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赵老板,我也算是你的老主顾了,这批药材当真不能便宜一点?”
“哎呀,不是老夫不愿意便宜卖你。你要是两个月前来找我,别说便宜一点了,这批药材白送你都可以。这不流年不利吗?李郎中你也知道,我这药行最近周转不开,很有一批药材烂在了库里。”
头发胡子花白的老头两手一摊,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满是补丁的破棉袄,湿漉漉的双眼,老头子像是被人生熬出了一身化不开也散不去的辛酸,任谁看了都得心生怜悯。
可这些骗骗其他人还可以,想诓李郎中那是门都没有。别人不清楚这老头是谁,李何愁对他的底细可是门清。
大利药行的老板,那可是千里群山出了名的土财主。周遭三山七镇的郎中手里的药材基本全是从他这药行收购的,也就少数稀罕货需要雇佣镇里的老采药人群山中采药。在这七镇之一的悬齐镇,去掉这个铺子,赵老板少说还有三套房产,这种人说他周转不开?那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赵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兜个底吧,你要怎样才愿意把这批药材低价卖我?”
“哎呀,李郎中。都说了不是老夫贪财,实在是……你懂吧?”
老头对着李何愁搓了搓手,一身的辛酸气被他此刻的贼眉鼠眼赶到了九霄云外。这家伙果然是瞅准了什么东西,不然他不会把这批普通药材的价格抬的这么离谱。
“听说李郎中半个月前出诊,为身患怪疾的留霜镇王家老太君看病。李郎中妙手回春,老太君不过三日便能下床。这件事啊,已经传遍了三山七镇,大家都夸李郎中是杏林神医……”
“行了行了,有话直说,磨磨唧唧的烦不烦呐。”
“呵呵,那老夫我就开门见山了。大利药行想要李郎中默一份当初给老太君开的方子,不知道李郎中意下如何呢?老夫这里可以保证,只要李郎中愿意将这药方交给我们药行,以后只要是李郎中需要的药材,我们大利药行均愿意无偿提供。”
老头子一边说着,一边不忘观察李郎中表情。
留霜镇王家,乃是这千里群山中最鼎盛的名族。三山七镇中上至官府下至走卒,无不知晓王家的威望。王家的于老太君患疾已久,无数圣手都判定药石难进,劝慰王家早筹后事。但那位几乎已经半个身子埋入土里的于老太君,却被一张简简单单的药方给拉了回来。
而写出药方的,就是眼前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李郎中。
除了王家,谁都不知道那张药方开出了什么药材。不过能够治好于老太君的神奇药方,那肯定是千金难求。如果能把这张药方握在手里,对大利药行来说绝对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这也是赵老板临时提价的理由。
听到默药方的要求,李郎中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这一切都在赵老板的估计中,药方嘛,都是郎中们的不传之秘。
“李郎中这是为难了?”老头子笑眯眯的开口说道。“我知道老夫这个要求是有点过分……”
“别废话了,拿纸笔过来!”
“不过老夫愿意……等等!李郎中你说什么?”
看着李郎中微忿的脸色,赵老板刚准备开出更高的筹码,却马上就被打断了,话语说道一般,老头甚至没反应过来李郎中说了些什么。
“我说拿纸笔过来!你不是要药方吗?别墨迹了!”
大利药行的老板暗暗失笑,原来李郎中恼火的并不是自己觊觎他的药方,只是单纯的觉得自己一句话能说清楚地事非要掰成几句话来说,太浪费时间了,惹人生忿。不过他可真是洒脱,作为郎中立身之本的药方居然说给就给。
赵老板的反应很快,使了个眼色下去后,一个贼眉鼠眼的小厮拿着纸笔就过来了。李郎中歪头想了一下当日自己开的是那张药方,笔走龙蛇的给老头写了下去。
……
“好好好,李郎中慢走。这些东西您先用着,其他药材我过段时间就遣人送到留霜镇,绝对不会误了您的事。”
得到药方的赵老板谄媚了很多,话语间都带了些敬意。李郎中无趣的挥了挥手,抱着买到的药材转身走出了大利药行。
刚一走出大利药行,明媚的阳光洒在了李郎中身上。他微微抬头,阳光倾入瞳眸间,稍有些刺眼。
穿着劣等布料织成的青衣,脑袋后的发髻绑的并不好,还是有几缕不安分的头发翘了起来。长期熬夜形成的黑眼圈以及病态苍白的脸让他原本还算耐看的脸少了几分清秀,多了一些邋遢。
他这副形象,更像是山上某个野观中逃难的道士。若不是腰间还别着个药葫芦,恐怕其他人很难将他和郎中联系在一起。
李何愁,大梁汜水留霜镇人士,也是留霜镇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郎中……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他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李何愁也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是个罹患先天性心脏病的倒霉蛋,虽然父母亲人已经拼尽全力的救治他,可在移植心脏过后的排异反应还是要了他的小命。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玩儿完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对他来说陌生无比的土地,洞玄大陆。
捡到他的老头见他醒过来一脸愁云的样子,自作主张的给他起名叫李何愁。
对李何愁来说,除了对父母有所愧疚外,曾经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于是他欣然接受了老头子给他取得名字,在这苍茫的天地中开启了自己的第二段人生
“李郎中,买完药材了吗?”
走过两个路口,李何愁雇佣的车夫正靠在驴车上对他打招呼。郎中点了点头算是回答,缩着肩膀钻进了驴车里。
大利药行的二楼,赵老板品着茶,看着李何愁钻进驴车。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的正是李何愁的药方,墨迹都还未干。
“东家,按照你和李郎中的约定,我们得给他免费供药三年。就这么一张破药方,真的值吗?”
在赵老板身旁的是大利药行的掌柜,他执掌这家大利药行的铺子已经超过二十个年头,每一笔经他手走的买卖就没有亏本一说。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赵老板今天居然做了一桩糊涂买卖。虽然只有一个郎中,可足足三年的免费供药换一张药方,那不是血亏吗?
“掌柜的,你觉得老夫像是那种甘愿吃亏的人吗?”赵老板捋了捋胡子,品了一口香茗。“于老太君的怪疾,可不只有杏林中人上心。说到这里我倒要考考你,知道什么日子要到了吗?”
什么日子要到了?大利药行掌柜轱辘转眼睛,回想着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要说最近的大事,也就只有蜀山的辟心大会了。”
说道辟心大会,掌柜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双眼一亮、脑袋一拍,语气中有说不出的庆幸。
“害,瞧瞧我这脑子。还是东家聪明,要是趁着蜀山辟心大会将这张药方献给参会的某位道长,那得到的回报确实不是那些寻常药材可以比的。”
洞玄大陆由北赵、南周、大梁三大皇朝瓜分,蜀山乃是大梁境内的道宗,声名斐然。唯二声望与其不相上下的,一是大梁国教,二是千里之外的剑宗,岱宗。皇朝之中门派无数,可除这二宗门以外,再无门派能与蜀山相提并论。
三山七镇之处乃是蜀山的山门。蜀山常年封山,若无大劫,便只有二十年一度的辟心大会才会打开山门。眼下还有一个月就是召开辟心大会的时候,届时大梁国教和岱宗都会派出门下弟子前来参加。平常凡人见不到的诸多宝物,也有可能因此流入这三山七镇之中。
王家名望资产雄厚,于老太君身患怪疾时,也曾有蜀山的道长破例下山救治,却依旧束手无策。彼时蜀山道长亲言老太君命数如此,天命难违。
想到这里,赵老板不仅嘿嘿怪笑。
李郎中的药方既然能够让老太君药到病除,自然有其神妙之处,参加辟心大会的修道者往往最难拒绝这种东西。到时只要找个门路搭上某位道长的线,这张药方将会为自己带来难以想象的利益。
掌柜的看见赵老板笑的灿烂,自然也是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不过他紧接着又想起什么,凑到赵老板耳边低声说道。
“东家,我想这个李郎中手里应该不止一张方子吧。这次是他自己上门来买药材,我们不好有动作。等他回了留霜镇,要不要我找点人,把他给……反正看他那样子,也是个没什么心眼的蠢蛋。”
赵老板看着掌柜做出一个握拳的动作,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大利药行能在三山七镇发展壮大,手上肯定不干净。绑架郎中逼他们说出自己的秘藏药方这件事,他也没少干过。大不了事后给官府送点银钱打点一下而已。
“还是算了,李郎中手里的药方毕竟是要拿去给那些道长的。修道之人神神鬼鬼的,难保就让他们通过药方知道我们绑架别人。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倒霉的就是我们了。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从李郎中手上把其他药方弄到手。”
“是,东家说的对。还是东家考虑的周全。”
大利药行门口,一辆经过的驴车慢悠悠的走向胡同的深处。李何愁掀开帘子往上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药行二楼低声交谈着的赵老板和药行掌柜。
我就知道这家伙图谋不轨!
放下帘子的李何愁,脸上微怒和烦躁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后怕和瑟缩的怂货样。
是的,李何愁可不是那么没耐心的人,刚刚在药行中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其实是他装出来的,为的就是让那个赵老板放松警惕,认为自己是个容易焦躁的蠢蛋。身居高位的人,往往不会对一个蠢货有多上心。
说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他刚来到洞玄大陆时,世道可不像现在这么太平。虽然捡到他的那个老头也算是个本事不小的大佬,手底下的猛男靓女们也一个赛一个的能打。可那个乱糟糟的年头,再牛逼的大佬也有翻车的时候。李何愁用自己那双常常带着黑眼圈的眼睛见证了不少猛男猛女的坟头是如何从荒无一物变得郁郁葱葱的。
在这洞玄大陆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时光给李何愁最大的一个教训就是不要去当出头鸟。死的最早的,摔得最狠的,往往是飞的最高的家伙。想要活的舒服,那就得当得了缩头乌龟也成得了变色龙。
简洁解释一下,他李何愁,为了自己美好且平静的生活,光荣的成为了一个怂货。
大利药行家大业大,用现代的话来说,赵老板就是垄断了千里群山以及这三山七镇医疗行业的龙头大佬。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在留霜镇混口饭吃的普通郎中,得罪了这种大佬,还混不混了?
不就一张药方吗?再珍贵能有自己的美好生活重要?更不用说那张药方实际上跟自己无关,是当初捡到自己的老头子在嗝屁前送给自己的。
掏了掏耳朵,躺在驴车里,李何愁露出惬意的笑容。他又闯过了一次难关,自己的安稳生活可以延续下去了。
驴车摇摇晃晃走了一段时间,随着车夫的一声号子,车内的李何愁知道自己到地了。跳下驴车,眼前是一个带小院子的平房,这是李何愁在悬齐镇落脚的地方。
随手扔给车夫一点碎银子,李何愁轻言不用找零。脸上已经有了些沟壑的驴车车夫顿时喜笑颜开,对着李何愁道谢过后赶着驴车离开了这里。
李何愁站在院子门口,清点了一下包里的药材。给赵老板的说法是要回去验验药材的效果,但这些药材其实别有他用。
“希望她已经醒过来了。”
嘀咕着的李郎中拉开了房门,院中有一颗正在开花的老槐树。清风微摇,槐花的香气在院中沉浮,可院中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遍布馨香。在怡人的花香下,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道久久无法散开。
将药材放到院中某个角落,李何愁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细汗,刚准备走进屋内,却敏锐的察觉到异常。
不对啊,槐树下之前不是放着一把剑吗?那把剑哪儿去了?
槐花悠悠的从树上落下,空气中突然溢出一股冰冷的杀气。一点寒光从树后射出,长剑刺穿花香稳稳地架在了李何愁地脖子上,剑锋微微入肉,只需轻轻一动就能见血。
感受着脖子上长剑的锋锐和空气中弥漫不散地凄厉杀机,李何愁双腿一软差点站不直。持剑挟持他的人一脚踢在他的腿窝上,逼他站稳了。
“这里是哪儿?你又是谁?”
声音清冷,像是山巅经年不化的白雪。只不过在这冷冽的声音下,李何愁能清楚地感受到背后人紊乱的气息。同样能够感受到地还有那让人微微有些泛呕地血腥味道。从这两点来看,这家伙重伤地身体能做到拿剑架住自己就已经是极限了。
说句老实话,现在只要肩膀多抖动一下,多闪点风可能就会把身后这个只剩半条命地家伙给震死。可他李何愁是谁?能怂就绝不硬着,脸皮拉下来也就二两重,要不了多少功夫。
于是,李郎中在受到质问地第一瞬间就做出了明智地决定。
双手举起,李何愁高呼道。
“女侠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