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视的时候，好像有一股记忆犹如泉涌般挤入我的脑海，当我睁开眼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拉入了一场回忆:
我睁开眼睛，发现这里是小萌的房间，她正坐在书桌前做试卷，手上握着一支削尖的铅笔。
书桌旁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屁孩，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有些眼熟。
房里还有一个人，那是陈佳佳，只不过比起我现在这张脸来要显得年轻了不少。
我又仔细确认了一下，确实看不出他手上，有我十三岁那年留下的伤疤。
或许这时伤疤还没种下。
这个场景勾起了我的回忆，我依稀记得那一天，雨下的很大。
陈佳佳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本来是说和爸爸一起出去下馆子。
去的时候只有他和爸爸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就带回来这么多叔叔伯伯。
可是爸爸却没有回来，他在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个加班电话，然后就提前跑路了。
亲戚们一个个都说着不介意，谁都有忙的时候，就这样放他走了，留下陈佳佳一个人应付这个中年人的酒局。
七大姑八大姨个个都很热情，也很包容，和陈佳佳聊的还算愉快，他们什么都好，只是没人愿意为自己的口头之欲买单。
当时是零几年，物价不高，若非是今天，陈佳佳的钱包绝不会忽然少了近一千块钱，那是他作为学生党，省吃俭用下，五年的存货。
......
一群“伞兵”走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的灯光霎时间全部亮了起来。
“外面脏成那样，也不知道收拾收拾，桌子不擦，地也不扫，你让我怎么招待客人？”
这是陈佳佳回家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对小萌说的，也是在房间里说的，语气有些怪罪的意思。
母亲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只有过年才回来一次，往常都是电话联系。
父亲也不靠谱，以前是个二流子，蹲过局子，有过案底，对儿女不太照顾，对朋友倒是很上心。
因此这种环境下长大的陈佳佳比别人家的孩子更加早熟一些。
至于陈萌萌，她一心学习，也不与他交流，因此两人关系很淡，一点都不像亲兄妹。
小萌没有理他，铅笔按住的纸上，满满的，都是竖式计算。
陈佳佳一把抢过她的草稿纸，将它撕的稀碎。
她还是无动于衷，幽怨的瞪了他一眼，书桌旁，跟着陈佳佳一块进来的三岁小孩却哭了起来。
或许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的表哥和表姐，这安静的氛围让他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外面开始陆续传来叫喊声。
安抚完小姑托他照顾的小孩，外面的骚动这才停止下来，但还是群情激昂的充斥着各种议论声。
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摔凳准备要走：“你死在课本里好了，家里那么多客人，就让我一个人忙死去吧！”
这时，小萌却开口了，冷不丁反驳了一句：“外面那些人，一个个的都关我什么事，他们又不是我请来的！”
陈佳佳还在气头上，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外面那些人，还有他，难道是我请的吗？”
他指向的两个目标分别是外头的亲戚和书桌前的小屁孩表弟，豆丁点大，是个爱哭的捣蛋鬼。
那个小孩正从桌上拿了一块橡皮咬着玩，看到一旁的表哥怒气冲冲的指着自己，顿时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哥哥不是说你。”陈佳佳拍了拍他的肩膀，哄哭道。
或许是听到孩子的哭声，外面传来了动静，有脚步声向着这边靠近。
“小佳，你家那个水壶在哪啊，这么大了，该学会给客人倒茶了，别整天在房间和妹妹玩，多和长辈走动走动对你有好处。”
长辈们的虚与委蛇总是让人无从反驳。
“好勒三叔，就来！”陈佳佳应了一声，语气有些敷衍，若仔细听，隐隐约约夹杂着一点苦涩的哭腔。
表弟已经被哄好，但眼角还是红的，陈佳佳走过去将门反锁，倚靠在门边，静静看着她手上的铅笔，在纸上龙飞凤舞。
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为什么可以对别人的情绪毫无感知呢？
陈萌萌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收回脸去，又走到表弟面前，伸出手。
“这橡皮是我的。”
被一把抢走橡皮，刚刚止住哭泣的表弟又哭了起来。
这次没有任何人去哄，门外的敲门声和哭声混合在一起，疯狂搅动着陈佳佳的神经，整个人仿佛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那晚，陈佳佳打了她，小萌没有哭。
同月，是她的期末考......同年，她才七岁，哭的梨花带雨。
“陈佳佳，你别总拿你那点破事来烦我，这些亲戚个个都是些寄生虫，你乐意招待就自己招待好了。”
我已经不记得这句话是她什么时候对我说的了，但现在依然清晰的记得这其中的每一个字。
......
“陈萌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病床上的陈佳佳不可置信的指向我，他应该很迷惑吧，怎么会有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呢，还是缩小版的。
这一刻，我好像突然开了窍，之前小萌说我是陈佳佳脑子的一部分，现在我理解了，因为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我能够很轻易的读到他的心声，还有他这段时间经历过的，全部记忆。
我仿佛明白了自己的归处。
“等我走了，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冰冷的对他说道。
“你别走，我不要你走，该走的是他才对。”小萌第一次哭了起来。
“傻瓜，我和他是同一个人啊！”
......
废弃的工厂里，一台破旧的机器仍然运转着，我站在机器上，感受着机器每秒钟几十次的震动。
“我们，该说再见了。”
“可不可以不要走，我舍不得你！”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一直在你身边，等我销毁了，他会好好对你的。”
她继续哭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挽留：“你走了，我欺负谁去，我哪里打得过他！”
我抬起头，很想为她擦擦眼泪。
她看出来我的想法，用手掌抹掉了眼睛的泪，说：“小可那天也是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一定不甘心，我制造了你，又以这种方式毁灭你，是我对不起你。”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还记得我对你说的最多的话是什么吗？”
“是...对不起？”
“是的，你消气了，
所以，我就算是光荣完成任务了，这次能奖励我一个肯德基全家桶吗？”
“给你买，你等着，我去给你买，你要多少我买多少。”
“算了算了，轻易要来的反而没那么香了，我真的该走了，走之前，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小萌，你哥很想对你好，我了解他，你也要对他好点哦。”
“知道啦，自卖自夸。”
“这么说，你承认我是你哥了？”
“你早就是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或许从我制造你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了。”
“听起来怪怪的，不过无所谓啦，要好好照顾自己哦。”
“还有你爸你妈，他们也是爱你的。”
“好啦，好啦，你真啰嗦。”
“那我走了，后会无期！”
“再见，再见...永别了...”
她闭上眼睛，想要赶在机器运转前将他的最后的背影深深印在脑子里。
机器齿轮拉动链条，在内部发出阵阵轰鸣，刺鼻的血腥随着空气蔓延到鼻息，又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从她的世界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世界上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小佳佳了！
......
与此同时，一间昏暗的实验室里。
“博士，陈佳佳已经死了，替身和他十分相似，可以实行下一步计划。”
“很好，那就开始吧！”
机器上的血迹迅速被吸收干净，空无一人的报废工厂发生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巨型爆炸。
陈佳佳醒过神来，眼前浮现出十个大字：
“你好，欢迎来到《蜉蝣岛》”
阴暗的房间里，小萌关上了日记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