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辻家别墅的地下车库中,刚刚停好的一辆轿车的右侧车门被打开,似乎是因为动作略显急躁,发出了有些明显的声响,在这十分安静的环境中格外刺耳,从车门处匆匆下来的是一袭深红色晚礼服的上辻希。
刚下车,上辻希就提着那有些过长而影响动作的华丽裙摆,蹬着一双圆头小皮鞋踏踏踏地向二楼自己的房间跑去。
来到门口,从随身携带的小包中取出房门钥匙,上辻希赶快推开门,却不想正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北川浩脸色苍白地躺在木质的地板上,一动也不动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上辻希急走几步,甚至还差点摔了一跤,马上来到北川浩的身前蹲下,微微冰凉的柔软小手摸向北川浩的额头:
“小浩,怎么了?生病了吗?不要吓我。”
感觉到掌心处传来的温度不烫,上辻希先是松了一口气,刚准备把北川浩抱到床上去时却对上了他缓缓睁开的眼睛。
一如既往的深邃漆黑,如同黑洞一般仿佛投注什么情感都不会掀起波澜。
“没事……就是突然头晕乏力,可能是低头看剧本看太久了,忘记关窗户被风吹的有点感冒。”
身体内部涌上阵阵的虚弱感,北川浩的声音也有些飘忽。
“都说了不要累到自己,是不是想着我一走就没有人看着你了?”
看北川浩没有什么大碍,上辻希才放下心来,因为参加宴会而略施粉黛的精致脸庞上绽放出有些宠溺的微笑。
“要不要去床上躺一躺?”
“不要……你们家的床太大太软了,睡着像是要被吞进去一样,地板这种硬度刚刚好。”
北川浩现在连动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力气,声音低低地拒绝道。
“地板上太凉了,要不我帮你铺一层棉被让你躺着?”
“不准任性哦。”
上辻希拿北川浩没有办法,只能顺着他的话哄着,不知道为什么,当她与北川浩交流时,心里总会涌现出小小的满足与幸福感。
“哦。”
北川浩摇晃着身子站起身,在上辻希有些粗暴地将床上的蚕丝被哗啦啦地铺到地面后才又一头扎倒在上面。
“希,希帮我看一下窗台上的猫,白色的,眼睛很漂亮。”
“是是是。”
虽然不知道北川浩口中的猫又是什么,但上辻希仍然是关切地先给北川浩压好了被角才将目光转移到窗台上去。
那里果然有一只很小的猫咪,通体雪白的它静静地伏在白色窗台上,几乎要与环境融成一体,也难怪上辻希到现在才发现。
她伸出手试着去抚摸这只来历不明的野猫,与过去见过的其他野猫不同,这只猫似乎有些太干净了,通体素净的白色毛发几乎找不出杂色,幼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是看上去就会让人心生怜悯的那种可爱程度。
感受到了上辻希的抚摸,那只白猫微微睁开眼眸,荧色如同宝石一般璀璨的光泽散发着极致的魅力,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上辻希甚至从中感受到了一抹人性化的鄙夷,但按照北川浩的吩咐,她还是将这只小猫抱了下来。
“小浩,这是野猫吗?还是你捡到的?”
“不知道,当我看到它的时候,这小家伙就已经在那里趴着了。”
北川浩有些后怕地看向那只现在安安分分的白猫:
“我当时去摸了摸,结果我和它就一起啪嗒地瘫地上了。”
他并没有对上辻希说出全部,因为就算说出来了对方也不会信就是了。
那只小猫的身上居然缠着大约数十只野猫怨魂,他手刚刚一接近,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就又冲进了他的意识,几乎是从内到外把他的身体搞得一团糟,现在北川浩不仅头疼的要命,浑身上下也基本上没什么力气。
“我觉得还是要吃点药,这只小猫我一会也让人去检查一下,如果有什么病菌传染就不好了。”
上辻希有些严肃地开口,将小猫放到墙角后便转过身弯腰面对着北川浩说道。
她的额头与北川浩的额头轻轻相碰,鼻间温热的吐息打在北川浩的脖颈间,柔顺的发丝垂在脸上有些痒痒的。
“虽然不没有发烧,但是吃点感冒药应该没问题。”
上辻希于是重新将房门关上,柔声吩咐道:
“我下去给你拿点药,你就先好好躺在这里吧。”
上辻希刚刚走下楼,就听见小包里的手机传来震动,取出一看来电显示,是永乐晏。
北川浩现在在她家里每天呆的时间大概是从一点到五点的一个下午,现在时间已经接近六点,北川浩的父亲打来电话也是正常的。
这么想着的上辻希便接通了电话,正犹豫着怎么敷衍过那个她十分讨厌的男人,但从话筒里传到她耳里的确实一个清清冷冷又有些紧张的女孩子的声音:
“那个,是上辻小姐吗?”
“嗯,是我,请问您是?”
“啊,我是永乐夜巡,是哥哥的妹妹,那个,其实就是哥哥这么晚还没回来,我就偷偷地用父亲的电话打过来了。”
“哦哦,问小浩的啊,放心好了,他现在正和我进行一个小练,因为太专注所以就忘了时间了。”
“那,那请问哥哥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嗯……今天他的状态也比较好,我这边正准备考虑让他乘着这股劲好好地多练练,说不定今晚太晚了可能就不回去了。”
“是这样吗?”
那边的语气明显地低落了一下,但是好像又认识到不应该这样,七岁的永乐夜巡赶快解释道:
“会不会太麻烦了?”
“没有的事,我也很欣赏他呢,我相信他出道的时候肯定不会比你这个小童星差。”
为了打消对方的顾虑,上辻希也是有些僵硬地说着连自己都有些羞耻的话。
“那我就先挂了?”
一方面想要赶快结束,一方面又怕对方让北川浩接电话,上辻希于是立刻决定挂掉电话。
“那个,其实还有……”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稚嫩的声音一下子坚定了起来:
“哥哥晚上睡觉前一定会刷两遍牙,睡觉的时候会踢被子,经常做噩梦而且说奇奇怪怪的梦话,有时候会滚到床下去外,希望上辻小姐能多注意一下。”
“拜拜!”
等到上辻希反应过来的时候,听筒里就只剩下滴滴的盲音了。
不知道为什么,上辻希没有把北川浩生病的事实告诉对方。
上辻希再次回到房间时,手里已经是拿好三份感冒药了。
一份冲剂,一份胶囊,一份药片。
冲剂的味道是甜的,胶囊又有东西包着,北川浩很轻松地就吃了下去。
但是让上辻希有些犯难的是,那枚散发着有些刺鼻的味道的苦味药片北川浩说什么都不肯吃。
看着北川浩又闭着眼睛又关着嘴巴装睡着,上辻希恨的牙痒痒,趴在北川浩的身边嘀嘀咕咕:
“不准耍小脾气,给我乖乖地吃药,生病了就是吃药才能好,你是不是故意气我的。”
想了好半天,上辻希才想出来一个好办法:
她在旁边的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剥开之后将果肉外那些白色的丝丝全部扯干净后再把药片包了进去:
“一口吞下去,不苦。”
做完这一切后,上辻希用纤细的手指将这瓣果肉抵在了北川浩的唇边。
北川浩没有办法也就只能咬咬牙,一口将包裹着药片的橘子吃了下去。
上辻希小姐露出了作战胜利般的得意洋洋的笑容,如同雪山上随风而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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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喽,浩君是不是有一段时间没有跟我联系了?”
“不是说了工作时间外不要打我的电话吗?”
几乎快要到家,就在离家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北川浩接到了一个麻烦的电话。
于是他只能是停住脚步,不确定汐是不是已经在窗户那里看到自己回来了的北川浩随便找了家路边的水果店,装作购物的样子与对方保持着通话。
“欸?”
那边传来明显带有夸张成分的巨大的叹气声:
“但是浩君每次找我的时候也不会考虑我是不是在工作吧,换言之就是我每天都要为了浩君而工作但是偶尔想打个电话和你联络联络感情还要被你埋怨呢。”
北川浩毫不理会这份装腔弄调,一边顺手挑选着东西一边回复道:
“我不希望汐接触这边,希望你理解。”
“这么关心妹妹,结果还不是晚上去了哪里都不想让她知道。”
“所以有什么事吗?明天才是星期三吧。”
“无所谓啦,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才找你的。”
“你最近一直在忙活海里的事情吧,还把艾拉叫过去帮忙。”
电话那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有些倦怠地问道:
“进度怎么样了?”
“还需要时间,那枚戒指我还没找到,我觉得只要找到它,我就有机会和……”
“可是没时间了哦。”
声线一下子又变成了平常的冷色,明明是已经习惯的声色,但接下来对方叙述的内容却仍是让北川浩从脚底升上一股凉意。
“族里那些长老们好像要搞什么大动作的样子,第一个好像叫就要拿海里面的那家伙开刀。”
“什么……意思?”
喉咙有些发干,北川浩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了下来,短促地问道:
“是部分人的主张,还是全体的同意?”
这个外人看来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题此时对于北川浩来说无异于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而接下来对方说出的答案就会决定一些东西的生死。
“当然是部分啦,最起码我没有同意哦。”
声音一下子贴近,那边的人应该是对准的话筒在吹气吧,像是在勾着人的心尖尖一样的开口:
“我是一直站在你那边的。”
“谢谢。”
如同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的空气一般,北川浩向对方致以诚挚的谢意。
当对方的态度表明时,就代表着皆神家这个在伊斯塔亚市的庞然大物投射到北川浩身上的压力会一下子小上不少。
“……?说了什么,没有听清。”
北川浩稍稍思索了片刻:
“谢谢。”
“姐姐大人。”
从那边一下子传来了某人摔倒在地的痛呼声,那是又与平常不符合的一种软软的音色。
“好啦好啦,九那个家伙把你托付给我,我肯定是会罩着你的嘛。”
“你想去阻止这次行动?”
“……我只是想乘乱找到戒指罢了。”
“行吧行吧,实在不行还是跑远点比较好,这次神社那边也会参与,别被误伤了,我提前替九心疼好吧。”
又哼哼唧唧了好一会,这位皆神家的继承人才挂断了电话。
她靠在舒适的躺椅上,修长笔直的双腿架到办公桌上,一边看着手头的文件一边喃喃道:
“为什么在家族里的内部记载中,‘海的女儿’是一只生存在海底的美丽人鱼呢?”
“说到底,也不会有人恶趣味到把触手怪命名为‘海的女儿’吧?”
她有些疑惑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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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浩拎着一袋水果走出店面,阴沉沉的天空飘着毛毛的细雨,是一种打伞会觉得麻烦不打伞又会淋湿的讨厌程度。
“早点洗澡睡觉,今晚我晚一些回去。”
准备给汐发送这样一条短信,但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北川浩最终是打算先回家一趟。
行动时间还没有到。
回到家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往常一样与妹妹闲聊了一会后便督促着羽染汐先洗澡睡觉,可能是因为今天社团招新跑来跑去的原因,等到北川浩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羽染汐的房间已经熄灯了,妹妹的心跳和呼吸也十分平稳,应该是已经入睡了。
时钟的时刻已经指向了将近十点。
这个时间,乖孩子确实是应该就寝了。
北川浩从内衬的口袋里拿出一片小巧的白色药片,那是由皆神家研制出来的特殊药品。
而它的效果,则与伊斯塔亚本地传说中的‘海之泪’趋同。
用人鱼的眼泪制成的,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神迹。
当然,其实这玩意只是通过刺激体内神经和细胞加快愈合速度罢了,甚至对于普通人来说与毒药无异。
虽然北川浩早已尝不出任何东西的味道,但他还是从那袋水果里怀念地掏出一个橘子。
剥开外皮,将果肉上白色的丝丝拉掉,将药片塞进去。
他像个孩子一样认认真真的地做完了这一切。
毫不犹豫地将它抛进口中,北川浩离开了家间,将房门轻轻地带上。
体内残留的关于梦的痛楚与疲惫被抹去,取代的是仿佛烧尽一切的刺痛感,但对于北川浩来说,这已经算不上什么副作用了,倒不如说是减轻了部分压力。
黑色的羽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背后,北川浩下一秒已经置身于整座城市的高空,将那片海域周围的一切都纳入眼中。
他伸出手去,雨水落在掌心又向下滑落。
雨下大了。
路面上的尘土被雨水打湿,风里夹杂着土腥味。
北川浩想起上辻希自杀的那天,也在下着雨。
他一如既往地撑着伞在向上辻家的方向前进。
在上辻希沉海自杀的三个小时前,她与北川浩进行了一次通话。
她最后为他念了《海的女儿》的一段独白:
“挚爱之人死啦,一切都已成定局啦。”
有人影簇拥着,沉默着向那片海前进。
“人鱼在哭泣,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下。”
海水在搅动,浪涛在翻滚。
“伊斯塔亚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