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时就是这么喂她的?”
静静地待在一旁目视了斯卡蒂与劳伦缇娜之间的喂食行为约有十来分钟,田合欢已然由原先的意兴盎然变成了满头黑线。
她抱起了胳膊,前脚掌无意识地交替起落,连带着运动鞋的鞋底拍打在地板上,发出阵阵清脆的啪嗒声。
对此,刚刚含下一口糊状肉末的斯卡蒂转过头来,满脸不解地看向了那个提出了问题的人。明明有着一副美少女的面孔,但这双鼓鼓囊囊的腮帮子配上脸上困惑的表情,如今却将赏金猎人原先强悍而又冷峻的气质冲得七零八落,甚至于显得有些滑稽。
“效率太低,而且营养不够均衡。”
一边说着,田合欢一边将双手从胸前放下。她刚刚出于好奇翻看过斯卡蒂的行李——好家伙,里面满满当当地塞了一大箱肉干,而且不仅量大,种类也很齐全:有晒干的风干的烟熏的盐渍的酱腌的,肉的来源也各不相同,而且看包装上五花八门的泰拉诸国方言文字,似乎连产地都不一样,以至于令人联想起了地球上的集邮爱好者。
显然,想要收集这么干货满满的一箱子,是要花好些功夫的。
似乎也能从这里看出,斯卡蒂为了救回自己曾经的同伴,恐怕经历了一番艰难且漫长的寻觅。
走遍天南海北,经历重重万难,一人一剑,只身闯入禁忌的人体试验研究所,打倒拦路的宵小,并最终从邪恶的疯狂科学家手中救出意中人······呜呼,仅靠脑补就能从这俩人身上发掘出一段浪漫的故事呢。
想象力太丰富了?没错,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你们这一路上吃的怎么全是肉啊!
抛开个人喜好不谈,人类终究是一种杂食动物。就连田合欢这样的肉食爱好者,日常饮食中也会摄入不少蔬菜水果和米面主食,毕竟,人体日常所需的多种无机盐、维生素以及膳食纤维是无法从肉类之中摄取到的。
“还有还有,别忘了你朋友现在可是卧病在床,你总不能天天这么喂啊!对病号的肠胃来说,肉干很难消化的!起码也得剁碎了蒸一下再喂吧?”
“咕嘟——”
听到这里,斯卡蒂终于把含在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显然她有些不耐烦,丝丝不满完全写在脸上。
“娇生惯养的地上人——你是打算这样说吧?”
在对方开口表述情绪之前,田合欢先行进行了抢答。
假装没注意到蒂蒂身上散发出的愈发沉重的气场,她伸出双手将两边的鬓发拢向后方,用自己的耳背挂住,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不怎么中意凯尔希这个人,比起她的建议,你更喜欢遵从自己的判断。但是呀,人在健康时和生病时的身体状态是绝对无法混为一谈的。就比如说,你以前1分多钟就可以跑完一千米,但假如我现在把你腿打折,然后要你2分钟之内跑完1000米,你肯定办不到吧。”
“你可以试试。”
噫!好犀利的眼神!都是说了是比喻啦比喻!
尽量无视了那句威胁度爆表的言论,田合欢神色如常:“就当我做不到吧。然而现实就是这么摆在你面前:你的好朋友现在躺在床上,虚弱无比,动弹不得,身体机能退化,多个脏器受损,在这样的状态下让她的消化系统继续像往常一样高负荷地工作,大抵如我比喻的那样,用一双断腿来跑步是差不多的。”
“唔。”
斯卡蒂皱起了眉头:听上去似乎是这么个道理。
见她脸色有所缓和,田合欢立刻乘胜追击,离开自己当前的座位,一屁股坐在了斯卡蒂身边。
哦哦,这张床的质量不错嘛,居然可以支撑住我们这几个重量级选手的体重。
“唉,我也理解,你们这一路奔波,风餐露宿的,也没时间好好吃一顿饭,只能买点干货速食食品来凑合凑合,填下肚子。但是啊,人你已经救回罗德岛了,你看这有房住有饭吃的,真没必要再让你对象继续吃苦了。”
田合欢很少玩弄话术,废了这么多口舌说的无非是一番肺腑之言。说到动情处,她伸手搭上了斯卡蒂的肩膀,用力往自己这边搂了一下:“你看你看,我们罗德岛这边不是有饭堂嘛,那地方好吃好喝的东西可多了去了,我不出差的时候顿顿都在那里吃。专业厨师味道肯定不会差,而且菜式丰富,从伊比利亚菜到炎国菜应有尽有,总有几款是适合你俩口味的。而且啊,那里还有专门给患者提供的病号餐,营养均衡易吸收,对你对象的身体肯定是有好处的。”
“正如我之前说的那样,你俩光吃肉是不行的,还得吃些新鲜蔬菜,以及对于老弱妇孺这类人群,瘤兽奶、羽兽蛋比起肉类更容易被人体吸收。咱们炎国人讲究药食同源,适当地换一下食谱,是可以对患者的身体恢复起到积极效果的。”
斯卡蒂没有反驳,只是偏过脑袋愣愣的看着床上友人苍白的面庞,陷入了沉思。
显然她在思考着另一位友人的提案是否可行。
而田合欢这边在注意到斯卡蒂的态度发生转变后,不由得勾起嘴角,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一个人在发自真心地关爱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她的眼神和气质是藏不住的。田合欢很高兴,以前自己所认识的那个自顾自地活着,仿佛对周遭的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的赏金猎人能发生这样的转变——或许,这才是她的本性?
离与凯尔希约定的集合时间还剩下不到十分钟,抓紧时间把剩下的话说完吧。
“喂完饭之后记得给她刷牙,这个很麻烦,而且有呛到她的风险,但不想让她蛀牙的话就得这样做,然后我想想······现在天气还有点冷,等暖和起来后,你可以带她到舰船甲板上晒晒太阳,以及,每天要都要帮她按摩身体,活动关节,防止肌肉发生萎缩。有空也可以像刚才唱歌说话给她听,虽然十分稀少,但确实存在着植物人被亲友用语言唤醒的案例······”
黑发的少女就这么傍坐在白发的少女身旁,絮絮叨叨地长篇大论着,试图将自己所掌握的护理知识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倾囊相授。
时间过得很快,她该走了。
田合欢不知道自己的话中有多大一部分被斯卡蒂听入了耳,又有多少被记在了心。
但愿能帮上这俩人的忙。
斯卡蒂没有回头,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消化着从对方口中获取到的知识。而田合欢也不希望扰乱友人的思绪,她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准备悄悄地离开。
然而计划总归赶不上变化,没等田合欢迈开步子,便有一只手从后方伸来,紧紧抓住她的腕部,迫使她定在了原地。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了。
没别的办法,田合欢酝酿出笑容再次回过头:“咋了?有哪里是我没说清楚的吗?”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学来的。”
“诶?”
她愣了下,以为斯卡蒂是在怀疑自己这套方法的可靠性。
“啊这···你看你看,我现在不是在一家医院上班嘛,而且,我老爸也是开医馆的,所以对我来说这些都是常识哦!常识!”
“(盯······)”斯卡蒂不置可否,没有就此将手松开,只是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与她激烈地对视着。
三秒之后,田合欢偏过了头,这场对视大赛以她的败北告终。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啦~不过怎么说呢······说出来有些丢人······”她无意识地挠着下巴,眼神飘忽,满脸尴尬:“其实我小时候遭遇过车祸,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对,就和她那样差不多。”
“唔,这样吗。”
手腕处传来的力道松了松,又再度变紧——
也许是气氛过于合适,田合欢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其实,照顾一个这样的病患是很麻烦的,我的身子比较重,那个照顾我的护士姐姐每次给我翻身做运动都要花很大的力气,真是辛苦她了······”
她转过身,看向了劳伦缇娜。
病床上这位恬静的睡美人是多么地像当年的自己啊,或许,这便是除了样貌讨喜之外,她对她的初印象如此好的另一个原因。
深吸一口气,田合欢继续说道:“可是,患者自己也是非常痛苦的:无法行动,无法回应,什么也做不了。光阴虚度,学业被中断,事业受到耽搁,还要让身边之人担忧不已,亲朋好友饱受煎熬······”
“所以我想,劳伦缇娜她应该也很想早点醒来吧,你的话,可不可以稍微耐心一些,等一下她呢?好了别苦着这张脸了,如果我是她,肯定也不希望有人为自己而伤心发愁,所以笑一个吧,笑·一·个~~”
说着,田合欢半蹲下来,伸手轻轻揪住斯卡蒂的嘴角,试图在那张漂亮的看上去有些憨憨的扑克脸上牵扯出一个笑容。
笑得一点都不好看。
恰如此时她自己脸上的那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