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理查德身形一顿,挥起剑砍向了那只冲到他面前的马匹的马腿,在血与肉的横飞之中,马匹嘶鸣着翻倒在了一旁,顺带着将它那可怜的主人压的半死不活。
一方面,他欣慰于自己的剑术并没有倒退,即便两百年过去,它依旧是那么精湛而富有杀意,尽管不可避免的有些僵硬,但这并不影响他在此刻大杀四方。
另一方面,他又感觉这一切十分的陌生,虽然他被称为群岛史上最骁勇善战的君王,可他真正上阵杀敌的次数却不多,大部分时候,他只会在后方坐镇指挥,运筹帷幄,这才是君王的工作。
然而就连这样,那些议院议员们也时常埋怨他太过鲁莽,就好像他一旦踏入战场就会立马被乱箭射死一样,他们更希望他安稳的待在宝座上,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想,把一切都交给将军们,之后坐等来自前线的捷报就可以了。
“一个短命的君王留下的更多是遗憾,而非荣誉。”他依稀记得有人这么对自己说过。
可是,长寿的君王就不会留下遗憾了吗?理查德想,就像自己的父亲一样,畏畏缩缩了一辈子,留下的遗憾显然是要比他的荣誉要多的。
又一个匪盗不知死活的骑着马冲了过来,被理查德一把拉下,将其摔了个七荤八素后,一剑封喉,而他的马也在惊恐之下逃窜到风雪中,不知所踪。
人们说他更像他的姥爷,诺森兰的征服者,古斯塔夫,他不置可否,可在心里,他是清楚这件事的。
剩下的匪盗包围过来,叫喊声不绝于耳,可却没有一个敢于上前,他们恐惧的盯着理查德,面面相觑,就好像眼前的他是不属于人类的怪物一样。
“像花一样绽放。”理查德的耳边响起了古斯塔夫曾经的教诲。
于是,一朵钢铁之花,悄然绽放在了阴云密布的战场之上,理查德舞动着剑刃,用他锋利的花瓣,轻抚每个敌人的脖颈,冷静而又高效的收割着周围的生命,在剑刃所及之处,只留下了一圈的死人与死马,鲜血四处迸溅,泼洒在新雪之上,构成了一幅残忍而又怪诞的图画。
血腥味,越来越重了,重到他的嗅觉都开始麻木,手腕,在经过高强度的杀戮之后,也开始发酸,他久违的从自己的身体里品尝到了疲惫的滋味儿,可是他知道他不能累,至少……现在不能。
一个本应该死去的手下败将,无声的从地上爬起,趁着理查德得以喘息的空隙,举起手中的弯刀,带着满腔的仇恨与怨念,砍向了理查德。
“铛——”
耳边传来的,是金铁交击的声音,两柄弯刀纠缠在一起,而又瞬间分开,只有在空中擦出的火星,印证了刚才是多么的凶险,理查德回头,却看到了约安苍白的面孔。
“别以为我没做过这种事。”
约安瞪大眼睛喃喃着,像是在跟理查德解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可是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出手了,他将手中捡来的弯刀狠狠劈到了那个试图偷袭的匪盗的头上,霎那间,裂出了一地红白之物,他脸上的苍白更甚,双手颤抖着想要拔出卡在颅骨中的弯刀,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撤……退。”
匪帮的首领发出了一声无力的叹息,他本以为对方是待宰的羔羊,然而直到最后他才发现,他们是披着羊皮的狼。
匪帮的成员们四散奔逃,丝毫没有恋战的想法,即使嗜血如他们,也不愿再在这个地狱般的战场上待上一秒,更何况,如果再不跑,下一个死的就很有可能是他们了。
理查德依旧举着剑,稳如泰山的站在原地,直到所有匪帮都逃的无影无踪,他才稍稍松懈下来。
一旁的约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伏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随后他猛的抬起头,露出了那抽搐着的,白的像纸一样的面庞,他用他那快要瞪出来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匪盗们的尸体,手脚并用的爬过被鲜血浸泡成稀泥的地面,来到它们的身旁,伸手摸索着,最后,他成功的摸索出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许多麦色的烟草块。
他如获至宝般的捧起它们,挑出了其中一块,丢在嘴中咀嚼着……咀嚼着,想象着自己得到了救赎。
但是事与愿违,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一股酸液涌上了喉咙,他竭尽全力的想要压制,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尤其是当他回想起四周堆积如山的尸体时,他就更是……
“呕……”
他还是吐了出来,由于肚子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他只吐出了透明的胃液,夹杂着嚼的半烂不烂的烟丝,在大雪纷飞之下,冒着缕缕热气。
理查德走过来,轻轻的拍着他的背,他连忙摆摆手,含糊不清的说道。
“您……让我待会儿,我不想……唔……再吐了…”
说罢,他又呕了起来,然而这次却是连胃液都呕不出来了。
理查德默默的站起身,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愈下愈大的雪花逐渐淹没身旁的这一切,心中骤然升起一阵凄凉感,这一刻,即便是他,也不由得感觉前路渺茫,或许,这就是上天给他的惩罚,责罚他逆天行事,肆意妄为,又或许,他的执念,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一匹黑马,踏着皑皑白雪,嘶鸣着撞碎雪幕,朝地狱奔来。
它奔腾着,身上虬结的筋肉也跟着跳动着,向看到它的世人展示它那无与伦比的力量感与美感,它的鬃毛深而浓密,每一根每一缕都饱含着勃勃生机,骄傲且自豪的在寒风中飞扬,它的嘶鸣声响彻天际,带着愤怒与不甘直冲云霄,就仿佛,它要让上天也要承受它无边的怒火……
最后,它来到了理查德身边,缓缓的停下,用漆黑的眼眸注视着他,理查德瞬间感受到了一股来自灵魂的悸动,他不自觉的将手搭在马背上,轻轻的抚摸着,同时喃喃道。
“我见过你吗?”
黑马俯下头,亲昵的蹭着理查德的脸颊,用炙热的鼻息代替了回答,理查德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微笑。
“我知道了……”
他转过头,拉起了瘫在地上的约安,将他架到了马上,黑马见状,躁动了起来,却被理查德安抚道。
“别急,他救了我的命。”
听到这话,黑马不再躁动,安安分分的站在原地等待,等到理查德把战场上的东西搜刮的差不多了后,他跨步爬上了马背,并轻轻拍了拍。
黑马会意,长鸣一声后,带着理查德和约安,冲入风雪中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