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小叶子送回去后,易安终于回到了公寓。
这间位于六楼的小屋以及其上面的阁楼,便是易安父母遗留下的仅剩不多的遗产。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已离开人世,他对于父母的记忆,也仅有些零碎的片段。唯有通过仅存不多的照片,一睹他父母年轻时的容颜。
楼下的屋子被易安租给了一对来此地打工的外地夫妻,房租虽然不多,也勉强够易安生活。这对夫妻把孩子留在老家,由爷爷奶奶照看。来这里开了一家小小的早餐铺子,早出晚归,辛苦又忙碌。
做妻子的也许是看易安可怜,也许是思念留在家中的孩子,常常叫易安到他们家一起吃饭,如果恰逢小叶子来易安家做客,那必然也会叫上小叶子。小叶子家境贫寒,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回礼,她又是个心气高的,于是在免费吃过几顿饭之后,便不好意思再来蹭饭。只是偶尔还会上楼去看看这对夫妻,坐一会儿便走。
易安曾数次提起要支付饭钱,但这对夫妻却坚决不受,于是也不再坚持,只是经常会提早起来,与他们一起去做些开店的准备。有时小叶子会早早起床,绕路跑来找易安一起去上学。看到易安也在早餐店里前台后台来回穿梭忙碌,便也会赶紧放下书包,给易安打打下手。店里的熟客时不时也会调侃两句:“老板娘你好福气啊。生了对这么懂事的孩子。”朴实又不善言语的老板娘便会羞红了脸,但望着易安与小叶子的眼中,却含着掩不住的笑意。
易安把大屋子让给了这对夫妻,自己则住在小小的阁楼里。
低矮的阁楼里,厨房与小小的客厅连通在一起。常年生火做饭使得木梁被烟火气熏得漆黑一片,看起来油腻腻的。
小叶子曾经想要把这些油污的清除掉,但两人用菜刀切用铲子刮,折腾了半天,那片油污却还是顽固的赖在房梁上不愿离开。反倒是一大一小两个脑袋上,沾满了黑漆漆的污点,仿佛两只脏兮兮的小花猫。事后还被叶奶奶好好数落了一顿,以为两人又跑去什么地方撒野。
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家具,桌椅床和衣柜都是父母遗留下来的东西。是他和小叶子两个人,一点一点将这些物件抗了上来。小叶子年纪尚小,其实也未能帮上什么忙。大件的家具都是易安一人扛上去的。幸好有气的加持,虽然外表看起来瘦瘦的,但是易安的力气不比成年人要小,甚至要大上许多。
上一世的时候。在父母离世后,社区居委会的叔叔阿姨们也曾找上门来,要帮易安寻找好心的人家收养他。但都被易安一一谢绝了。靠着房租与父母留下的不多的存款,日子虽然清贫一些,但总能过得下去。
十四五岁的时候,父母的存款也快要用完了。
他便在放学后去一个货运中转站里替人搬运东西,打点零工。货运中转站紧挨着胡爷爷的垃圾场。说是中专站,其实也不过是用篱笆网围了一块四四方方的荒地。里面的工人都是小城里的居民,晚上也不住在那里。便只简单的搭起了几个三面通风的棚子作为仓库,再拼出几个活动板房作为办公地点。
虽然马路边那块破旧的招牌上写着C市货运中转站,可若是有外地来的司机向当地人打听这个地方,那十有八九,被问的人会一脸茫然的摇摇头,说“没有这个地方啊。”但若是再问他们停车场在哪里,那被问的人才会恍然大悟。有热情好客的甚至会愿意带着司机往前多走几步,给司机指下路。
南来北往的大卡车往往会停在此处,将那些要送往新城区的货物卸下,再由小货车通过如蛛网般密布与城中的道路,将这些货物送往新城区的各个地方。
那时的小叶子也早已被领养走了。
她在临走前大哭大闹了一场。一向和蔼慈祥的叶奶奶唯一一次狠狠打了她一顿,她一边用手使劲拍打小叶子的后背,一边呜咽着哭骂,斑斑泪痕划过深如刀刻的眼角,湿润了她苍老皴裂的脸旁:“你留下来干什么,你留下来干什么!······你留下来陪我这个死老太婆捡垃圾啊!······奶奶也舍不得你啊!宝啊,可你还小,你不能跟着奶奶一辈子都住在这个窝棚里!······宝啊,乖,跟着叔叔阿姨走吧。等你出息了再回来看奶奶,带奶奶过好日子······”
可直到最后,叶奶奶也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
小叶子离开后第二年的一个冬夜,C市久违的下起了多年难遇的鹅毛大雪。
叶奶奶躺在简陋的小床上,安详的离开了人世。后来是周边的邻居告知了易安叶奶奶的死讯。
叶奶奶一辈子也没攒下什么东西。只有一个破旧的木箱子,小叶子从小到大穿过的衣服被整整叠放在里面,静静的等待它们的主人有一日会归来。
操办完叶奶奶的葬礼后,易安默默的把箱子搬回了家,放在了床下的角落里。
只是时不时会把箱子拿出来,一个人静静的擦拭箱子上积落的灰尘。往昔的记忆渐渐被擦拭干净,叶奶奶和小叶子的身影又变得清晰。
等到高中毕业以后。易安便不再继续上学了。他最终没有离开这个留有他与小叶子童年回忆的小地方,选择留了下来。
由于能吃苦也肯干,停车场的老板便给了一份正式工的工作。偶尔,在把当天的货都卸完安放好后,他也会仰望着天空,想起爸爸妈妈,想起叶奶奶,想起小叶子。小叶子现在是不是也在抬着头,和他一起仰望同一片蓝天呢?
大约在2020年前后。他又一次见到小叶子。
那是一个夏日的一个炎热午后,他正在停车场里装卸货物,看门的工友突然跑过来对着他大喊:“易安~快过来,有人来找你!”
他抬起的,看着远处站在一辆跑车旁的女孩。她一袭白色的连衣裙,头顶一副宽沿草帽,佩戴着湖蓝色的,草绿色的饰品与吊坠,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唯有长长的睫毛下狡黠的笑脸,还依稀看的出小叶子的眉眼。
他先是慢走,然后加快脚步,最后甩开双腿飞奔。想要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却只在她身前缓缓停下。
小叶子的脸上挂着旧别重逢的惊喜。“易安哥,原来你在这儿啊!···”
“我去过你的家······楼下那家早餐铺已经不见了,叔叔阿姨应该也搬走了吧······”“我找过那个你家门口的订牛奶的小箱子,以前你习惯把门钥匙放在盒子里。我没找到钥匙,以为你也搬走了······后来楼下的张阿姨告诉我说你现在在停车场里工作,我就找过来了······”
“啊,老城区的人越来越少。早餐铺的生意也慢慢冷清起来。后来他们就离开了。”
“离开这里之后没多久,爸爸妈妈就把我带去了沪市,我在那里读完了高中······后来爸爸因为工作调动,去了美国。于是我也就跟去美国读书了······我考进了斯坦福。你知道斯坦福吗,那可厉害了······毕业之后我就去了······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啊······”
易安笨拙的杵在那里,他想要开口,却不知如何应答。原来不知不觉,他们两人已经生活在了两个世界。
她的世界远在千里之外,那么遥远,那么遥远。那是他从未听过,也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
他只能麻木的回应着“啊,是啊。那真好啊。”
他使劲的在牛仔裤上搓着手上的油污。想要向过去一样,拍拍小叶子小小的脑袋,夸一句“你真棒。”但依旧油腻的脏手几次想要抬起,又最终缓缓放下。
“奶奶......我回过奶奶家,那里已经被拆除了,什么都没了......奶奶离去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她是在你离开之后第二年去世的。我帮她办完了葬礼。她走的很安详。”
小叶子垂下了脑袋,低落的说:“那就好。”
“易安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高中毕业以后,我就来停车场工作了。很多以前的邻居都搬走了。我想过要不要搬走,但这里是我的家,离开了这里,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而且万一你回来的话,你也能找到我。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
“易安哥,那我先回去啦。这是我的联系电话。以后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联系我啊。”她从包里拿出一叠便签纸,撕下一张,飞快的写下一串数字。把纸交到了易安手上。
他看着她转身进入跑车,看着她与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男子笑着说了几句。看着她随着跑车的身影缓缓离去。
直到最后,他也没告诉她奶奶遗留下了一箱子衣服。他想,她已经不需要那些过去的物件,也已经不需要那些过去的记忆。
那不如让她彻彻底底的走吧,不要再留恋这个被时光淹没的老城区。
易安站在尘土飞扬的停车场里,轻轻挥动右手。直到跑车终于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落下。他知道小叶子现在过得很好。他知道小叶子与他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可是眼泪就是怎么也停不下来。泪珠像珍珠掉了线,啪塔啪塔击打在尘土上。
那炎热的下午,苦重而闷热的空气仿佛凝滞,草与树与尘土被蒸成一片雪亮的烟。
于是回忆被拉成了线,线放飞了思念,思念如风筝断了线,风筝随着她的身影渐渐飘远。那曾经一切的美好,便搁浅在了这炎炎夏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