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和父母的关系不好，这是年仅八岁的北川浩都能一眼看出来的事实。
实际上，上辻希一直是有意地让北川浩避开她的父母，每次北川浩来到上辻希家时，家里基本上总是空空荡荡的，偶尔在路上遇过几次出门的他们，上辻希也就不咸不淡地打个招呼，甚至有时候会装作没有看见。
希房间的书架上放着大量的剧本，原本、译本、自己写的一些原创剧本，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架，北川浩在很长一段时间的任务就是阅读他们。
在这些剧本其中，有一些特别的。
那是用钢笔自己手抄的经典剧本，字迹很青涩，纸张也很劣质，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保存的不太好，有很多残缺的部分，诸如《麦克白》便缺少了第二幕与第三幕。
北川浩曾经向希询问过这些手抄本的来历。
希告诉他那是自己小时候自己在图书馆抄下的剧本，因为她觉得自己摘抄一遍的话会对台词留有更深的印象。
当时的北川浩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对于他来说，他可以理解子女和父母的关系不好，但从未想过会有如此相看两厌的家庭关系，就像那时候的他也认为永乐晏对他的严格要求是对他有所期待的表现。
在上辻希自杀身亡之后，过了一个星期。
“距离戏剧演员上辻希自杀已经过去了一周，她的葬礼今天在伊斯塔亚市内举行。包括相关人士与剧迷在内，一共有三千人以上参加了葬礼，本市副市长也出席，对当事人父母进行慰问，并对天人永隔之事表示追思。”
“副市长称：上辻希作为本市最著名的天才戏剧女演员，她的离去不仅是对于一个家庭的悲剧，也是整个戏剧界的损失，他也希望上辻家能尽快走出这段阴霾，开始新生活。”
“葬礼中，上辻希的弟弟——上辻光在一众出席者面前现身了。”
电视的画面切换过去，映照出这个之前几乎无人关注的少年身影。
他的脸颊看起来有些消瘦，在镜头面前，盛装出席精心打扮过的他脸上只剩下因紧张而僵硬的表情。
即使如此，因为他的底子还算可以，所以拍起来的画面还是非常漂亮。
“我——上辻光，从今日起正式接过姐姐的名号，会成为最出色的戏剧演员。”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做出了如此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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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啊！”
在改编《海的女儿》剧本时，上辻希常常会没有形象地在床上扭成一团，与在外界展露出的印象截然不同，上辻希和北川浩在一起时，反而经常会做出更符合年龄的举动。
比如在床上打滚吃甜点直接用手之类的。
就像现在这样，只穿着粉色针织睡衣的她趴在床上，娇俏的下巴抵着枕头，左手拿着未完成的剧本右手还在高速地转着铅笔，完全是一副懒散到极致的样子。
“浩，为什么小人鱼要选择离开大海呢？”
她发出幼稚到不能再幼稚的问题。
“因为原作里说了她向往人类高洁而不灭的灵魂，虽然人鱼的寿命有三百年，但是人鱼死去后只会变成泡沫，但是人类的灵魂却可以升入天国，永世不灭。”
在一旁安安静静阅读剧本的北川浩这样回答道。
“哇……听你这么一说感觉是宗教宣传小册子欸。”
上辻希将左手的本子放在脸上，喃喃自语道：
“但是我感觉比起虚无缥缈的灵魂，很多人会直接选择拥有三百年的寿命吧。”
“浩，上次我问你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还记得你回答的答案是因为爱情欸。”
像是想到了什么，上辻希蹬了下腿，她的身子便从床的左侧一下子挪移到右侧，也就是北川浩的旁边，用铅笔轻轻地戳他的后背问道。
“因为我小时候看的版本都是改编过的啊，有许多童话为了让小孩子能看得懂，都对原剧情进行删改，只保留故事的主干，尽量让故事简单明了，我在没看原作之前看到的那个版本确实是说小人鱼是勇敢地追求爱情才上岸的。”
北川浩无奈地摊摊手：
“直到前几天我才知道爱情是达成不灭灵魂的条件，只有当一个人全心全意爱小人鱼的时候，她才能得到和对方一样的不灭的灵魂，所以爱情是手段，灵魂才是目的。”
“说的一下子就不感动了怎么办……”
上辻希对于北川浩的思维模式有些无力，明明他才是一个八岁大的小孩，自己的童年还没开始就开始热衷于来毁掉他人的童年了。
“你这样子说的小人鱼好像就是一个为了达成目的的恶毒女配最后良心发现跳海自杀的故事欸。”
“因为感觉这个故事本身就有点奇怪。”
北川浩将盖在上辻希脸上的本子拿下来，略微翻了翻，指着其中的一句说道：
“只有当一个人爱你、把你当做比他父母还要亲切的人的时候；只有当他把他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时候；只有当他让牧师把他的右手放在你的手里，答应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他的灵魂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你才会得到一份人类的快乐。他会给你一个灵魂，同时又使他自己的灵魂保持不灭。”
他快速地把这句话朗读了一遍：
“怎么想都感觉很奇怪吧，这种把爱情凌驾于亲情之上的观念。”
“你又不懂爱情。”
上辻希下意识地还嘴道。
“不是也有人说过在找到自己爱的人之前，都不会觉得爱情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吗。”
北川浩耿直地摇摇头：
“但是希你也没有谈过恋爱啊。”
他紧接着露出怜悯的表情：
“希会不会和故事里的小人鱼一样只看了对方一眼就能抛弃掉一切吧。”
北川浩原本只是想开一个小小的玩笑，但没有想到对方居然真的朝着他眨眨眼睛：
“会的啊。”
上辻希的手指拂过故事中的一段：
“她想：‘一定是他在上面行船；他——我爱他胜过我的爸爸和妈妈；他——我时时刻刻都在想念他；我要把我一生的幸福放在他的手里。’”
“如果我真的遇到了某个人的话，我会为了他轻轻松松地抛弃掉所有的。”
“就像罗密欧和朱丽叶一样吗？”
“或许吧。”
“但是罗密欧和朱丽叶最后是悲剧。”
“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爱情的问题。”
北川浩有点头疼，他刚认识上辻希时，就能感觉到她身上蕴含的某种分裂性，不过随着他与上辻希相处时间的增加，希其实已经正常了许多，起码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思考生与死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但是没想到在爱情这方面上，希又重新变的和过去一样偏激起来。
“浩，我之前问你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你说是因为母亲说过你要活着对吧。”
希紧紧地盯着北川浩的眼睛，炙热到让北川浩想别开视线的程度。
“嗯，要好好地、健康地活下去。”
“所以你才会宁愿呆在永乐家吗？”
“我不在他那里生活，还能在哪里呢？我父亲已经和其他的女人结婚了，说不定还有了新的孩子，如果我过去的话，只会让所有人都麻烦，如果我不过去的话，就会少掉三个人的麻烦。”
“讨厌的话，就在这里生活不就好了？”
上辻希说出了有些荒谬的话，以至于让北川浩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在这里，可以随性地生活吧，也不用被父亲打骂，也不用和妹妹比较，想几点钟睡觉就几点睡觉，随便躺着也不会有人责备。”
感觉像是在诱拐小孩的说法。
“不行的哦。”
北川浩否定了这个提案。
“是担心钱的问题吗？其实我超级会赚钱的哦，这栋房子就是我买下来的，只要我还能在舞台上演戏，哪怕是照顾你一辈子……”
听到希能这么说，北川浩从内心深处感到由衷的高兴。
自从母亲离去后，他第一次在年长的异性那里感受到如此明显的善意。
“这样就太贪心了。”
北川浩这样回答道。
而且说不定会把对方卷入到不好的事情里来。
这才是北川浩拒绝的真正原因，他自己一直在吸引着不好的东西，而且他有预感，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现象说不定会更加严重。
北川浩看着上辻希相比自己明显宽大不少的手掌，莫名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他到底能不能活到像希一样大的年龄呢。
如果人真的有灵魂的纯度这种东西存在的话，他的灵魂应该是黑黝黝的吧。
因为在这些年里，他被太多的负面情绪冲刷过，一遍又一遍，哪怕是梦中，也总是有东西在向北川浩诉说痛苦。
“希，海底的人鱼拥有三百年的寿命，高洁的人类拥有不灭的灵魂。”
“那最可悲的事情是不是又没有寿命又没有高洁而不灭的灵魂呢？”
北川浩第一次在上辻希的面前哭了出来。
他好怕死。
因为他知道死掉的人根本没有灵魂，只会变成扭曲的执念、变成丑陋的诡异，死掉了之后就再也看不到活的人，活的人也再看不见他们，只要活着的话，哪怕再苦再累都有着改变的希望，但是死掉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母亲希望他能活着，但是人都是会死的。
而且北川浩会死的更早。
上辻希用右手轻轻地打了一下北川浩的头，她俯在北川浩的耳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大笨蛋。”
真的很轻，如同抚摸似地。
却又很重，注入所有意念。
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次。
至今为止，上辻希从未打过北川浩。真要说起来的话，根本没那个必要，而且上辻希也觉得自己没有那种权利。他们的关系是戏剧界的前后辈，像师傅和学生一样，是一种非常亲近又很疏远的联系。虽然像是一家人，却又不是一家人，更何况他们只认识不到一年的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
可是，即使如此。
上辻希还是想把自己的看法告诉北川浩：
“是的，人都是怕死的存在，因此许多人会希望留下自己的印记，不管是名留青史还是遗臭万年，他们都想证明自己来过，写书、画画、演戏，用照片、作品、名誉将自己框在里面，这样哪怕两百年后，人们再看到这些东西，也会知道他们存在的痕迹。”
“我以前也和他们一样，所以我要去演戏剧，只要我出名了的话，我就会被时间记录下来吧。”
“就像我现在写的《海的女儿》一样，如果我死了之后，有人再去演的话，一定也会想起我吧，每年的网络上说不定也会有追悼会之类的活动？”
明明是在说生死的话题，但是上辻希的表情却十分轻松，和当初的她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她用手帕温柔地擦去北川浩的眼泪：
“但是对于浩来说，这些都不够，因为你眼前还有很长的未知人生。而我已经没有这种将来了。我的人生不会再有所改变。我已经通过了到达这里之前的几个分歧点，所以前面只剩下一条笔直延伸的轨道。”
“我会在这个家一直生活下去。”
如此低语轻抚着北川浩背部的希，眼神略微黯淡了起来。
北川浩好像在这道昏暗光泽中看见了海底的倒影，这让他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希……你后悔了吗？”
“我不后悔啊，因为我自己选择了这样的结局。”
“而且我已经遇见了你。”
上辻希笑嘻嘻地回答道：
“就像童话里的小人鱼一样，当她走上岸时，就再也没有原路回到大海的可能了。”
“哪个童话？”
“两个都是呢。”
“我突然想到了一句顶好的台词。”
上辻希眼睛一亮。
她向北川浩伸出双臂，敞开大大的怀抱，碧蓝色的瞳孔中流露出哀伤和眷念，如同《海的女儿》中那只海中最美的人鱼公主朝着心中的王子怯怯地开口：
“请再一次抱紧我，就像被海浪卷走那时。”
这是只对你一个人说的台词。
因为上岸后的人鱼公主。
不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