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府之中经此般一闹,自也没了再办宴的必要,幸而该请到的人皆已宴罢。这余下之日的宴,本是府中下人们请主子们的。而发此事过后,黎府中光修缮房屋已是忙不过来,岂还有暇办宴?
亦是因此黎巉之事便各外多了起来,每日间回事之人络绎不绝,她需得挨个的吩咐下去方可。
可纵然忙至此等地步,她仍不忘每日去白府中探望玉章,虽然如此但因玉章之伤势颇重,早已往鉴意阁中闭关去了。因之她无一次能见玉章本人,是以每日悬心,甚为忧郁。
这日黎巉理完府中之事,便乘轿又往白府里去,待至府门前下了轿,自有人进去通禀,未过一会儿,见琇儿亲迎了出来,她道:
“请大小姐的安,小姐正在厅里等您呢。”
黎巉听了甚喜,忙随她至了正厅,只见玉章身着一袭白裳坐在厅上,她的面容似有苍白,神情也显了无力的模样。黎巉见了,不由心疼道:
“钰袖你的伤如何了?我观你面色甚为不佳,岂是有所大碍?”
玉章先请她挨着自己坐了,方细声道:
“伤势已复,只元气未补,需得静修几日才可大好。”
因又谢道:
“本无大碍,这几日害你忧心了。”
黎巉听了,反笑道:
“这算得什么?如我不忧心,反不该了。”
因问道:
“不知那真极如何了?紫钺山可来人了?可曾被审?”
黎巉听问,恨恨道:
“却是那云雷真人来了,赔了许些珍奇与我家,便请了我叔父去与苏知府说了情,仍旧将那真极放了出来。”
玉章眉间微蹙,叹笑道:
“也应是如此。”
黎巉站起身来,笑说:
“说这些个混账事做什么,来我们去逛园子。”因搀着玉章起来,往泖湖边去了。二人于各处盘桓观赏,颇以自在,待又游至入画亭下时。黎巉便笑问道:
“此亭之名有刻,只不知这山水又为何名?”
玉章笑道:
“这山名巉山,这水名泖湖,合称泖巉山水大观图。”
黎巉惊异道:
“竟然如此?亏你想得出,正合此亭入画之名。”
因又问道:
“这是何时所题?”
玉章听问,便笑说道:
“此实为苏张二位大人初访府中时,因与我在府中游览,趁兴所发。前面鉴意阁处内外二匾,便为张大人所题,而进来时走廊之匾,鉴意阁之门联,及此湖中各处皆是为苏大人之所题,而这入画,泖湖巉山则为我之所题。”
黎巉听了,恍然道:
“我还疑此湖中各处所题词句非常人能为,钰袖你竟大有了长进。不想皆出于苏大人之手,难怪有如此才思了。”
因笑道:
“这湖中倒游得甚为多,各处皆见过了,只那鉴意阁自建起来我却还未去过,不妨你带我去瞻仰瞻仰?”
玉章道:
“怎来的瞻仰之说?不过如此而已。”
因领着她至了鉴意阁前,黎巉见此阁建得甚为崔嵬,又多金碧之色,颇以诧异,说道:
“钰袖我观此阁不似你之所造,岂是未衬你意?”
玉章道:
“正是,我见时便觉过于张扬了,甚为不悦。”
黎巉见了门旁对联,因笑评道:
“令姜馆,紫府宫?前典说的是咏絮才的谢道蕴,后典言的乃为汉东方朔的《十州记》。谢令姜之名甚著不与言,而《十州记》之杂末则甚矣,不想竟能尽知,苏大人果有深学。”
白玉章笑说道:
“虽世皆言《十州记》为东方朔之文,我却不如此认为,《汉书—朔传》有言:‘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庶,儿童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之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著之朔。’因而只凭此记,则可知自班固之时,其本朝之中则已多有窜其名而称者,此《十州记》之文中朔自言己为求仙之人,而如稍读其传则知,其人虽诙谐,但不至于荒诞至此,此必为后人托其名而伪作。”
黎巉笑道:
“若果如此,此人是为古时方士无疑了。这等编言神仙之语,虚诡于世者,必不为世人所受,因以编此等文章,以显自明,也好谴兴。”
二人步步登阶,玉章因笑说道:
“虽然如此,稍观以来却也可知古文之深邃,如以笑乐观,也足以娱身了。”
说着二人已进至阁中,巉儿见此厅内装饰颓靡,金辉堂皇者眩目非常,所饰皆为华纹丽雕,翠玉黄金,甚为奢侈。因谏道:
“这般威重奢侈也太过了,钰袖你也应将此处打点一番,若将此阁之状教与你府中人知,效仿起来,跟着一并颓靡腐化,那便不可治了。若此等恶风一张,人心必移,教化必坏!自古以来作高台,华殿而亡国者何其多也?如楚灵王之章华台,如秦始皇之阿房宫,此二者之国岂不比你白府大千万倍,亦毁于此,岂能不慎?夫《易》言‘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此为从事之道也,用于治家亦以宜也。”
白玉章听此话,甚为悦心,当即从之。只见她一挥掌,定催神气以收聚外气,待将此大厅之内金银装饰,珠宝翠纹之气握于掌中,随她一捏便已散漫于天地之间。由此只见各处的彩华丽饰如遭火炙,颜色皆变,金光奕奕作黑石土色,彩纹装饰作枯木死灰,堂皇富丽化作清素简朴,整阁之内已换了一副模样,全无先时之堂皇,目中所见唯有简陋朴质。
黎巉见之笑道:
“此方是清雅脱俗之士所居之处也。”
玉章听了,便笑道:
“为你这一句清雅脱俗,我不知毁去了几多银两,原来的装点岂是便宜的?”
黎巉听了,知是笑言,亦取笑道:
“可怜我在家里不得做主,如做得,赔你十套又如何?”
二人又说几句,观了那厅上之匾,便仍往入画亭上去坐了。
待又说了许些闲话,黎巉竟又见了前次那只白鹭,此禽于在石山廊榭之间飞翔,转来渡去,渐近之间已自入画亭旁一略而过,飞往前去不见踪影了。
黎巉因笑指其不见之处说道:
“钰袖,你看那只白鹭,飞转如惊鸿,翩然似谪仙,不然我们去逗弄它一下如何?”
玉章笑道:
“其飞翔之间,来去自如,如何能够?”
玉章正说着,却见黎巉已站起身来,强搀着她往前去,更笑道:
“凭钰袖你之能,有何不能?岂是不愿?”
玉章无法,便随她下了巉山,行至前次与苏张二位大人判那雪莲之案的长桥边上。正说笑着转过来,只一见那桥,二人不由得面色齐变,大惊失色。
只见于二人眼前,那长桥之上,惊见张义玄口角溢血,正靠坐于桥上石栏之下,不知其生死!
玉章见得此等场景,已顾不得多想,忙奔过去看他伤势。此般一观,她神情更显难看,只见义玄胸口之上破开了一个前后贯通的大口子,血肉翻开隐见骨茬。
她忙用神气一探,见他似还未死,便作速掐诀,渡了一道真气入他之体,待运转几圈,便见其人睁开了眸子。
张义玄先咳出几口污血,眸光复为清明,方才撑着说道:
“白姑娘,你来了。”
玉章忙问道:
“义玄先生此是如何一回事,是谁人将你伤至此等模样?”
张义玄盯了玉章几息,方说道:
“此事待会儿再言,快去将苏兄请来,是时我再将此事之来龙去脉说了清楚。”
黎巉在旁听了,稍稍定下神来,便请命:
“此事由我去,钰袖你便在此照看张大人。”
玉章听了,因嘱咐说:
“好,快去快回。并可用你轿请来,来时兀要使外人知道,并向琇儿说:府中戒严,勿要令一人出去了。”
黎巉应了,便快步去了。
张义玄见她去了,因强撑着自怀中取出了一枚形如剑,质如玉,通体显出凛凛寒威的印信来。
玉章见了,不由一惊,认得这是剑绫卫的身份印绶,转又见他因这般动作,神气更虚,又吐出了一口逆血来,不由急言道:
“义玄先生!还请勿要再动作了。”
赶忙又引诀渡气,义玄道:
“白姑娘请兀要作此无用功了,我命已作定局,不需此般作为。”
因又说道:
“白姑娘你先听我说,我欲将此印信交付与你。”
玉章惊诧道:
“先生这是何意?”
张义玄喘气甚急,因强撑着将那印交于玉章之手,说道:
“我说,我欲将我之印信,及天司府五品剑绫卫之身份交付于你!而你则需得将此案告破,并将此些逆贼彻底铲除!”
既而他冷笑道:
“此事决断之权在你,你可选择不接我印,继续在江陵之中做你的白府府主!”
白玉章听了,心中诧异迷惑甚而惧怖一下翻涌上来,只还未等她有所发问或回答,便又听他警言道:
“前次那厉容至你府中乃为早有所谋,其目的许便为你之功法!”
玉章听此言,不由骇然,因又问道:
“义玄先生此又是自何处说起?”
张义玄道:
“还请听我慢慢讲来。”
因将有关他是如何怀疑那青龙会,如何派人去监视,如何发见尸体,如何推断出总府之内奸,后来如何上书,又如何得到上面回复一一讲明,待言至那易容术时,玉章心神不定,因思索着说道:
“我法之中确有易容之术,想是其等欲以我法为用了。只此术未有上卷心法配合,其易只为形,而神者无,也不堪什么大用。”
玉章眸光流转,又思道:“只其等如何能知我法门中秘密?以此来取?此法乃为我娘亲所创,亦只传至我手,那厉容如何能知,除非!”
念至此处玉章眸中震骇之情易于言表:“除非其或其等与我娘亲所言之仇雠有关!很有可能便是其人!”
玉章心中翻腾之际,便见黎巉已带着苏知府自后转了出来。苏知府一见义玄之状,亦不由变色,凝声道:
“张兄,你如何变作此等模样?那厉容岂能将你伤至此?”
张义玄听问,不由强笑道:
“那厉容自无此等本事!伤我者另有其人!”
自前时便宜行事之命下发之时,张义玄便欲往青龙会中一探,此自也与苏知府有所商量。而便在昨日晚间,他隐于月色之下,潜进了那青龙会之中。这青龙会之部临江而立,是为三间大院并排而建,各列一处,其中左右两间则为平时会众们办公或住宿之用,中间之院则为厉容与会中高手,执事者所居,其建也最为豪奢。而张义玄自是先往其等办公的那间大院之中搜索。可将其处搜毕,也未见有什么可在意的。由此他便潜进了那间供会众休憩之院。
张义玄自屋顶跃下,行至此院正厅之前,见其内灯火甚明,颇有人声,便发了一道剑气隐入其中,只等了几息,人声俱灭。他推门入内,果见屋内人人摊倒,皆已睡将过去。他自其中转了一圈,现了几个与那些尸体中的相符的面貌。发神意随意一探,见其等形神颇以不合,显然其等之样貌皆是后天伪造而成,非其先天所有。张义玄既验了猜测,便退出此厅,再复往他处探寻一番,见仍旧无甚收获。因将视线投向正中的那处大院,其处唯有正厅之内有灯光,其余之处皆为黑暗。他眸光不定,身形一闪间,已化作一道无影无形的剑光,钻进中间大院之内。他先于其中各处俱转一圈,最后方至了此院正厅的屋顶之上,至此处他才显得谨重;只将神气俱是收敛,潜声收影,细心下听。
正此刻此院正厅之中,厉容正与一位手持折扇,身着清袍,形容翩然的先生说话。
只闻厉容说道:
“先生,我已将各处之文书痕迹俱是收敛毁去了,纵是将我这会中抄了,也得不出一丝有用的东西来了。”
义玄在上听了,气意不由更为收敛,心内惊诧,暗思道:“此人为谁?竟可令厉容如此躬卑?不过也实想不到其等竟然如此谨慎,先我一步将所有线索俱是毁去了。”
因又闻那厅中有声传出:
“好。不知那白钰袖处可对你有所怀疑?”
只听厉容笑道:
“并未,她只当此为宋御史之所托,以功法相抵也不过是因缘假合。”
张义玄闻之,其惊疑且不言,只又听那人似笑叹着说道:
“此门《无相功》乃为三十年前白灵虹所创,其人最善以无相之术易形易神,扮作他人以游戏,而其亲友莫之能查,常为其所欺,因以特遭天下人所敌视,其人又常怀自傲,不懂与人为善,以聚声名之用,反不爱惜羽毛,常为此事,终以自绝于世,何等可悲。
“厉会首!你当戒之!管好你的手下,兀令其等胡作非为,多行善道,总有所用。岂不闻孟子所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岂不慎之!”
厉容听了,连忙称是,因禀道:
“不知对那白钰袖该作何处理?其乃为此法正统传人,若有所发觉,岂不坏事?留她可行?”
此问一出,便听那人说道:
“既此事为光明正大之所为,如何要自造把柄?她已将法门给你,就是你用了,她如何有资格来管你?”
厉容听了,自然称是。
那人又吩咐道:
“你将此法传与朱雀会后,立按前时所命行事,不可暂缓一刻!”
厉容因禀道:
“先生兀忧,我早已遣人送去了。只有关此无相之法我却有几处未明,还请先生指教。”
因指教了,那被称先生之人似饮了口茶,待饮毕,便问道:
“厉会首,还有何事需禀?”
厉容回道:
“已无。”
那人听了,说道:
“甚好。”
因放开声来笑道:
“屋顶上的风大,还是颇冷的,不妨请下来喝口茶再来听?”
张义玄一听此言,便知不好,一蹿身临空化一道剑光,便欲往长江之中奔去,以逃此刻之大危。
只还未待他行有多远,便听见一声传来,笑道:
“原来是你,张云青!既来了岂还想走。”
言毕只见得四方之景齐震,万气随之合纵,天地之间横起一势,浩荡奔腾,只往下一压,便将他生生阻住不得寸进分毫。
张义玄见之,神情凝重无比,一指已当空划出,太素、太寂当即定分,使宇空之上现出一玄一青两道交缠之神辉,此二者又各自演化作两柄神剑,一者如九天之清光,万物不染其华羽,一者如归墟之暗流,沉渊而莫之可测。其中玄剑一闪,便有一道深暗之光于浑浑溟溟中荡出,似成似毁,所过之处皆作不见,如是便令那压下之大势缺开一角。义玄身形一转以那青剑裹身,骤化一道清华冲出其势笼罩之范围。
只此还未完,那大院厅中,其人或感此幕,便有笑语悠悠荡出,只道:
“有趣,再接我一招试试。”
此言一毕,张义玄只观得天地之间风云大震,草木土石,江水楼房,甚而周边之空气,地上之虫鳖,只要为物存气者,似皆对他生有一份敌意。神意之通玄,真气之涨缩竟皆已不由自主,由是此时此刻他只觉自己似被天地万物所摒弃,神气一虚,便当空坠下,正正将一间立于江岸之上的茅屋砸塌。
未等他反应过来,宇空之内便有一气荡出,此气浩浩汤汤,揽扩一切,博大如海,巍峨若山,天地之间似无物不存于此气之中,进而浑成一股大势,轰然一坠,便将张义玄连带着其人身下之江岸一并洞穿,令此段高岸轰然倾塌,整段坠入江水之下,由是长江之上波涛汹涌,浪起如山!
青龙会正厅之内,厉容只见其人手指轻弹,便感得外间有大威凛凛而动,不由钦佩道:
“先生无相功之所使,与我之所使真乃天渊之别!”
白府之中,还是那座小桥之上,白玉章听至此处,便发问道:
“义玄先生,你既是坠入江水之中,又是如何到我府中?”
苏知府在旁说道:
“此很好解释,因此处水下有一密道,直通长江,此处之多污便是因了此条密道之故。”
白玉章虽已遭数惊,只听了此事仍不由惊诧道:
“竟然如此?何以我竟不知?”
苏知府说道:
“你自是不知,因此皆为游玉所为,亦是天司府人之惯例,不只他一个。”
白玉章听了,不由冷道:
“好个天司府,当真是无处不在!”
张义玄因感自己神意快至极限,忙说道:
“白姑娘,你可愿接印,我时间已然不多!”
因问道:
“先生竟如此信我?以我之力又如何能对抗天下四高门之一的四方堂?”
义玄笑道:
“你不能,陛下能!国老能!朝廷能!而你只需将此些人尽数查出,便可上报陛下或国老,是时自有人去铲除其等!”
苏知府神情甚为悲痛,因说道:
“这些逆贼之可惧之处全然在不知,其等在暗中潜伏,往往能出其不意,以造大祸,张兄便是因不知其会内竟隐藏着如此高手,横遭此毒手,而我等甚而连其为谁都不知。”
张义玄气意愈虚,神气似欲灭去,玉章见了忙过去强渡真气,以期延命,义玄见了便笑道:
“白姑娘无需如此了,你我皆知此为无用之功。”
玉章虽闻此言,手中动作却无丝毫迟疑,甚而强催神气以渡引真气。义玄见她如此,知她不会停下,便随她去了。
因最后交代道:
“白姑娘,其人杀我所用之法正为你之无相,而其等所谋之物也正有你之无相,而此亦是我将后事皆负于你之原因。此世之中此功法之正传正在你手,由你去将其等自阴影中掘出,也正为理所当然,亦为天命使然!还请勿要推辞!此为我最后可为陛下为大周所做之事了!”
玉章猛然抬头,眸子直视义玄,只见他的双眼已然失去了颜色。
她见了,不由一阵悲哀,心中常存戚然。
苏知府见了长叹一声,亦有凄惨之意,场内一阵漠然。
待过了几息,白玉章站起身来,说道:
“苏大人,还请你将此处之事上奏,并言明义玄先生之意。”
因将那印绶交出,抬眸之刻冷意连绵,因言道:
“此事我接了!”