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这里是哪儿!?”
李郎中身后的女侠并没有饶过他,长剑微微前推,隐隐已经有血痕出现在李何愁地脖子上。他想要吞口唾沫,却又怕吞咽的动作会引动喉结让长剑割破自己的喉咙。感受着女侠的杀机凝练如风,近乎快要席卷整个小院时。李何愁赶忙开口。
“这里是大梁汜水的悬齐镇,在千里群山之中。它和三座名山以及其他几个小镇合称三山七镇。我是两百里外的留霜镇的郎中,叫李何愁,此番来悬齐镇是为了买药材来了。昨晚发现女侠你重伤倒在路边,所以把你带到了悬齐镇医治。”
李何愁高举地手收拢二指,做出发誓的手势。
“我以我家菜圃里种的蒜头起誓,我对女侠绝对没有不菲之心,只是想帮你而已。”
菜圃里的蒜头?这算是什么起誓对象,怕不是在耍别人。要是其他人听到李何愁这么发誓,就算不想拿他怎样恐怕也会被气的动手。可他身后的女侠却并没有注意到他搞怪的地方,只是抬起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这个小院子。
这里虽然略有些偏僻,可隐隐约约还是能听见外面街道上的人声。小贩的叫卖,挑夫的吆喝,以及瞭高儿恭维客人的话语,妇人们的窃窃私语和孩童的打闹混在一起。这些烟火气轻轻地渗进院子里,只一碰就把女侠的杀气拆的七零八落。
持剑的手逐渐丧失力气,原本稳定的长剑开始失衡。冰冷的铁器在李何愁的脖子上乱刮,吓得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可还没等他开口求女侠小心点时,却觉得肩膀一重,后脖处略微有些温热、
长剑叮当落地,随着那个声音一起来的还有女侠的致歉。
“实在抱歉……李郎中……是我太……”
骤然松懈的女侠声如蚊蝇,甚至话都没说完就倒在李何愁背上,陷入昏迷之中。李何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不出他意料,那上面是温热的血液。
把自己的剑拿起来,躲在树后等着自己回来后暴起劫持。这对一个重伤濒死的人来说太过困难,想必在女侠从槐树后冲出的瞬间,已经撕开了自己的伤口。
背着女侠回到屋内,将她放到床上,李何愁又折返回了院子里。他从大利药行拿的药材,本身有一部分就是为了医治女侠。
在当郎中这一项上,李何愁算是半路出家,理应是个医耗子都有可能医死的庸医。但架不住教李何愁医术的那个老头确实技艺高超,哪怕李何愁在学医上算是个辍学家伙,其一身医术也算是个合格的郎中。
将手头药材熬煮,李何愁端着滚烫的汤药来到屋内。扶起女侠,掰开她的嘴就把药给灌了进去,手法粗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
这倒不是因为刚刚女侠吓得自己有点肝颤,李郎中敢继续用自己菜圃里的蒜头发誓,自己只是没有其他办法喂药了。
不得不说李何愁用药有两把刷子,汤药入口不过半个时辰。女侠的呼吸就平稳了很多,虽然她身上的伤口还是又多又狰狞,但一晚的应急处理加刚刚的药,至少让她现在的样子比当初路边那吊着一口气的模样要好多了。
也就是现在这个时候,李何愁才能好好打量一下这女侠。
白皙如雪的肌肤,俏丽的容颜,美好如同春山般的身段。就算现在女侠身上血腥味浓重,伤口多的可称一句凄惨,可容貌身姿带来的惊艳却一分不减。女侠要是神清完备的走在路上的话,和她擦肩而过的无论男女恐怕都会侧望一眼吧。
“可惜了,明明一张漂亮脸蛋,怎么昏过去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女侠明显年岁不大,还是个少女。紧蹙的眉头虽然给她上了一层清冷的美感,但实话来说,这与她实在不相配。李何愁伸手,试图抚平她的细眉。
郎中的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倒不是有什么问题,而是在一切都安定下来后,李何愁尴尬的发现,女侠现在的衣装……属实有点清凉。
其实心中没有邪念的话,是能看出少女身上穿着的是一身青灰色的修身道袍,只不过她身上的道袍破破烂烂的,更像是一些布条子直接挂在胴体上。通过碎布和血迹,隐约间能看清她晶莹如玉的肌肤和高耸的某处。
说好听点,李何愁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说难听点,就是个前世今生都没找到女友的单身狗。这场面对他来说算得上是致命的刺激,李郎中有些心猿意马,赶忙收回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这一下动作太大了,少女躺的破床随着震荡掉下来一块玉佩。李何愁低身将其捡起,成色通透的翠玉上有着一个娟秀的“雅”字
将玉佩翻过来,背后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和正面的雅字的温婉不同,玉佩背面的山峰迎面就是一道锐气而来。这玉佩上的山峰像上竟有一丝剑气在里面。
剑气刻玉,加上这山峰像。整个洞玄大陆上拥有这枚玉佩的,只能是那一派弟子。、
剑宗,岱宗。
这位雅女侠,是岱宗的弟子?
三大名门,除开大梁国教护佑国祚,蜀山和岱宗皆以护佑天下苍生为己任,其门下弟子行走尘世,免不了和山林精怪、祸乱邪魔相斗。受伤身陨对他们来说并不稀奇。
可那是一般情况,这位岱宗的雅女侠在这个时间点倒在悬齐镇的大道上,那可就是异常情况了。
三山七镇,三座名山之一可就是蜀山。眼下辟心大会即将召开,据传岱宗弟子不久前已经到达蜀山。
吊着一口气的雅女侠既然还有提剑挟持别人的力量,肯定也有向同门求援的余地。她为什么不向岱宗弟子求援?难道说……
“嘶,我好像惹上麻烦了啊。”
事有蹊跷,这个时候李何愁的怂货本性开始探头,他焦躁的在屋内来回踱步,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把少女扔到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让她自生自灭以避免麻烦。
这个时候,躺在床上的少女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她无意识的转过头来,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她吐出了一大滩漆黑浓稠的污血。
李何愁下意识的扶起女孩,拍打后背给她顺气,也不忘从腰间的药葫芦里掏出药丸喂给少女。在确定雅女侠不会继续咳嗽后,李何愁又麻利的找来了抹布收拾地上的血迹。
收拾到了一半,他突然醒悟了过来,啪的一下把手里的抹布扔到一边。
“妈的,我这是在干嘛?!”
这床上躺着的很有可能是个灾星,牵连着蜀山和岱宗两派。那些修道之人神经兮兮的,和善时如山溪林风,盛怒时又如冬霜夏日。李何愁虽然只是三山七镇中的一个郎中,可他也算有些阅历。曾几何时他可是亲眼见过一个嘴里念着慈悲经文,眼中含泪的道士举着狼牙棒将邪祟杀的嗷嗷直叫。
嘶,天下修道者怕不都跟那个道士一个混样。要是这少女真跟她的同行有什么仇怨……
想象着那些疯道嘴里嘀咕,手持凶器三三两两把自己围在一处,李何愁就有些不寒而栗。全然不察自己对修道之人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误会。
将视线移到床上的少女,李郎中眼中略略有些凶光,这要是路人看见了难免会觉的这人有不菲之心。可李何愁只是单纯的在思考把这位女侠扔到什么地方才不至于伤她性命又能和她摆脱关系。
李何愁并没有注意到,少女吐在地上污血突然浮起诡异的紫色雾气,雾气中隐隐有一些血丝在里面游弋。血丝互相纠缠,最终连成一体,化作血虫一样的东西翻滚在紫雾中。
而这个时候,院子中没有被李何愁收起来的长剑突然发出铮铮剑鸣,它腾空而起,掀飞一地槐花,长剑带着槐花香气刺穿窗户冲入屋内,剑身上显金色流光,随着一片花瓣落在污血之中,那在紫雾中翻腾的血虫也被一剑斩断。
断掉的血虫重新变成血丝消融在紫雾中,很快紫雾也跟着散去。少女吐出的污血随着这两样东西的消失,逐渐变回了鲜红的样子。
“我靠,什么玩意儿啊!”
长剑冲进室内,吓的李何愁直接跳到了桌子上。过了老久才敢从桌子下来。
岱宗作为剑宗,铸剑也是一绝。其门下若无特意,弟子佩剑皆是宗门统一以祖师佩剑“烛照”为蓝本铸造,名为“拓性”。
出自名门剑宗的拓性剑虽也算上等兵刃,但跟那些名扬天下的神兵相比仍是凡铁,毫无灵性的长剑,无人操持的话是怎么做到破窗而进的?
李何愁壮着胆子凑近了拓性剑,那上面的金色流光还未彻底消散,隐隐间剑柄处也有一缕紫雾还在与金光抗衡。
郎中看了看剑下已经彻底变回鲜红的血液,啧啧称奇。又伸手触了触那紫雾,可就在手指碰到紫雾的一瞬间,被电击一般的麻痹感传遍了李何愁四肢百骸。他赶忙抽回手指,也就是他抽回手指后,金光彻底冲散了紫雾。
“这东西,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邪魔遗毒吧。”
此方有五界,神人妖鬼魔,曾经人魔两界有过一场旷世大战,那时由魔界中来,遗留在人界中所有的腌臜之物,便被统称为邪魔遗毒。这东西在人界可算得上是臭名昭著,连三岁幼童都知道沾染上邪魔遗毒的后果,那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这少女不光身上伤痕累累,五脏六腑也在被邪魔遗毒折腾。这待遇,杀父夺妻之恨不过如此了。不过看她岱宗弟子的身份,恐怕是遭遇了大战后遗留在人界的魔头。
好家伙,这女侠真能耐啊。
身上的麻痹感还未散去,李何愁甩着手指,视线却停在了床上的少女身上,脸上多了几分纠结。那一口毒血吐出并没有让她轻松起来,反倒是引动了气机。原本经过救治稍稍红润了些的脸开始有幽紫色的纹路蔓延,阵阵黑气从少女的天灵盖上涌出,时不时的还能听见她唇齿间漏出的痛呓。
黑气逐渐蔓延,触到了一旁的拓性剑。长剑再次发出金光,隐隐间有箓文在剑身上流淌。少女头上黑气愈盛,拓性剑发出一声嘹亮的剑吟,从地上飞起,剑锋直指主人。
嘿!这是闹什么呢!
看着长剑将剑锋对准主人,吓的李何愁窜上去就抓住了剑柄。拓性剑上的箓文为的是断绝邪祟,断不会对常人出手,因此在郎中抓住长剑的瞬间,金光回卷,稍有些重的上等好剑安静的躺在李何愁的手心中,让他有些后怕的嘀咕道。
“这家伙,看起来年岁不大,心性这么狠的吗?”
岱宗的规矩,师门长辈是绝对不会在拓性剑上留手段的,能在这剑上刻箓文的只能是作为主人的女侠自己。
为了不让邪魔遗毒外流而驱剑戮己,这让李何愁有些动容。就算在那些疯道士的行列中,少女也算得上是一名狠人。
现在该咋办呢?
看着眼前的少女,李何愁还不敢松开手里的拓性剑,这剑脱离自己的手多半就要把女侠连人带床捅个透心凉。但就这么放着不管的话,她体内的邪魔遗毒迟早也能要了她的命。那时候只会更糟,就算少女体内的邪魔遗毒只是最驳杂的那种,也足够做到方圆千里生息尽无,到时候整个悬齐镇都会给她陪葬!
麻了,不能更麻了。自己这手咋就那么贱呐,干啥不好非要给捡回来一个定时炸弹。好好的当一个怂货不好吗?真真的自找麻烦。
郎中苦恼的挥动着手里的长剑,其实他只要松开手,就可以解决掉这个麻烦。
李何愁长叹一口气,心想自己这些年低眉顺眼,低声下气的在这三山七镇混吃等死的平静生活,又转头看了眼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的少女。
还能咋办?真看着这少女身死吗?救人就到底吧。
下定决心,李郎中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站起身来从里屋找出一些布条,把手里的拓性剑和自己绑在了一起,只有生人气血才能让剑上箓文安分下来。至于邪魔遗毒……李何愁有办法解决掉它,只不过得出门一趟。
走进院子里,槐花香气扑鼻,那颗老槐树的枝条正随清风飘动。李何愁走到槐树下,拍了拍它的树干,大大咧咧的说道。
“我要出趟门,可能要段时间。我不在的时候看家就拜托你了。”瞅了瞅屋内,李何愁绕到槐树背后,低声说道。“屋里那个,有什么问题你帮着看一下。别让那些黑气漏出去了,不然麻烦就大了。”
说到最后,李何愁拍了拍槐树的树干,转身走出了院子
和一株槐树说话,要一株槐树看家?要是其他人看见李郎中这样,恐怕会担心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可槐树枝条摇摆,槐花继续掉落,随着郎中关门的吱呀声响起,院中花香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