应该、闭嘴。浪、客。”她捏起过去使用的嘶哑腔调,“不要、多管闲事,做好、分内之事。仅此。毕竟、我们的契约、还没有结束。”
想了想,她又捏起一撮香料,细细的碾在两指中间撒入锅内。
“我需要你、帮我、调查一个人。她的名字是祓禊。赛马娘。我要、她的赛程计划、训练员、出身——你能找到的一切,我都需要。”
她咳嗽了几下,不是因为捏着嗓子说话所造成的不适。
她把刚才的自言自语在文本框里一一敲成文字,又加上一段公式化的问候,这条回信就算是完成了。应该吧。浪客或许会猜到什么,但他绝对不可能想到那位被推荐信送进特雷森学院的马娘,就是克里格本人。
发送信息。顺手拈起汤勺搅动热气腾腾的水锅。现在已经可以把肉放下去烫一遍,洗净浮沫。待到肉块熟透,再加入换一锅新烧开的睡,加入葱姜调味。
还差最后几道工序就可以出锅了,她的信息也正好只剩下最后一条没听。
“嗨嗨,老姐,有想我吗?”。机械合成音猛然放出了不应当出现的字眼。
嗯?克里格的瞳孔微微一缩——她丢下汤勺抓起手机一看,在信息列表的最底部,有一份被加注了特殊颜色的信息静静的等在那里——是她唯一的家人发来的。三三?
“最近终于有空闲时间给你发消息了。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不用担心,除了很忙,忙到晚上都没空吃夜宵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忙就对了。她想,那个地方可是特雷森学院的地方分校。特雷森代表着第一,所以你的标准也应该是第一。
克里格小心翼翼地捏出汤勺,没让一点汤汁烫到自己,尽管下一句从手机里传出的话差点吓得她又把汤勺扔了回去。
“老姐,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不过我还是想和你提一句,”克里格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大男孩正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我有朋友了…嗯,不是你之前一直反对的那种…她就是……和你一样。”
是一位赛马娘。我明白。但是你怎么会这么快就……?
“差点忘记和你讲了。我因为结业考核成绩优异,被选去笠松特雷森地方学院作实习……嗯…实际上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我来的时候刚好是他们的校内选拔赛。所以……哎,她是个好孩子,潜力很不错。”
所以你就诓到了一位涉世未深的赛马娘?有意思。优秀的训练员预备役确实可能为你吸引到一些注意力,不过那些“优秀”的赛马娘预备役怎么会如此轻易的相信一位刚来不久的训练员?
克里格并非对这件事的起因和结果抱有恶意,只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去思考——是的,有些时候命运就是那么奇妙,不一定非要人力去强行扭转。
“对了,老姐。很久没有收到你的来信了,家里的一切还好吗?有什么好消息吗?你的身体……好一些了吗?今年的冬天来得很晚,听他们说会很冷……每一次过冬你都难受的不得了,今年我不在你身边,要记得保暖,多喝热水。照顾好自己。”
自从他离开老宅前往远方学习之后,这个问题和他的关心就被他经常挂在嘴边。这一次也不例外。
真抱歉让你担心了。最近没怎么写信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找不到更多的邦兹七号纸……哦,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但是这就是传统;当然,一切都很好,家里还是你熟悉的老样子,生活平静,每一天都和昨天没有太大的差别,嗯……
不用担心我的身体。我一切都好。爱你。
她飞快复写完自己内心的言语,纤细的手指却在发送和删除键上徘徊不决,她的感情让她不忍在文字中作假,推着她的手指挪向黑色的叉号;而理智早就等在那里,举着记忆作成的刀枪,迫使自己的半身后退。
感情开口道,你必须诚实,不仅因为他是你的弟弟,更因为你所要改变的一切最后都会去到阳光之下;理智回答道,可我也必须满口谎言,不只是因为我不愿前功尽弃,更是为了保护什么都不知道的他。
在一秒的四分之一个单位内,克里格得到了她思考斗争所产生的答案。
“爱你。”。飘在她的文本框上方,后面跟着她常用的表情。
克里格沉默着为自己勺满一碗热腾腾的炖汤,端上餐桌,看着窗外明亮的城市灯火,关掉了最后一盏为她提供光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