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合。”
回去的路上,天色渐晚。
栀随意挥舞木质拐杖,破风声紧随拐杖撕裂空气呼啸而至。她和雨宫绯说了老爷子的拐杖断了,希望能来物色一把更加坚固的,对方立即回应说去她屋里坐会,她有门路。
既然雨宫绯毛遂自荐,栀当然不会拒绝。对方付出了人力,而她则在花店门口站了一会,算是相抵了。毕竟据雨宫绯所说,她站一炷香的时间,能抵得上开店一天的销量。除此之外,栀还能感受到他人莫名其妙对她的怜惜之情,也许是将她误认为失明的原因。雨宫绯的父母之前招待她时,也流露出同样的情感,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双目失明云云,隔着房间叹息,栀知晓这是个误会,但要解释起这个误会来十分麻烦,不如让这个误会延续下去。
穿过茂密的桃林,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往深处行去,来时她跟着老人气喘吁吁,走的磕磕碰碰,现在走的就有多么轻松写意,分明是步行,却有着诡异的行进速度,风掣雷行,朱红羽衣形如摇曳的花蕊。
没过多久,栀便看清了不远处的院子,这个时候已经亮起了橘橙色的灯光。
“老爷子,我回来了。”栀走进院子推开屋门,
慈悟郎正端坐在榻榻米上,见少女到来,缓缓睁开双目。
“您的新拐杖。”栀把手里的拐杖扔过去。
“成色不错。”老人接过沉吟,片刻后将打量拐杖的目光转移到栀身上,“在你去镇子上的这一下午,狯岳已经通过了老夫设下的试炼,他的天赋有资格成为雷之呼吸的继承者,今后,他就是你的师弟,老夫希望你能好好地对待他。”
“别感知狯岳现在在哪了,他在老夫的安排下正在后山进行训练。”
老人沉声,打断了栀对附近环境的探知。
“您的要求当然没有问题。”被察觉小心思的栀仍是面无表情。
“放屁,你根本没有把你的师弟放在眼里!”老人大怒,苍白的眉须拧成一股,这也是从栀修行以来老人第一次对少女发怒。
“为什么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认为他不配当你的师弟么?丫头你听好,你的确是我见过的天赋最高的人,但鬼杀队不是一个人的战场,剑士们除了练就武艺,还要懂得尊重与信赖,而与你一同进行修行的同袍,便是最为值得信赖的人!”
慈悟郎一肚子闷气发完看向站着不动的栀,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自己是不是说的有点过火了?
“我不讨厌他。”少女轻声说。
老人放下的心还没落下,就听见栀接着说道。
“但我也不喜欢他。”
“你!”老人气的拿起拐杖企欲敲下。
但拐杖的尖端指着少女的眉眼之间好一阵子终究是在老人一声叹息中放下。
“算了,那小子也该回来了,你先去休息吧。”
在少女拉开门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慈悟郎的声音,很苍老,很雄浑。
“记住,你们都是雷之呼吸的继承人。”
栀停顿了一下,然后推门离开。而同时,一个身影在门外飞速地躲进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盯住栀的背影,眼神里流露出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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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明月高悬,此时此刻正同彼时彼刻。
有着粗犷眉毛的黑发男孩在树林里狂奔,他大口喘气,还是不时瞥向身后,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如深渊大口般的深邃黑暗,可却令他恐惧到五官
“哈……哈……”
该死的,该死的,吃人的恶鬼,他居然会遇到吃人的恶鬼,而且那种传说里的东西居然真的存在!面色苍青,生长獠牙,有着一对可怖的猩红眼瞳,与外貌相比更加可怕的是恶鬼具有的力量,那东西挥拳就能够打碎树木的躯干。无法想象这种力量落在人的身上会怎样,只怕是浑身上下的骨骼都被打个粉碎吧?
他本能地想要回到寺庙里,却愕然地想起他便是被是寺庙里的孩子赶出来的。
那里对他永远关上了门。
可恶!他内心咬牙切齿地嘶吼,不过是偷了点钱财而已,那群小鬼凭什么将他赶出来?那群小鬼甚至还没有经过那个瞎子的同意,如果不是他被赶了出来,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遇到恶鬼?
“哎呀,小家伙你跑得太慢了~”嘶哑地调侃声突然在他身后响起,连带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他感觉自己一下子失重了,眼前的黑暗都在旋转。
“真是,别随便受伤啊,肉质会变得不好。”
连恶鬼都没有想到猎物被石头绊倒直接摔下山,挠挠头跟了上去。
男孩缓缓苏醒,根本不敢确认自己的情况,他只在乎那头恶鬼现在在哪。
“那是……”面前出现了火光,熟悉的火光,他回到了这座寺庙!紫藤花香将僧侣与孩子休憩的寺院笼罩,一切显得如此安宁,唯有他格格不入。
“呵呵呵,这样啊……”男孩狞笑,他没有发觉他此刻的表情比恶鬼还要可怕。
他回头瞥了一眼山上的黑暗,走上前熄灭了寺庙门口的紫藤花香炉。
“如果不是你们,我根本不会落得这样的境地!”
男孩跑远,追逐而来的恶鬼凝视着他的背影,走进了寺庙。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小鬼放弃整座寺庙的美食,它已经嗅到了许多孩子的香味,都比那个小鬼更加美味。
紫藤花的香味渐渐淡去,猩红的阴影蔓延上来,将整个寺庙吞没。
等等!为什么还有那该死的紫藤花的熏香味?而且越来越浓,掺杂着一种没有见闻的妖异花香,像是他正在路过一片暖春的桃林……
狯岳猛然睁眼。
眼前是黑暗,还有月光下隐约可见的陌生天花板。对了,他成功拜入了那个老剑士的门下,从今以后,他算得上一名剑士了。同时,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张精致完美的脸,神色冷淡,合着眼眸。狯岳欣喜的神情瞬间平静下去,这个看不起他的女人,他会让她后悔!
“栀……”他念叨着从老人那里得来的名字。
咧嘴笑了起来,此刻,他脑海里充斥着疯狂的念头,不过是修行时间比他久一点而已,一个瞎子,修行又有什么用?不如那副下流的皮囊来的实在。
玩弄她的身体,玩弄她的感情,最后把她像丢垃圾一样丢掉……
“做噩梦了?”平静地声音打断了狯岳脑海里的疯狂。
“欸?”他一愣,看向声音的来源,披着朱红羽织的纤细人影站在阴影里,如果不是她出声,狯岳根本没法注意到她。
“你!”狯岳反应过来是这个女人入侵了他的房间,也许是尊严,也许是自卑或者心虚,他嘶吼着摆出进攻的姿态,像一头张牙舞爪竭尽全力不让自己难堪的败犬。
可他却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的喉间触碰到了森冷的刀。刀身映照着窗外的冷月,寒意渗入他的骨髓,把他冻僵。
女人仍然安静地看着他。
狯岳惊呆了,这女人根本不是瞎子,那对非人的双目在黑暗中是如此明亮,诡谲的幽蓝色彩起伏如波涛,诡异的虹膜上是燃烧万物的炬火。
“门外的是你吧。”栀说。
“我……”狯岳想狡辩,比如只是恰好回来听到之类的,可栀的刀更近了一分,让他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嘘。”栀把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地笑。
“你听我说就好啦。”
“我还要等到四月左右才会去参加最终选拔,也就是说我还要和你相处一个月左右,可你实在是太恶心啦,我看到你连饭都吃不下,我希望这一个月的时间你能乖一点,嗯?尤其记得不要用这令人作呕的眼神打量我。”
栀猛地贴近,暖春桃林的花香扑面而来。这时狯岳才意识到他梦里的奇异的花香来自何处。
她伸出手指在男孩身上隐蔽的地方划过,狯岳一开始感觉冰凉细腻,可瞬间剧痛将他吞没了,被手指划过的地方皮开肉绽,然后开始化脓,这本来是伤口感染后几天后才会出现的样子。对未知的恐惧席卷了狯岳的内心,也让他成功收起了盯住栀的眼睛。
“我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所以你在老爷子手底下收敛点,明白么?”
栀收刀,身影消失在阴影中。足足过了十分钟狯岳才敢动弹,那种压迫感太可怕了,对方根本没拿他当人看,那对非人的眼睛也根本不是一个人类能够拥有的,对方如同古老歌谣里的妖魔,眼睛里的情绪是在看待一头待宰的牲畜。
还有,她说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会知道?连那个成为柱的僧侣都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狯岳现在满是心悸,甚至想要现在逃离这里,但不可能,那个女人不可能放任他离开,唯一的解只能等到她参加最终选拔。
最终选拔……
深夜里,男孩忍着伤口的剧痛盘算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